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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28 他既然想去 ...

  •   闻峋会不会真的捅破,这个问题,其实早在他把那些香艳小说悄悄塞进文与霏书包里时,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从来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君子。

      文与霏坐在饭厅里,目光时不时掠过对面安静用餐的闻峋。
      他为什么非要去那个晚宴?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答案——他想要结识名流,为自己铺路。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闻峋不是最擅长顺水推舟、借力打力么?那这次,不妨学他一回。既然要阻止他进入文家,这场晚宴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既然想去,就成全他。而她,恰好可以在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制造一个让闻峋永远无法踏入文家的理由。

      到那时,即便是父亲文生泽,也无力回天了。
      想着一个堪称歹毒的计划,文与霏微微弯起嘴角。

      待饭后闲谈时,文与霏寻了个合适的时机,轻声开口:“爹,明日的晚宴确实青年才俊云集,是个难得的交流机会。不过我听说,上海来的几位银行家公子,行事做派颇为洋派开放,最爱邀名媛共舞。我只怕自己应付不来,反而无法专心结交真正该结交的人。万一不小心失了分寸,影响了文家的体面,那就得不偿失了。”

      文生泽迟疑地放下筷子,手撑在桌上捏着下巴,皱眉问:“你的意思是?”

      “不如让闻峋陪我一同前往。”文与霏微微一笑,“万一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他也能从旁周旋,替我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文生泽沉思片刻,仍带着犹豫:“我虽说要收养闻峋,但毕竟还没有走完正式的章程。这件事我不是没考虑过,但让他以什么身份陪你去?如果过早以你哥哥的身份露面,万一日后收养事宜有什么变故,推迟了、耽搁了,解释起来又是件麻烦事。”

      文与霏从容接话:“这个难题,女儿能解决。爹爹既然带闻峋哥哥回来,本意就是要与他共享文家资源的,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她目光转向闻峋,“只不过,我希望闻峋哥哥明日能完全听我的安排——穿什么衣服,以什么身份出席。至于最后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就全看哥哥自己的本事了。”

      文生泽看向闻峋。闻峋回之一笑,眼底却有几分沉思,意味不明地瞥了文与霏一眼。

      “也好。”文生泽终于点头,“我也不愿闻峋错过这个历练的机会。这本来就是你们年轻人的社交场,能做成什么样,全看各自的心性和能力。你们现在还不到事事权衡利弊的年纪,放开手脚去见识见识也无妨。只一点,出了这个门,你们代表的就是文家的脸面,一言一行都透着文家的教养,万万不可做出格的事。”

      “是,爹爹。”
      “是,文叔。”

      一顿丰盛的晚餐,愣是吃出了几分各怀心事的滋味。饭后,文与霏特意去挑了套计划之中的衣服,准备让闻峋试穿,却在屋里寻不见他的人影。下人说他一早就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文与霏只好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在他房门外的漆盘里。

      下楼时,正遇上那只名叫“千里”的大狗走上楼梯。文与霏顿僵在原地,千里也愣了一下,尾巴缓缓垂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文与霏后背发紧,某个“一眼千年”的经历又浮现在脑子里。当年,就一眼,就那么一眼啊,那只狗就追了她两条街,只为了咬她一口。

      那害怕的感觉又来了,文与霏转身躲回房间,合上门。手撑着门缓了缓,才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瞧。

      千里却已迈着悠闲的步子从她门前经过,只懒懒地掀起眼皮瞥她一眼,便摇着尾巴走向走廊尽头,安静地伏在闻峋房门外,等着它的主人归来。

      -

      致念园。

      这座庭院式的饭店今夜被整个包下,站在庭院中便能望见满厅灯火,粲然如昼。
      要么说繁华迷人眼,文与霏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奢靡中流连,是件让人很兴奋的事。往来皆富贵,举手易风云。原来往上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说来也巧,待文与霏与闻峋走近,厅内的主灯恰好暗下,有星辰般的光点缓缓流动,形成一条璀璨的光河。

