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绕三枝》穿堂风JY

53、第 53 章

　　马车内，昏暗暗的，二人相互静默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少许阳光从窗边的缝隙处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桃枝长长的睫毛耷拉下，轻眨了两秒，她虽是个爱躲懒的主儿，但性子却喜闹不喜静，见此情景直觉浑身上下透不过气，哪哪儿都不舒服，眼睛左右打量了番，娇嗔一哼，有意打破僵持的气氛。

　　“你们这凡间的公子哥倒真真是会享受，不仅上街要驾马，出行要配随从，就连喝口茶都要人递到嘴边，这活法，简直是比神仙还神仙！”

　　想她堂堂一个妖，当初坐拥整座十里桃林都没这么气派过，更别提上清天那些正儿八经的仙了，个个瞧着光鲜是挺光鲜，可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被指派下界来帮凡人渡劫？

　　小桃花突然有些艳羡，心道这成仙着实不如投胎为人，起码也是实打实快活了几十年不是？

　　然一旁的赵望声却半天没吭声，此刻，他神情恍惚，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迟迟找不到出口，堵塞住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掌心扣紧，唇线抿得极直，像是在谴责，又像是在痛恨，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从前小公子就总听阿爹阿娘说自己长不大，是个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看顾庇佑的婴孩，若没了赵家，若剥去这层显赫的身份，只怕在如今豺狼虎豹扎堆的京州连讨口饭都成问题！

　　现下细想来，竟是半点不错……

　　于朝堂，他一无建设，二无功绩，这官位，说白了，也是孔帝看在赵父的面子才给赐的，实际就是个闲职，挂个名头好听罢了，且赵望声又向来活得恣意潇洒，不知凡间愁滋味，什么隐忍，什么委曲求全，他通通不懂，更不明白。

　　可事到如今，见桃枝这般举步维艰，他头一次痛恨自己，恨自己不争，恨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也恨自己连半点助力都给不出！

　　最后，只能张着嘴，干巴巴说一句——我不需要你的牺牲。

　　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呢？

　　桃枝等了会儿，不见人接茬，便转过头看他，赵望声漆黑的眼珠终于开始转动，他微支起身，看上去是略清醒了些，但眉头却依旧蹙着，像是一下内疚自责到了极点，眼眶也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红。

　　“停！”

　　小桃花一眨不眨地盯着人，见状，及时出声劝住。“憋住，不许哼哼唧唧！”

　　她算是彻底摸清了赵望声的性子，甚至都可以说已经到了瞟一眼就能知道他下一秒要做什么的地步，她把脑袋伸过去，下巴戳在他胸口，语气不知是带点鄙夷，还是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开口凶道。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对付个凡人，怎么就要死要活的，一点儿魄力都没有，这样将来到了上面还怎么服众？”

　　桃枝实在是没想到这一世的十世善人还和上一世一样，懦弱不堪，动不动就掉眼泪，如此，别说是今后到上清天管一众小仙了，就是眼下能不能顺利活过这一世都成问题！

　　然一旁的少爷却一概不知，只是心思被骤然点破，脸登时红了绿，绿了红，反反复复，一半是被气的，另一半是被羞的，毕竟在京州还没人敢这样大胆揶揄他！

　　“你、你胡说八道，小爷我怎么可能会哭？？？”

　　“……”

　　她可没这么说。

　　桃枝非常懂眼色的不置一词，只安安静静在旁边做个木头人，可这在赵望声眼里就等同于默认，顷刻间，先头懊恼的情绪荡然无存，他“唰”一下凑近，几乎在眨眼间便和人脸贴脸对上，他神情严肃认真，像是势必要她仔仔细细看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哭！

　　桃枝一时哭笑不得，想移开身子又被人拉着往回拽。

　　“你看，根本就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

　　小桃花是真的怕了，余光匆匆瞥了眼后又忙不迭点头称是。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不成熟，不，是非常不成熟，用他们妖的话来讲就是，大家都是活了万万年的老祖宗这会儿装什么嫩啊！

　　幼稚，简直太幼稚了！

　　此刻，桃枝也不再纠结什么哭不哭的，急忙起身就要往角落里挪，谁料腰却好死不死被人牢牢按在怀中，她挣扎来挣扎去愣是动弹不得半点，末了，只能微微调整呼吸，边顶着腮帮子，边咬牙切齿轻劝道。

　　“你先松手，我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我不，谁叫你刚才污蔑我来着！”

　　“……”

　　谁污蔑你了？

　　桃枝暗地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决定不和无赖扯皮，推搡着开口讨饶。“行，赵公子，赵少爷，赵大人，算我嘴瓢说错了话，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女子这一回吧！”

