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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28 她孑然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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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真是舒畅啊。
文与霏穿过庭院,偶尔脚步轻快地转个圈儿,看着自己层层漾开的裙摆,再顺手折一枝花。
寻到爹爹时,他正站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块布料微微眯眼端详。他今日穿了件深色长衫,戴一副银边眼镜,头发修得整整齐齐,是利落的平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老派的文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有些讶异:“你在家?方才去哪了?”
“先在院子里走了走,后来回了卧室。”文与霏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她心情很好,甚至想伸手挽住爹爹的手臂,问他在看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这样做,只微笑着凑近了些,“这是新来的料子?”
“是啊,”文生泽将布料展了展,“这颜色,你喜欢吗?正好你会画画,不如画个自己喜欢的衣裳样式,我让师傅给你做一身。”
“好呀。”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一同往饭厅走去。
下人正在布菜,文生泽吩咐人去请闻峋来用饭,随即看向文与霏,自然而然地脱口道:“与霏啊,你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年纪了。爹爹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文与霏正在净手,闻言只是规规矩矩地应道:“我还没想过这些。”
“没想过?怎么能不想呢?”文生泽抬起眼,“我觉得老宋家那孩子就不错。将来你们考同一所大学,一起读书、成家,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哪个老宋?”
“你宋叔叔,你是见过的,家里同样经营纺织厂,只是有些经营路数和咱们家不尽相同——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文生泽见闻峋还未到,便抓紧时机与女儿说体己话,“他家的儿子你还不曾见过,生得高大周正,待人接物也斯文有礼。最重要的是宋家底子殷实,祖上从事这行当比咱们家还要早上几代,根基稳当。生意上出不了大岔子,将来若再逢上机遇,前景只会越来越好。”
他将声音放得更缓些:“过几日,我请他到家里来坐坐,你们也见一见。若你觉得他为人尚可,便试着相处看看。只是女儿家须记得分寸,成婚之前,万不可言行逾矩。有些道理,你也到了该明白的年纪……虽说你母亲不在身边,但若有懵懂之处,尽可来问爹爹。”
他看着女儿,语气里多了几分宽厚与底气:“自然,若你见过后,觉得宋家那孩子不合心意,咱们再瞧别家便是。文家的女儿,自有挑选的余地。只是需记得,亲事讲究门当户对,对方门第只能与我们相当,或更为清贵深厚些才好,那些根基浅薄、门风不正的人家,是万不可沾染的。爹爹这番话,你可明白?”
“爹爹,”文与霏放下茶盏,默了默,“您当初……为何会同我娘成婚呢?”
文生泽一愣,移开了目光,脸色暗了下去,缓缓道:“这……也算是爹爹年轻时走过的一段弯路吧。那时我与你一般年纪,家境优渥,自诩是新派青年,满心反抗你祖父安排的婚事,偏要自己寻个意中人。你娘……她出身清苦。与她成婚,我废了不少力气。但没想到她接触了些新思想,竟一心想要飞出高枝,做一番事业。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她幼年困顿,身不由己,将那份不安分压在了心底,规规矩矩地长大;待到年纪稍长,见了些世面,那股叛逆的劲儿便全涌了上来。”
他沉沉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文与霏身上:“所以爹爹如今才常同你说,结亲看门第、观家风,并非全然守旧。有些路,我亲自走过一遭,便不希望你再去蹚那水深的泥潭了。”
文与霏扯扯嘴角,语气冷了下去:“爹爹眼中的她,倒和我眼中的完全不一样。”
文生泽面上并无波澜。千人千面的道理他早已通透,但无意将这些复杂的道理讲给文与霏听。有些思想,言语传授不来,非得自己见多了人、走长了路,才能自我感悟。他只是淡淡道:“自然。”
见女儿沉默下去,文生泽话锋一转:“你知道你乳名为什么叫‘幺幺’吗?”
“为什么?”