      文与霏穿了件白色的小洋裙,捏紧了手包,先低头检查了番自己的穿着,这才深吸一口气,走进这个她不曾了解过的场面。

      她目光轻轻环视一周,厅中的男男女女个个正是风华之年,谈笑风生。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男人们多是西装革履,亦有几位穿着看似随意的工装——只那料子与剪裁,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企及的。或敞着腿吸烟,或手肘撑在膝上低声谈着生意经;女人们则倚在沙发扶手上,身段窈窕,偶尔翘起二郎腿,不知说了什么体己话,一圈儿都低低地笑起来,珠翠轻摇,暗香浮动。

      就在这人群中,文与霏见几位认识的女伴已聚在角落。其中有个叫柳明薇的,是她的同学,只不过同校不同班。柳明薇率先瞧见了她,扬手招呼。文与霏穿过三三两两谈笑的人群,在那张空置的丝绒沙发上落座,身子微微倚向扶手,心下方才稍稍落定。

      “你可算来了,”柳明薇亲热地挨过来,目光却早已滑向她身后,“那是闻峋吧?”

      文与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闻峋独自坐在靠内墙的一张沙发上。那儿的光线偏暗,倒是特意为他与这满堂的热闹之间,留出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是,”她收回目光,“我爹爹资助的学生,如今在家中做些下人的活计。”

      柳明薇细细瞧了两眼,转回头,用杯沿掩着唇,声音低低地漫出来:“模样生得是真标致。玉茹,你瞧瞧,倒把你那位宋公子给比下去了。只是……这身行头,未免太素净了些,衬不起这般品貌。”

      文与霏故意给他的,是一件表弟的旧学生装,后来给家中下人的儿子穿。藏青色的哔叽布料子,浆洗得还算挺括,只是多处能瞧出些经年的磨损痕迹,在这满厅流淌的绫罗绸缎间,过于庸常。

      “下人能有什么好衣裳?”李玉茹被点了名,有些不悦,轻嗤一声,却也没忘了维持体面,只淡淡道,“模样是模样,家世是家世。男人家,终究还是要看前程底蕴的。”她说着,轻轻碰了下柳明薇的手肘,“你也是,仔细着说话。”

      柳明薇冷哼一声,文与霏看着她,奇怪道:“明薇,你父母不是近日不在家中,需要你主持家中事务,所以你连上学都请假了?莫不是事务繁多是假的?”
      柳明薇露出一副“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的模样,“两个理由。首先忙碌了这么些天,我也是该休息一天了;其次,这里都是富商大贾和他们的后辈,若能结交,或者博个眼缘,怎么着也比守家强。如今靠着一时的钱财进入了这顶级的宴会,需得把握机会。”
      文与霏知道柳明薇家是暴发户——事实上,这个秘密很多同学都知道。所以,守不住钱财也情有可原。

      李玉茹拿手帕掩着,低声道:“我看呀,结交是假,找个如意郎君才是真。”
      柳明薇嗔怪,李玉茹看她神情便知玩笑开过了,赶紧聊起昨个看的新戏,咿咿呀呀的腔调如何,又怪柳明薇不该失约。文与霏口中应着,目光却随意地,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闻峋的视线正定定投向某处,十分专注,像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事。

      文与霏不由顺着他目光看去。
      宋持?
      这是父亲特意提到过、并且特别看重的人。他想做什么?

      她几乎要起身去警告闻峋别惹麻烦。

      恰见宋持那边,有侍者端着香槟经过。他不过随意抬了抬指尖,侍者便躬身贴近。他甚至没回头,手一伸就捞起了杯脚,行云流水。与人谈笑时,指尖松松挂着杯柱,琥珀色的酒液在里面懒洋洋地晃。

      闻峋的视线,黏在了那只游刃有余的手上。

      文与霏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蜷紧,又像怕被人瞧见似的倏地松开。他犹豫了一下,竟学着宋持的样子,朝另一个侍者抬了抬手。那侍者脸上堆着笑过来,眼神在他那身破旧的衣裳上一刮,脚步就拖沓了。闻峋的目光刚落在托盘上,侍者已不甚耐烦地将酒杯递到他跟前。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
      动作是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郑重。

      侍者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转身没入人群。闻峋看着手中这杯香槟,然后,像宋持一样,只手闲散地拿着它,像熟悉这种方式一样。

      文与霏准备起身的动作,就这般止住了。

      来之前心里头那原本称得上恶毒的计划,竟让她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略一踌躇,她转向柳明薇,“你可知哪有备用的男装?”

