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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28 看吧,就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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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将照片揣入口袋之中。
老先生们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便是受伤最严重的宋帆然顾议明二人,抓着他们就往办公室去。文与霏匆匆瞥了闻峋一眼,就在闻峋抬眼的刹那,她几乎是慌乱地垂下眼帘,快步跟上被带走的顾议明。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落在谁手中都好,偏偏是闻峋。
她脑中又闪过照片上的字:「赠与霏存念 - 顾议明冬」。
真是不知道,闻峋这人是心眼子多,还是有点运气在身上了。他总能抓到文与霏的把柄。
没过多久,顾议明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与霏?”
文与霏问:“处分重吗?”
他嘴角还青着,却浑不在意地咧嘴,“不重,训几句、罚个站就完了。”
文与霏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她自己的照片。
顾议明的笑停滞在脸上,眼神倏地亮了。他连忙接过去,抢似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有点凉,又有点抖,不知道抖的是谁。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怕有人过不敢多瞧,把它塞进外套内袋,还用力按了按,然后雀跃地看着她。
“估计表彰没了,”文与霏看着别处,“照片你留着吧。”
“凭什么没你表彰?”顾议明急了,“打架的是我!”
“总会查出来,是我先骂人的。”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文与霏。”他喊住她。
“我们考一个大学吧。考北平大学,好不好?”
文与霏回过头。
顾议明站在墙边,看着她,嘴角小心地抿着,用眼神询问着她的答案。
她弯唇笑了,带着点故意的挑衅:“我是能考上。你呢?”
顾议明也笑了,靠着墙,肩膀松弛下来。
文与霏没再说话,转身走进走廊的光里。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抬手,轻轻碰了碰胸前那个藏着照片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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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
教学楼一下子活了。脚步声、笑闹声、桌椅拖拽声,像解冻的春潮,从每一扇门里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走廊。
可没过多久,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啊”出了声。
外面,雪下来了。
不是温柔的飘洒,是铺天盖地的倾泻。
文与霏背着书包,随人浪走下楼梯。
她看了一会儿雪,然后看向仍在那罚站的顾议明。
顾议明也看见了她,可是人流之中,连一个笑都不敢表露。
文与霏收回了眼,却没有立刻赶回家的意思。
她在等人。
这样静伫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不多时,闻峋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在不远处驻足,撑开了一把伞。
雪花在二人之间旋转。
“把照片还我。”文与霏望着前方空茫的雪路,说。
闻峋撑伞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从他们中间匆匆跑过的同学,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跟谁讲话,然后继续与同伴往前跑走了。
“你确定?”闻峋的声音低沉,比起平日里装的温和,此刻显然强势得多。
“这还需要问?”
虽称不上了解,但文与霏直觉,闻峋不屑用照片做文章。
手段太低劣,他看不上。
可他这句“你确定”,却让她心里猛地一空。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潜意识里已先矮了一头。若他真有后手,自己真没法和他较量。
她压下心慌意乱,面上不露分毫。心底仍固执地认为,他会二话不说地把照片还她。
闻峋轻轻一抖伞面,振落些许积雪。
“你喜欢他?”
“……”她喉间微动,“你想怎样?”
“紧张什么。”闻峋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劝你一句,别喜欢他。”
“管好你自己的事。”文与霏一把拿过照片,低头塞进自己口袋,声音闷闷的。
“我的事?”闻峋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语调平淡,“不就是每天在宅子里,和你斗么。”
文与霏抬眼。
他却已无所谓地撑着伞,踏进了前方迷蒙的雪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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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他在前,她在后,拖着长长的距离朝一个方向行进着。
直到下一个街角,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闻峋先拉开车门上去。文与霏跟着坐进车里时,他已经挪到了靠窗的另一边。
她抬眼一看,驾驶座上的人不是平日里的司机,竟是父亲。
“爹?”
