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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茧成蝶 ICU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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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厚重的玻璃窗外,惨白的灯光无声地流淌。季丞言像个被钉在那里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贪婪地、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描摹着病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盛初躺在那里,安静得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几乎与身下的白床单融为一体,唯有几处连接着复杂生命体征监测仪器的管线,带来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透明的罩壁上凝起一小片薄雾。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眉心依旧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即使在沉睡中,也无法摆脱那深入骨髓的痛苦梦魇。
季丞言的心,随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微弱起伏的绿色线条而揪紧。每一次平稳的跳动,都让他获得一丝短暂的喘息;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足以让他瞬间窒息。悔恨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高中时那个永远扣紧校服领口的少年,想起他偶尔在无人处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茫然和脆弱,想起自己重逢时那卑劣的报复……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撕裂。
他隔着玻璃,用目光一遍遍抚过盛初苍白的脸颊、紧闭的双眼、微微起伏的胸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脆弱身影,用目光镌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他无声地站着,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像一个最忠诚的、最卑微的守卫。
盛初的康复是缓慢而煎熬的。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每一步都伴随着疼痛和虚弱。季丞言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和应酬,像一个最笨拙却也最用心的学徒,重新学习照顾一个人。他亲自守在病房,笨拙却极其小心地扶着盛初起身、躺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学会了用棉签沾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盛初干裂的嘴唇。他守着营养师搭配的流食,一勺一勺,吹凉了,再耐心地喂到盛初嘴边。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一台处理工作的平板。他不说什么,只是让盛初知道,他一直都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把窗帘拉开一半,让温暖的光线洒进来,落在盛初盖着的被子上。
盛初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他依旧很少说话,但季丞言能感觉到,那层厚厚的坚冰,似乎正在温暖的、无声的陪伴下,悄然消融。盛初不再排斥他的靠近,偶尔在他递过水杯时,会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者用眼神示意一下需要什么。那些细微的回应,都足以让季丞言枯死的心田里,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绿意。
日子就在这种无声的陪伴中悄然滑过。盛初的伤口在愈合,力气在一点点恢复,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这一天午后,阳光格外好,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暖融融地洒满了大半个病房。季丞言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专注地削着一个苹果。银色的水果刀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转动,长长的果皮连成一条均匀的螺旋线,垂落下来。
盛初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季丞言身上。阳光给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都染上了细碎的光晕。他削苹果的动作很认真,带着一种和他本人气质不太相符的细致和耐心。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果刀划过果肉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季丞言。”
一个低哑的、许久未曾听过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季丞言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差点被锋利的刀刃划到。他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
盛初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澈。镜片已经摘下,更清晰地映出那双瞳孔里的光——不再是空洞的茫然,也不是冰冷的戒备,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嗯?”季丞言的声音干涩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放下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盛初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久到季丞言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声呼唤只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盛初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那只手还很虚弱,微微颤抖着,带着长期打点滴留下的青紫色针孔。
他抬起手,没有去碰季丞言的手,也没有去碰他的脸。
而是用那只冰凉、微颤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轻轻地攥住了季丞言放在床边的那件高级手工西装外套的袖口。
布料柔软而冰凉。
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看到的灯塔。
他依旧看着季丞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破碎、又艰难地重新凝聚。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和痛苦?是终于冲破心防的脆弱和希冀?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感?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干裂的唇瓣开合了几下,才终于发出极其细微、带着气音,却清晰无比地砸在季丞言心上的几个字:
“这次……可以当真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如同千钧巨石。
季丞言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炸开!
巨大的狂喜、灭顶的心疼、汹涌的悔恨、失而复得的庆幸……无数种激烈到极致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猛地反手,用自己那只沾着苹果汁液、还带着微微颤抖的手,无比坚定、无比温柔地,将盛初那只攥着他袖口的、冰凉而颤抖的手,完完全全、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了自己滚烫的掌心之中!
温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夺眶而出,沿着他刚毅的侧脸汹涌滑落。
他低下头,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盛初冰凉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坚定:
“当真……盛初……这一次,永远都当真!”
阳光透过窗户,温暖地笼罩着相握的两只手。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季丞言低垂的眼睫滑落,无声地滴落在盛初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像一颗终于落定的尘埃。
窗外,风过林梢,发出温柔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着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