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928 这世上对女 ...
-
文与霏握紧了手中的勺柄,目光低垂,看着下人将汤碗轻轻放在面前。
那天,她确实没有去学校。她去了火车站。
她站在月台的另一端,看着父亲接到闻峋,看他亲切地拉住那个少年的手,神情慈爱地说着话。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在想:当年母亲站在这里,转身离开时,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在闻峋到达之前,她已经独自站了太久,所以没有看完父亲接闻峋的整个过程,便悄然提前回了家。
面对父亲的询问,这些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回应:“老师想多了。我的功课,不是一样也没落下么?”
“说起来,我也许久没看过我女儿写的文章了。”文生泽闻言,朝一旁的丛莲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去把小姐的书包取来,我瞧瞧。”
看便看吧。
文与霏并不在意。她对自己的功课,向来有这份底气。她甚至端起汤碗,小口地喝了起来。
没过多久,闻峋步履匆匆地赶到。他礼貌地向文生泽问了安,在文与霏对面的位置安静落座。他来了之后,饭厅里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倒生了丝微妙的流动。
“明天开始,你们便要一同去学校了,彼此多照应些。”文生泽目光转向闻峋,“闻峋,若有人问起,你不必细说自己的来处。从哪儿来,到哪儿住,本也与旁人无关。当然了,你愿意说,便说。只是怕你觉得不方便。”
闻峋面对文生泽时,神态仍不自然,他眼帘微垂,低声应了个“是”。
文与霏懒懒地抬眼看他。
他生得极好。眉骨清隽,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像烟雨里的墨玉,有种低迷与破碎的感觉。
她可以预见到,去了学校之后,不用过多久,他就会成为多数学生甚至老师口中的谈资以及目光所寻。
文与霏无意跟他在学校里扯上关系。
“这所学校,是苏州城里最好的。”文生泽的视线在两个孩子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文与霏身上,“我已向学校捐了一笔款子,专门贴补那些家境清寒却品学兼优的孩子。与霏,你一直在校内,也不妨留心看看,那些钱,究竟有没有用在实处。”
说话间,丛莲赶了回来,将书包放到文与霏旁边的位置。
闻峋恰时地站起身来,说:“我去放碗。”
文生泽道:“就吃饱了?还没吃两口呢——欸,让下人收便是,这孩子。”还不习惯下人伺候呢。
闻峋步入后堂,廊下的光与影在他肩头一掠而过。就在即将隐入转角之际,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回望,恰与文与霏抬起的视线在空中相触。
看什么……
文与霏擦擦嘴,从旁边拿来书包,打开拉链,要将功课拿出来。
厚厚的一沓书放在桌上时,周围的下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文与霏私藏的那几本香艳小说,就这么放在了桌上!
文与霏的动作僵住,手指还停留在拉链上。她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就明白了过来——
闻峋——
难怪他来得这么晚!他早就发现了,不仅发现了,还不动声色地将书塞回了她的书包,等着在这一刻,由她亲手在父亲面前打开!
他或许原本就打算寻个由头提起功课的事,让这个书包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父女两面前。没想到今日父亲自己提出要检查功课,倒免了他的事。
好啊,好一个顺水推舟,峰回路转。
要不要在闻峋面前教育文与霏的权利,就这么巧妙地落回了文生泽手中。
这样,父女俩的矛盾,也不必牵扯进他了。
文生泽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文与霏,以及桌上那几本刺目的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一摆手。下人们如获大赦,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出厅堂,并识趣地将门轻轻掩上。
沉重的关门声过后,饭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所以——”
“闻峋桌上的小说,其实是你的?”
文与霏僵坐在原地,手臂上瞬间激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抿紧嘴唇,没讲话。
文生泽缓步走近,在桌前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几本小说上。
一秒漫长得像一分。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那最上面一本的封面。
“《与皎烟月》,”他的声音里是被压抑的怒气,“文与霏,你告诉我,这里面的‘烟月’,比之你书房里那套《昭明文选》的‘风月’,如何?”
