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雨落下时》墨鳐

32、墓 小巴在城北

　　小巴在城北郊区的终点站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陌和周沉下了车，沿着一条逐渐收窄的土路向北走。路两边是收割后的农田，秸秆堆在田埂上，在暮色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冢。空气里有泥土和燃烧过的秸秆气味，远处的村庄零星亮着灯，狗叫声此起彼伏。

　　“还有多远？”周沉问。

　　“翻过前面那座山。”林陌指向远处暗蓝色的山脊轮廓，“快的话，两个小时。”

　　周沉没有抱怨。两人在夜色中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手电的光束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晃动的光斑，引导着他们穿过田埂、越过干涸的水渠、攀上长满灌木的山坡。

　　林陌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坚定。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母亲刚去世那几年，他每年都会独自来这里。后来去的次数少了，但路线始终刻在记忆里。

　　“你母亲为什么选择葬在这里？”周沉问。

　　“她说，赵家的人死后都进豪华墓园，刻上金字，供人瞻仰。她不想和那些人埋在一起。”林陌拨开挡路的树枝，“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她说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看，死后想补上。”

　　周沉沉默。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死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坠楼后落在图书馆的雨棚上，又被转移，等他想去认领时，只说“已处理”。他连一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山路越来越陡，林陌开始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周沉跟在后面，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林陌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长时间的跋涉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山顶。

　　山顶比周沉想象的要平坦。一片不大的空地，四周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风从山脊的另一侧灌过来，带着凉意。空地中央，有一块不规则的青石，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石头前放着一束早已干枯的花。

　　林陌走到青石前，蹲下身，将那束干枯的花拿开，从背包里取出一束新的野菊花——不知他什么时候在路边采的，用草茎扎着，简单而朴素。他将花放在青石上，然后跪了下来。

　　周沉站在几米外，没有打扰。

　　林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夜风吹动着他的头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大约十分钟，林陌站起身，转向周沉：“你也来。”

　　周沉犹豫了一下，走到青石前。他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石头。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再也无法说出口的话。

　　“阿姨，”周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周沉。林陌的朋友。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林陌在一旁听着，没有纠正“朋友”这个称谓。也许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朋友”已经太轻了。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也不想去定义。

　　“我们今晚就待在这里。”林陌说，“山顶比山下安全，没有人会摸黑爬上来。”

　　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靠着松树，用背包当枕头。夜空中繁星点点，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处晕开一片橙色的光雾。从山顶看下去，那座城市显得很小，小到那些曾经困住他们的高楼大厦，都变成了微缩模型。

　　林陌将那支没有信号的手机握在手里，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方远说第二轮稿件明天早上发。”周沉说。

　　“嗯。”

　　“你觉得乌国良会怎么做？”

　　林陌想了想：“他会反击。但不是通过媒体，他没那么蠢。他会利用他的人脉和影响力，把舆论引向‘假证据’、‘阴谋论’或者‘境外势力干扰’。他做了一辈子神经病学专家，知道如何操纵大众的心理。”

　　“那我们怎么办？”

　　“等。”林陌说，“等他反击的时候露出破绽。”

　　夜色渐深，山间的气温骤降。周沉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林陌，林陌没有推辞，接过去披在身上。两人靠着松树，渐渐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凌晨四点，林陌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不是手机——手机早就关机了。是地面传来的，某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震颤。

　　他立刻推醒周沉：“有人上山。”

　　周沉瞬间清醒，手按在腰间。两人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地面。脚步声，至少三个人，正在从山的另一侧攀爬。

　　“不是普通登山者，凌晨四点不会有人来这种地方。”周沉低声说。

　　林陌迅速环顾四周。山顶唯一的退路就是他们上来那条路，但那些人正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如果他们堵住了那个方向，他们就无路可退。

　　“那边。”林陌指向山脊的另一侧，“有一个下坡，很陡，但可以滑下去。”

　　两人没有犹豫，抓起背包，向山脊的另一侧移动。林陌先下去，周沉紧随其后。斜坡比他们预想的更陡，碎石和松土在脚下打滑，两人几乎是连滚带滑地往下冲。树枝刮过脸颊，石子飞溅，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几分钟后，他们落在一条干涸的溪谷里。抬头望去，山顶上隐约有手电的光束在晃动。

　　“他们到山顶了。”周沉喘着气说。

　　林陌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周沉沿着溪谷向下游跑。溪谷两边的峭壁逐渐变矮，最后消失在一片灌木丛中。他们钻出灌木丛，发现已经来到了山脚下的一条乡村公路边。

　　远处，有车灯在公路上移动。

　　林陌拉着周沉躲进路边的排水沟。车灯越来越近，是一辆灰白色的皮卡，车身上印着“清源县林业局”的字样。皮卡从他们面前驶过，没有停留。

　　林陌等车灯完全消失后，才从排水沟里爬出来。

　　“他们怎么会找到那里？”周沉的声音带着怒意，“我们关了手机，没有用任何电子设备。”

　　林陌想了想：“也许他们不是通过信号找到我们的。也许……他们一直在跟踪方远，从方远的行动轨迹推测出了我们的可能位置。”

　　“方远被跟踪了？”

　　“不确定。”林陌拿出新买的二手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机了。信号格出现，没有未读消息。他拨通了方远给的新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方远的声音疲惫不堪：“林陌？你们在哪儿？”

　　“安全。你呢？”

　　“我还好。但有个坏消息。”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的一条线断了。老顾……今早被发现死在他自己家里。”

　　林陌的手指猛地收紧。

　　“法医说是心脏病发作。”方远继续说，“但老顾从来没有心脏病史。我怀疑……”

　　“不用怀疑。”林陌打断他，“是乌国良的人。”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第二波稿件还能发吗？”林陌问。

　　“能。我已经把乌国良的材料整理好了。指纹协议、赵建明的录音片段、□□明日记中关于‘客人’的全部记录。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

　　“你小心。”林陌说完，挂断了电话。

　　周沉在一旁已经听到了对话内容。老顾死了，这条保护他们的线断了。傅建国撤走了追捕令，但乌国良的人不会停止。他们现在完全是孤军奋战。

　　“我们回城里。”林陌做出了决定。

　　“回城？”周沉皱眉，“那不是自投罗网？”

　　“留在外面更危险。城外人少，他们更容易锁定我们。城里人多，我们更容易混入人群。”林陌说，“而且，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省人民医院。乌国良的地盘。”

　　周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不是要去找他单挑吧？”周沉问。

　　“不。”林陌摇头，“我只是想去看看，一个制造了那么多罪恶的人，在白天是什么样子的。”

　　天色开始发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乡村公路上偶尔有早行的车辆经过，带起一阵风。林陌和周沉站在路边，像两个等早班车的旅客。

　　一辆开往城区的班车从远处驶来，林陌伸手拦下。司机睡眼惺忪，没有多看他们，收钱开门。两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村民，有的背着菜筐，有的抱着小孩，没有人注意他们。林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田野和村庄。

　　“周沉。”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你想去哪里？”

　　周沉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店，不用再提心吊胆。”

　　林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我给你当店员。”

　　“你会算账吗？”

　　“我会画画。”

　　“那算了，小店里不需要画画。”

　　两人之间难得有了一丝轻松的气氛。但这种轻松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班车驶入城区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人流涌动。他们在城西的客运站下车，混入了早高峰的人群中。

　　林陌在客运站的小卖部买了一顶帽子和一副口罩，递给周沉一套同样的。两人戴上后，面目模糊，与普通行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