“手痒,自己开一趟。”文生泽从后视镜里瞧她,“上午碰见你宋叔叔了,我常提起的那个。才知道他家小儿子也在明德中学读书。”
“我知道,”文与霏说,“和我同班。”
“这么巧?那孩子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今天还打了架,估计要挨处分。”
“哦,”文生泽并不意外,“难怪老宋说他顽劣,看来不是谦虚。反正你要相处的是他大哥宋持,跟这小子没关系。”他接着道,“明天致念园有晚宴,你去一趟。宋持也在,还有你常玩的那几个女同学都会去。这场面这几年少见,北平、上海来了不少世家子弟,苏州城里适龄的年轻人也基本都会到。”
“随便。”文与霏望着窗外,“见一面没问题,但若相处不来,我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文生泽声音沉了下来,“文宋两家联姻是双赢,宋持不会拒绝。就算他以后有什么别的想法,大不了再纳一房。你只要安安分分的,这辈子就不用愁,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看见路边跪着的那个女人和孩子没有?小孩头上插着草标,那是要卖儿卖女。”他声音低了些,“那样的孩子,卖不了几个钱,说句难听的,还不够你一顿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哎,生在‘朱门’,要懂得知足。”
文与霏默了默,“那如果是我不喜欢他呢?”
“你懂什么叫‘喜欢’?”文生泽语气莫名。
“那在我还没有尝试过这种感情的时候,就为这条路确定了方向,这样好吗?”
“我会害你?等你年纪再大些,好的男子早就成婚了。你要去做妾?还是要去挑别人挑剩下的?再讲了,等你年纪再大些,别人也看不上你。就算有富商身份加持,你也只能向下择选。你想想吧。”文生泽打着方向盘,“我估计你也听不懂。”
文与霏的脸已经一整个阴下去了,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头那股火越来越大,她忍不住道:“不妨告诉你,我已经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窗边的闻峋忽然动了动。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握在掌心。文与霏噤了声,惊疑地看着他。
这是搞什么?不对呀,照片他已经还回来了。那他突然掏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在车辆经过路口时,他摇下车窗,手腕一扬。
一枚银元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乞儿破碗里,发出清脆一响。
“……”文与霏别开眼。
文生泽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气闷减淡,也不知是真嘲还是玩笑:“这种小把戏,济得了什么事?”
文与霏没开口的坦白被闻峋这一打岔给拦了回去。听见父亲的话,她没忍住嗤笑出声,心头那点烦闷竟散了大半。
闻峋似有若无地瞥她一眼,先是回答文生泽的话:“知道了。”然后问她,“笑什么?”
文与霏从书包里取出鲁迅的《故事新编·奔月》,翻到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递到他眼前。
闻峋身子偏过来看。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
“自讨没趣,活该!”
文与霏哈哈笑,把书收起来,然后去看闻峋的反应。
闻峋不以为意地抿着唇,片晌,也短促地笑了一下,带着点不情不愿的缓和。
这还是头一遭见他这副神色,就连眼角那颗痣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这脸可真是有迷惑性,叫文与霏一瞬怀疑,有没有可能他以前的温和都不是装的?
只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秒钟就被她给否决了。
闻峋等于贱人。好皮囊的贱人。
下车时,文生泽背着手走在最前。闻峋紧随文与霏之后下车,文生泽已经开始吩咐下人准备饭菜。文与霏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听见身后的声音:
“只要你想办法让我去晚宴,我就不把你和顾议明的事捅破。”
文与霏脚步缓了缓,胸膛起伏着咬牙低声道:“那你刚才何必打断我说话?你若不打断我,我早就承认我心有所属,还轮得着你来威胁我?”
闻峋走到她身边来,与她并肩,优哉游哉:“你确定你是想承认你喜欢顾议明?”
文与霏沉默了。
当时她想说的是——“不妨告诉你,我已经有属意的人。”她还做好了打算,如果文生泽问是谁,她就讲“正在相处,还没个确切的结果。”
然而只要仔细地想下去,就知道文生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追问到底,要知道她属意的人是谁。
到最后呢?文与霏有打算说出“顾议明”的名字吗?
既然到现在还在想,那就已经是答案了。
如果闻峋当时没有打断,事态果然这么发展,文与霏不会说出“顾议明”的名字。
即便如此,文与霏并不打算在此时顺闻峋的意,承认他心里想的是对的,“就算我不说他的名字,也只是为了保护他。”
闻峋笑了,眼睛弯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保护什么?你爹又不会杀了他。”
“那你威胁我,有什么意义?”文与霏忍住捶他的冲动。
“因为,你爹会杀了你。”他说。
看吧,就知道,闻峋等于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