“你出生时,就那么小一点,比寻常婴孩都轻,还不足月。又赶上那年最冷的严冬,医生说,若不是咱们家底子厚,能跟阎王爷抢人,你能不能活下来,真不好说。”忆起往事,文生泽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那时你娘天天跪在祠堂里,一遍遍地念:‘幺幺,幺幺,一定要平平安安长大。’这乳名,便这么叫开了。”
文与霏静静听着。
文生泽又道:“后来你挺过来了,‘幺幺’便又多了一层意思。我与你娘当年曾说好,往后要儿女双全,她来教,我来养。可你出生那样艰难,我们就想,即便将来再有孩子,你也永远像最小的那个,被我们捧在手心护着——‘幺’,本就是最小的意思。”
“所以,我房间旁边那几个空着的房间,都是为弟弟妹妹准备的?” 文与霏轻声问。
“嗯。”文生泽只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谈不上愁,也算不上心事重重,他只是肃然地坐在那里,那股沉郁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底色。“我与你娘分开后,我和你还没……”
他顿住了,不知该如何措辞。说“好好地谈过”显得生分;说“好好地聊过”,可父女之间,似乎总隔着层纱。母亲能自然而然地将女儿搂在怀里亲吻、讲故事,父亲若这样做,便显得怪异了。
更何况文生泽此人,向来主张男儿当顶天立地。没想到在外能镇住偌大的场面,在家却不知如何应对这般温情的琐碎。
不知从何时起,至亲之间连说句话都要字斟句酌。
这可真够伤人自尊的。
“你心里……对我是什么看法?”他最终这样问道。
“爹爹挺好的……”文与霏说。
这话太过敷衍。文生泽还想再问,倒是文与霏先接上了话:“但我……不懂爹爹。”
文生泽目光一暗,片刻,沉沉道:“是你母亲,选择将你留在文家的。”
是她没打算带走你。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文与霏的心像被一把生锈的钳子狠狠拧了一下。
疼,又有后怕。
怕那锈渍会让这颗心即便愈合,也埋下病灶,或者干脆就坏死了一块,再无复原可能。
“都过去了。”文与霏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文生泽却隐忍着某种情绪,问道:“她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有没有讲过《玩偶之家》?”
“讲过。不仅讲过,还带我去剧场看过。”
“嗯。《玩偶之家》里,娜拉天真又依赖着丈夫。后来为了给丈夫治病,她伪造父亲签名暗中借债。此事暴露后,她本以为深爱她的丈夫会挺身承担,对方却痛斥她毁了自己的前程。”文生泽语调平和,却将文与霏的思绪牵回了那个夜晚的剧场。
那个美丽却没有自我的女子,一步步走向了观众期待的反抗。灯火阑珊的剧院里,坐在她身旁的母亲哭了,温热的眼泪滑进掌心,她假装没有看见,静静地坐着。
文生泽继续道:“娜拉大梦初醒,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父亲和丈夫的‘玩偶’,从未作为独立的人存在过。最后,她与丈夫深谈后,决然地摔门而去,离开了那个家。”
当时没能完全懂的故事,被简单的点拨一番反而顺畅地流入了她的脑海里,一下领悟了某种见不得光的真谛。说是领悟,也不尽然,这么些年,她学过的思想总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能燃起人的斗志,却又让人不明所以。
因为书里讲的独立、自我,好像是与现实脱节的,她隐隐约约能从生活的琐碎里感到自己的一丝挣扎,只是为什么挣扎?她还不能完全说清楚。
此时想起妈妈,又想起这个故事,她仿佛能看见舞台上的光影与现实交错,那个决绝女子回过头来,竟与母亲的脸庞重合。
母亲离开那天,天色阴沉。行囊不大,许多东西,她都留在了这个生活多年的家里。文与霏不是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能留下?
“不再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是折磨。幺幺,我从小就被修剪成一株规整的盆景——举止要合乎闺秀风范,思想却不必有真正的根系。我的爹娘说,女人无需读书,只需嫁个好人家。嫁人后,你的爹爹也觉得,我该安于内宅,相夫教子,让这个家热闹起来。可我觉得枯燥极了。我向往自由,想去草原纵马,在夜空下弹琴,想凭自己的本事挣钱,而不仅仅是为了你——幺幺。我的生活里只有你,和你的父亲。这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在我这寥寥的一生里,竟指不出,到底是身边的哪一个人有错。”
她说:“所以,幺幺,我想走了。想去看看,娜拉出走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别难过,我会一直给你写信。这些年教你的道理,就是让你在没有娘的世界里,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她给了文与霏她不曾拥有的根。
所以,文与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
只是看着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一点点从自己的世界里淡去。
可是啊……她仍然非常、非常地想她。
而父亲,似乎的确对母亲再无眷恋,此刻他的神情依旧平静:“我与你娘不同。她孑然一身,可以说走就走。我手下还有那么多等着开饭的工人,有需要我支撑的家庭,有你这个女儿。我的眼里,既要装下被生活所困的可怜人,也要装下文家亲族那挺直的脊梁——这,也是文家的颜面。”
蓦地,他又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不过,你一直做得很好。你学习成绩优异,课外活动也做得出色,从小到大,你的奖状都摞满了一格书架。你举止规矩,言谈也有风度。但是为什么,最近老师跟我讲,你常常心不在焉呢?
“还有,没去接闻峋的那天,你根本没去学校,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