　　可赵望声哪儿听不出这是在阴阳怪气，一拧眉，手又勒狠了些。

　　“嘶——”

　　“轻些轻些，别捏那么紧，痛呀！”

　　桃枝虽说是以妖身化仙，不怕鬼，也不怕死，但她却又和上清天大多数的仙不一样，她尤其怕痛，可能这也和她真身是棵桃树有关，再者，这姑娘家家的，都是娇滴滴柔弱弱一个，怎么能经受得了这一下？

　　她龇牙咧嘴，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左扭右动，叫嚷着，呼喊着，仿佛正在遭受极大酷刑。

　　小公子见状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生怕真弄痛她，又赶忙松开替自己辩解道。“你胡说，我根本没用多大力。”

　　他哪里知道自己铁胳膊铁腿的，一身硬骨头，碰一下就硌得慌，更别提这样钳制住人了，多多少少都会有失分寸，掌握不好力道。

　　“可就是很痛啊！”

　　马车内，少女声音娇俏，一双杏眼瞪圆了，带着些许愠怒瞧他。

　　二人对视上，呼吸皆停滞，一个清浅，一个粗喘，末了，小桃花率先摆头躲闪开来，像是要对此进行证明般，衣袖向上一掀，白皙手臂上的红痕赫然清晰。

　　大掌紧勒的轮廓印在软嫩的皮肤上，白里透红，红中又掺白，莫名的，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色气。

　　赵望声看了眼，耳根顿时乍红一片，紧接着，他长腿微收，不自然的咳嗽两声，几秒后才又半耷拉下眼，神情缓和，算是软了态度，他手没再用力，但也没有打算放过的意思，依旧将人圈在□□，开口说道。

　　“那、那我以后尽量轻些…”

　　什么？

　　还以后？还尽量？

　　桃枝一想到今后还要遭罪就止不住打抖，表情更是生无可恋，甚至不等人说完，她就又慢慢吞吞挪着身子退远了些。

　　李树躲在门帘后头听着二人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头皮发麻，他不敢深想，可眼前的一切却又让他不得不深想，渐渐的，心中那个大胆的想法愈发笃定起来——

　　自家公子不会…不会是真喜欢上这桃氏了吧？！

　　这如何能行！

　　且不说府内老爷夫人对这个桃将军没有一丝好感，就说刚才她的言行举止，有哪一点配得上公子？又有哪一点能称得上是大家闺秀？

　　更何况她还、还左拥右抱，在众人面前将赵家贬得这样一无是处，说是对家，仇家都不为过，如此种种，少爷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若拿这话去问桃枝，她也是不清楚的，不过不是不清楚赵望声看上自己什么，而是不清楚他为何要这般磨砺自己！

　　说说不对，做做不对，干脆绑根线在身上，他指哪儿自己打哪儿好了。

　　思及此，小桃花心头又恼怒起来，握紧拳头就要锤他，颈后，赵望声灼热的呼吸有一些没一下地撩过，她不耐烦拿肩顶了下，他没吭声，只鼻尖一味四处耸动。

　　桃枝察觉到异样，没好气地问道。

　　“你属狗的吗？到处闻什么呢！”

　　小公子“唔”了声，像是极不赞同她对自己的比喻，随即又吸了吸鼻子，很不屑的开口唾弃了句。“你身上好臭。”

　　“……”

　　嫌臭你别挨这么近啊！

　　桃枝又翻了个白眼过去，直在心底骂他狼心狗肺，上天入地，她还从没被人这么嫌弃过，而且认真说起来，她是棵桃树，桃树会开花，会结果，但就是不会臭，更不会在被鄙夷后还如此好脾气！

　　这厮摆明了是在捉弄自己。

　　她面色彻底冷了下来，手脚并用，挣扎着去扒拉他的手。“是，我臭，我最臭了。”

　　“既然这么不喜欢我你还巴巴地黏着做什么？我告诉你谁最香，展颜身上可香了，你有本事黏着她去啊！”桃枝唇线抿得极直，眉间一敛，言语间也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口无遮拦。

　　什么破红线，什么十世善人什么天命之女，通通都给自己滚一边去，她不伺候了！

　　赵望声本来还阴沉着脸，闻言这话竟轻笑出声，再开口语气似是揶揄，似是调侃。

　　“你又吃味了。”

　　“我没有。”

　　自从上次桃枝听过这词不知道意思后便回府问了丫鬟，吃味其实就是吃醋的意思，可她是仙，是月老派下界来助十世善人渡劫的，怎么可能会吃醋，又怎么可能会对他生出爱慕之情呢？

　　顶多，顶多算是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