文与霏的脸火烧一般,目光不受控制地、隐隐往闻峋消失的转角处落去。
“都是些……消遣。”
“消遣?”文生泽摘下眼镜,抬手狠狠摔在地上,“文家的女儿,课余的消遣是研读香艳话本,甚至将其混入功课,嫁祸他人!”
他的尾音开始有些颤抖,“你母亲在家时,将你教得知书达理,聪慧独立,怎么到了我这里,变成了这般顽劣的模样?!”
文与霏垂眼,手绞紧了自己的衣摆。
“说话!文与霏!”
“您当真认为,几本小说就能祸乱我的心智?”
“我不知道!”文生泽猛地挥袖,将那几本书扫落在地,“你正是立心立命的年岁,一步都错不得!你可知道,这世上对女子的规训从来严苛,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感到一种难言的无力。那双手微微发抖,他俯下身,有些艰难地去拾起被摔在一旁、镜框已歪斜的眼镜。
他扶正了眼镜,又去看那些散落在地的书的封面,目光复杂地逡巡着。看完之后,他再次将眼镜摘下,沉沉地叹了口气。
文与霏看着散落一地的书,那些艳俗的封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笑。
就这么悄悄一看父亲的身影,却觉得,那样盛大的怒火之下,好像烧着一张不安的人皮。
他在害怕?害怕什么?
“爹爹,”她轻声道,“我……错了。”
“我读这些书,起初只是好奇,并不是为了效仿其中的风流韵事。但是,读着读着,我也会忍不住羡慕里面那些……不管不顾的自由的爱。”
她抬起头,看向文生泽:“我很不理解,为什么你发现闻峋看这些书,只是温和地教导两句,却要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告诉你,文与霏。”文生泽手撑在桌子上,平复着呼吸,“我见了太多人和事,我深深晓得女子更加难以保护自己!你跟我讲自由,为什么小孩需要老师和长辈的教导?让他们都自由生长不好吗?你告诉我,一旦如此,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小孩不能避免犯错,很多时候更加不懂深刻的道理。你总觉得长辈思想迂腐陈旧,那么,为什么许多先贤讲的话能流传千年?因为其中,就是有它颠扑不破的真理!”
“特别是……女子一旦与‘淫’之一字扯上关系,那就一切都毁了。这是社会的考量。
多少人说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又有多少人死在旁人的眼光里。且不说淫/乱会惹来的病,哪怕出格一次,外人眼里,你就再难是个好人,你的学识、身份,都会因为与一个‘淫’字沾上关系,而变得微不足道。”
说着,文生泽闭上了眼睛,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
“与霏,这些年来教你规矩礼仪,将你教养得举止得体、气度从容,你可曾觉得这是束缚?你可知,这些教养,能让你远离粗鄙浅薄之人,让你不在庸常琐碎中虚耗光阴。更重要的是——它能给你选择的资格。无论是将来立足社会,还是择一良人,你都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从容抉择。
就像书房里的那满架典籍,看似框定了知识的边界,实则为你打开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不愿你将来因缺乏教养而被迫将就,更不愿你因举止失当而错失良机。文与霏……你能明白?”
文与霏站起身,朝父亲欠身:“女儿明白了。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
文生泽静默片刻,缓缓落座,他好像还想讲很多话,但却不知从何说起了。他只是垂着眼,摆了摆手。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疲惫。
文与霏又行了一礼,抬起眼仔细看了父亲一眼,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去。
踏出屋外,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饭厅里沉闷的空气,也让她开始慢慢从方才激烈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天幕如墨,不见星月。她伸出手,几点细雪悠悠落在掌心,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转瞬即逝,连一滴水痕都没留下。
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她抬头,看见闻峋不知何时已回到楼上,正闲适地倚在栏杆边,低头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也仰起脸,望向沉寂的夜空。碎雪沾在他墨色的发间,鼻尖冻得微微泛红,一双眼却格外的清亮,映着廊下昏黄的光。文与霏等着他的讥讽,可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地,嘴里呵出一团白雾,在寒冷的夜色里袅袅散去,无影无踪。
她收回视线,心像是被那团雾气缠绕住了。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待她再次抬头望向二楼时,栏杆边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你等着。”文与霏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