      柳明薇一愣,随即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嗓音腻腻的:“给他?”

      文与霏咳了一声,说是。

      “我车里倒是备着一套,原是给那谁备下的,偏他今日没来——你知道的。”她目光投向闻峋,“那就让他试试?”

      文与霏还有些犹豫。如果让闻峋换了衣服,或多或少会打乱一点计划。

      柳明薇瞧着她这模样,轻嗤出声,不再等她回应,径自朝不远处侍立的侍者招了招手,指示道:“去,请那位先生过来坐坐。”

      闻峋端着那杯还没来得及动的香槟走了过来,在距离这张沙发三四步远的地方,适时地停驻。

      “闻同学。”柳明薇上下打量他,继而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下人的衣裳,还是不好穿到这里来。文小姐有意给你一个结识人的平台,总该体面些。”

      这话轻轻扎破了周遭浮着的客气。李玉茹在旁碰了她一下,神色有些不安。

      柳明薇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目光掠过他手中的杯子,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声音扬高了几分:“哟,闻同学,酒杯端得这样稳,是等着谁来碰杯吗?还是……没喝过酒啊?”

      这话引得近处几道目光饶有兴致地投来,落在闻峋和他手中那杯端正的酒上。

      他站在那里,端着那杯被他“学”来的香槟,原本只是沉默的观察者,此刻却成了无声的展品。

      在那些目光的包裹下,显出一种强撑的僵硬,好在手中的杯脚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凭借。

      文与霏正想说点儿什么,却见闻峋忽然弯下身来。

      柳明薇几乎是本能地端起酒杯准备与他碰酒——或许这本也就是她的目的。可闻峋只是从容地将酒杯轻放在桌上,抬眼时正对上她悬在半空的手。他唇角微扬,直起身:“同学,这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想与我碰杯?实在抱歉,没喝过酒。”

      柳明薇脸色一僵,重重放下酒杯。本着不和他计较的心思,自然而然地为他提建议:“生得一副好皮囊,却不懂人情世故。看在是同学的份上,我倒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她看了文与霏一眼,才继续道,“我认识几位单身太太,最是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出手也大方。若能得她们青睐,何必在这里寄人篱下。”

      闻峋站直身子,目光垂落,居高临下:“你说什么?”

      假傻碰上了真傻,没料得竟然是假傻吃亏。但一旁还有个聪明的,那便是李玉茹。她急得去拉柳明薇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外头说这种话,要是传到你爹耳朵里,怕是真的要打断你的腿,往后就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柳明薇睨她一眼,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起身走到闻峋面前。她与他面对面站着,却错开半个身位,抬手间,一方丝帕轻飘飘落下。
      “总该会伺候人,不是吗?”

      闻峋任由那方丝帕飘落在地,纹丝不动。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宴会上光怪陆离的光影,笔直地望向文与霏。

      文与霏为他精心准备的衣服,刻意向朋友介绍的身份,都是在为他铺设一条滚出文家的路。只要所有人都认定他不过是文家的一个下人——这话传到父亲耳中,再结合文与霏饭桌上说过的:“至于最后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就全看哥哥自己的本事了。”

      父亲只会认为,所有人都将他视作下人,是他自己没本事。要么是举止不得体,要么是思想跟不上。总归,再想进文家,就是个麻烦事了。一个下人,怎么会突然变成儿子?向一个人、两个人解释或许还行,可要怎么向所有人解释?

      到最后,不管他是不是私生子,都会成为既定的事实。

      为了一个闻峋,败坏文家多年经营的名声?文生泽绝不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对于这个小计划,文与霏有信心它至少能拖得了一时——过几天的家宴,他不能加入文家,后续再有什么变动,再见机行事,不就好了?

      文与霏没有对上闻峋的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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