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净土之下 必须杀我们 ...
-
下山的路比林陌记忆中的更长。
他们沿着山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了山脚下国道的灯光。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两人浑身湿透——有汗水,也有从灌木丛中穿行时沾上的露水。周沉的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林陌的脚踝在滑下一段陡坡时扭了一下,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但他们不敢停。
身后那座山里,乌国良的人也许还在搜索。就算他们暂时甩掉了追兵,天亮之后,对方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清源县是乌国良的老巢,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国道上几乎没有车。凌晨三点多,连货运卡车都很少经过。他们站在路边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看到一辆农用三轮车从县城方向驶来。车灯昏黄,引擎发出突突的噪音,车厢里装着几个空塑料桶。
林陌伸手拦车。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皮肤黝黑,穿着褪色的军大衣。他停下车,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两个半夜拦车的年轻人。
“去省城吗?”林陌问。
农民犹豫了一下:“去。但只能坐车厢,驾驶室没地方了。”
“可以。”
两人爬上后车厢,坐在那些散发着农药气味的空桶之间。农用三轮车重新上路,在国道上颠簸前行。车速不快,但至少比走路强。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林陌和周沉蜷缩在车厢角落里,靠着彼此取暖。
“冷吗?”周沉问。
“还行。”林陌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周沉将外套脱下来,披在林陌身上。林陌没有推辞,只是将外套裹紧了一些。
“你说,‘净土’计划是什么意思?”周沉问。
林陌想了想:“乌国良在防空洞里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所有关联方都要切断,销毁一切可以销毁的证据。’他是要清理门户。”
“包括傅建国?”
“包括所有人。”林陌的语气很平静,“一旦他开始清理,就说明他做好了弃车的准备。谁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那我们手里的证据……”
“是我们活着的唯一理由。”林陌说,“也是他必须杀我们的理由。”
农用三轮车在国道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渐渐发亮。远处的地平线泛起鱼肚白,田野和村庄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五点半左右,他们到达了省城的郊区。农民将他们放在一个加油站附近,收了五十块钱,然后继续往城里开。
林陌和周沉在加油站的厕所里洗了脸,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林陌的脚踝肿了一些,走路有些跛,但还能坚持。周沉用加油站的公用电话给方远打了过去——他们的手机早已关机,不敢开机,怕被定位。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方远的声音嘶哑,像是整夜没睡。
“你们在哪儿?”他问。
“城西,一个加油站。”周沉说,“老顾的事,我们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远的声音更低了:“我今早去殡仪馆看了他。法医说是心脏病,但我找人看了照片,他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按在水里……算了,不说了。你们还活着就好。”
“我们拿到了新证据。”周沉看了一眼林陌,“乌国良在清源县的防空洞里藏了几十年的实验记录和人体实验档案。”
方远倒吸一口凉气:“人体实验?”
“至少几十个人,有些人死了。”周沉的声音沉重,“这些证据足以把乌国良钉死。但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乌国良启动了‘净土’计划,要清理所有关联方。”
“我这边也有新情况。”方远说,“傅建国昨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周沉一愣:“傅建国?他说什么?”
“他说乌国良疯了,准备把所有知情人全部灭口。傅建国想做个交易——他帮我们拿到乌国良直接下令杀人的证据,我们帮他在报道中留一条活路。”方远停顿了一下,“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不可信。”林陌凑过来,声音冰冷,“傅建国手上的血不比乌国良少。如果他真想赎罪,就该自己去自首。”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远说,“但你们现在的处境,也许需要他的信息。乌国良的‘净土’计划具体内容是什么,只有内部人才知道。”
林陌沉默了。他知道方远说的是实情。但他们已经没有资格挑选盟友了——谁能帮他们活下去,谁就是可以合作的。
“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周沉说,“方远,你那边有没有可靠的地方?”
方远想了想:“城南有一个朋友,以前是做保安的,现在开了一个修车铺。那地方在城中村深处,很隐蔽。我让他去接你们。”
挂断电话后,林陌和周沉在加油站里买了些面包和水,然后步行到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台,坐上了开往城南的早班车。
清晨的公交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上班的工人和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林陌和周沉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棚子,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忙碌而冷漠,对他们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方远的朋友姓庞,叫庞建,四十出头,光头,一脸横肉,看上去像电影里的反派。但人很实在,话不多,见了面只是点点头,让他们上了他的面包车。
庞建的修车铺在城南的城中村深处,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是修车铺,楼上住人。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巷道狭窄得像蜘蛛网,陌生人进来很容易迷路。这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庞建将他们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窗帘是深色的,拉上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这屋平时我自己用,你们先住着。”庞建说,“方哥交代了,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他看了一眼林陌的脚踝,“脚伤了?我去找点药。”
“谢谢。”林陌说。
庞建摆摆手,下楼去了。
周沉将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些从防空洞带回来的档案册和实验笔记,一一摊开。林陌坐在床边,开始整理这些材料的顺序和重点。
“这些东西如果公开,乌国良就完了。”周沉说。
“前提是能公开。”林陌没有抬头,“方远那边的四家媒体,现在还有几家愿意发?”
周沉用庞建家的座机给方远打了电话,开了免提。
方远的声音很疲惫:“三家。那家国际通讯社退出去了,说‘风险太高’。剩下的两家国内网媒和一家香港报纸还在坚持,但他们要求更多的直接证据,不能只靠复印件和照片。”
“我们有乌国良亲笔签名的实验记录,还有受害者名单。”周沉说。
“不够。”方远直言,“这些只能证明乌家做过非法实验,但无法直接证明乌国良本人参与谋杀和腐败。我们需要他把‘乌鸫’这个身份坐实的证据——比如他下令杀人的直接录音或文件。”
林陌忽然想起一件事:“傅建国说的那个交易,他说能拿到乌国良直接下令杀人的证据?”
方远沉默了一下:“他是这么说的。但他要我们保证,报道中不提他的名字。”
林陌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踝的疼痛让他有些跛。他想了很久,最终停下来:“答应他。但要先拿到证据,我们才履行承诺。”
方远叹了口气:“我去跟他谈。你们不要离开那里,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后,林陌站在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窄巷里偶尔经过的行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周沉看得出,他内心在翻涌。
“你在担心什么?”周沉问。
“担心傅建国把我们卖了。”林陌说,“他是一头老狼,我们是一群兔子。兔子想和狼做交易,最后的下场通常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我们没有选择。”
“所以我们更要做好准备。”林陌放下窗帘,“如果傅建国出卖我们,我们需要另一条路。方远那边,还有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
周沉想了想:“还有一个。我母亲当年在报社的同事,姓孙,叫孙丽。她是少数几个知道母亲在调查赵家豪的人。母亲出事后,她也被停职了,后来去了省城的一家小报社做编辑。”
“她能帮我们什么?”
“她手里有我母亲当年提交给报社的部分调查资料。”周沉说,“包括一些没有公开的证人访谈记录。那些东西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可以作为我们现有证据的佐证。”
林陌点头:“把她联系方式找出来,必要时找她。”
上午十点,方远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早上更加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
“傅建国同意交易了。但有一个条件——他不见你们,只见我。今天下午三点,城东老火车站,候车室。”
“你不能去。”林陌立刻说,“那是陷阱。”
“我知道有可能是陷阱。”方远说,“但如果不去,我们就拿不到证据。”
“我们替你去。”周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