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红杏》快乐土狗

76、第76章 不留恋

　　范露西脸上愉快的笑容一下子变淡了。

　　“什么意思？”

　　她将周奉雪推过来的汤碗拢在掌心，“你说的起疑心，是指他发现我和你有往来，还是，网恋的事？”

　　周奉雪的目光落在她骤然曲起的手指上：“他在范利安家跟你吵完架，转头就说心情不好找我出来喝酒……你还记得吧，那天你、情绪上来抱了我，我的衬衫上沾了你的香水味，喝酒时，被他闻出来了。

　　“不过当时他醉得厉害，我敷衍了两句，说他闻错了，而且香水这种东西，除了私人订制，有钱都能买到，或许是公司哪位女同事喷了，我们坐在一起开会时间太久，染到我身上了，他后面也没再追问。

　　“但你也知道，阿柏是个神经很敏感的人。我没办法判断他当天到底醉了几分，事后又能想起多少细节。但总觉得，提醒你一下，有个心理准备，不是坏事。”

　　说完正事，他看着范露西眉眼间凝起的沉重，语气稍稍放软了些，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葱油东星斑放到她碟子里：“天塌下来，人也得吃饭。你刚才光顾着和左静澜聊天，没吃几口，汤要凉了，先喝点。”

　　范露西没动筷子。

　　在周奉雪身上留下香水味，本质上是她的倏忽。

　　她怪不到谁的头上。

　　但香水这种东西，她用的又不是全球独有，周奉雪的理由合情合理，拿来当成证据的确说不过去。

　　尤观柏不提，是酒精上头麻痹了记忆，还是又向上次那样，在私底下偷偷查证？

　　当信任的基石崩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演变成风声鹤唳，范露西感到一阵无力。

　　她拿起勺子，食不知味地喝着汤，又将骨碟上周奉雪一筷一筷夹来，逐渐堆积成小山的菜吃了下去。

　　等到碗碟空空，她犹豫着抬起头，想再追问些对话细节，却撞进周奉雪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

　　那片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什么，传递出欲言又止的情绪。

　　“还有别的事，对吗？”范露西干脆放下筷子，直视着他，“有什么就一起说了吧。”

　　周奉雪沉吟几秒，目光越发晦涩：“是有，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甚至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件事你一旦知道，肯定会影响和阿柏之间的关系。就算这样，你也坚持要听吗？”

　　出生在民风保守的小镇，长在重男轻女的家庭，范露西自觉人生里苦涩的滋味已经尝得够多，很少让自己露出苦笑。但此刻，听着周奉雪如同最终审判前的预告，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反正，都已经想好要分手了。”

　　她顿了秒，自嘲道，“你要说的事，还能怎么影响我们的关系？难不成，还能让我们变成仇人？”

　　寂静在包厢里蔓延，周奉雪攥着公筷的手握得紧了些，眉峰沉沉压制着上睑。

　　他无言了很久，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

　　看不见的弦绷紧到极致，范露西仿佛能听见那种纤维逐寸断裂的噼啪声。

　　然而，到了某一刻，他的面色又忽然彻底松动开来，随着长长一口气的无声呼出，转变成一种怪异的如释重负——就好像终于得到了赦免，或者说，死囚终于等到了行刑解脱的那天。

　　“把那两段视频发给许霁父母的人，是阿柏。”

　　他用异常平静的语调开口。

　　接下来，尤观柏发现的起因，验证的经过，最终的决定，他通通原封不动地转述。以及那句最能概括尤观柏行事动机的，也最要命的：“既然要永绝后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许霁也恨上露露。”

　　他看着范露西，眼神深处有某些东西沉底破碎，又有某些东西坚定浮起：“当然不是为了做正义使者，或许跟我从来信奉的理智公平也没什么关系，我想，既然你打算分手，就长痛不如短痛吧。

　　“世上的事，不是计划好了，就会全然按照意志进行下去的。这次阿柏为了打击情敌，故意发送视频让许霁恨上你，却不知道许霁和范利安就是合租室友，在无意之中将你放在了危险的境地。

　　“他生来拥有太多，无法和别人将心比心，也就难以控制自己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再有下一次，我担心他会做错更严重的事。”

　　在周奉雪讲述的整个过程中，范露西异常安静。

　　除了在最初听到“是阿柏”三个字时，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外，后续的时间里，她的表情不再有明显的起伏。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眨一下眼睛。

　　她甚至重新拿起了筷子，开始吃饭。

　　直至周奉雪说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把餐具放回原位。

　　“我吃好了，想一个人静静。”她的瞳孔恢复聚焦。

　　这种时候，人的确没有心情继续社交。

　　周奉雪注视着她，不放心地同她商量：“你要去哪儿，你弟弟家吗？要不还是我开车送你——”

　　范露西没说话，只是回望着他。

　　那双总是含着娇嗔或算计的漂亮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薄雾，里面翻涌着无数叫人看不透的复杂情绪，而这些情绪也在间接提醒周奉雪，这终究是她和尤柏观的事，他不过是个“局外人”。

　　周奉雪与她相觑几秒，终是败下阵来，微微颔首以示退让：“好，那到家后，给我发个消息，行吗？”

　　范露西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起身离开包厢。

　　*

　　坐进尤观柏赠送的霞光紫超跑里，范露西发动汽车，引擎响起低沉的轰鸣。在踩下油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忆起收到车和房产证的那天，尤观柏坐在身畔，见证着她对海洋大喊，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人。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份能够隐匿彼此隔阂的巨大幸福里，其实尤观柏自身占据的比重很少。

　　初步得知他的所作所为时，她是惊愕的。

　　在周奉雪揭开他这么做的理由时，她又突然感到释怀。

　　是了，就是这样。

　　这么多年，尤观柏根本从未改变。

　　周奉雪指责他没考虑过这样做，是为她树立了许霁这个潜在敌人。

　　说得对，他的确没考虑过，毕竟在他的逻辑里，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且她永远不离开他，那么就算世界处处是敌人，她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爱她，始终都是以一种炽热、霸道、不容置疑的方式。

　　可爱这种多数时候很重的东西，在某些时候又很轻。

　　当人学会用理智理解，而不是用情感来感知时，关系便已经彻底变质。

　　车子驶出车库，午后耀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前挡风玻璃上，范露西被迫眯起眼睛。

　　金色的光斑在她的面孔跳跃。

　　又是无数个都市日夜中极其为平凡的一天，万物挣扎谋生，车流滚滚向前。

　　她却真的不留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