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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小刺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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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换成别的成年人来说这句话,范露西绝对会认为对方在阴阳怪气。
可尤溯只是个豆丁大的小孩子。
小孩子能懂什么?
他们只是把听到的、看到的,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出来而已。
于是,范露西大发慈悲地原谅了尤溯,又仗着他中文不好,理直气壮说道:
“小溯啊,这就是你阿柏哥哥特别喜欢姐姐,还带姐姐回家见家长的原因呀。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物以稀为贵’。你想想,如果身边所有人都会说西班牙语,那掌握这项技能也就不稀奇了——
“只有姐姐这种不会说的,才显得特别,才了不起,懂了吗?”
就跟她想的一样。
听完这段话,尤溯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一时没了言语。
哎,真是笨。
还指望他能听懂一星半点,结果是这个反应。
范露西顿时更无所顾忌了。
探手过去用力揉了揉他的小卷毛,继续“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呀,虽然在国外生活,但根子上还是中国人。有时间一定要把母语学好,不然连交流都有障碍,长大以后,容易被姑娘嫌弃的。”
然后,尤溯就彻底没了声音。
不止是声音,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原本眨巴眨巴、像是会说话的大眼睛也凝固了。
范露西竟然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怀疑人生的情绪。
不会吧?
范露西暗自诧异,这么小的孩子,难道就开始在意自己将来受不受欢迎了?
她顺势回想了一下尤观柏那从小到大,估计就没缺过姑娘喜欢的做派,觉得尤溯作为他堂弟,耳濡目染,提前焦虑一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先前被问及知识盲区的窘迫烟消云散,她不禁暗自失笑,又摸了下尤溯的发顶,心想比起那些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的小孩子,还是这笨笨的小绵羊样更可爱。
另一边,台球桌旁,尤观柏可谓心不在焉到了极点。
连续两把输给周奉雪之后,他干脆把球杆一扔,嚷嚷着:“不打了不打了,今天没状态!”
周奉雪用巧克粉慢条斯理地擦着杆头,眼皮都没抬:“你这么魂不守舍的干嘛?”
尤观柏拧着眉,目光不住往环形沙发的方向瞟:“你又不是不了解小溯那家伙是什么性格——调皮捣蛋鬼一个,顶着张可爱脸蛋,最爱装不会说中文逗人玩,看人出洋相。露西脸皮薄,我怕她被他欺负了还不好意思说出来。本来想着等她过来看球的时候提醒她一句,结果她又不来……”
周奉雪沉默了片刻,将球杆放回架子上,只说:“那走吧,我们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娱乐房中央的休息区,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愣在了原地。
预想中范露西被小恶魔作弄到手足无措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尤溯像个扯线公仔般乖乖坐在范露西怀里,头顶上是两根已经成型的小辫。
范露西嘴里哼着“Mary Had a Little Lamb”的英文儿歌,眼珠飘来飘去,寻找着编第三根小辫的位置。
哼着哼着,她又向尤溯感叹:“真可爱啊,像商店里卖的洋娃娃一样——
“小溯,你说要是你阿柏哥哥会生孩子就好了,生个像你这么好玩的小宝宝,我肯定喜欢得不行。”
尤观柏和周奉雪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面面相觑。
周奉雪压低声音,难得地带了点不确定:“小溯……有这么听话过吗?”
尤观柏看着堂弟那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僵硬背影,摸了摸下巴:
“……可能,过了生日就八岁了,孩子大了,懂事了?成熟了?”
他们这边话没说完,那边的尤溯眼尖,发现了救星的到来。
他几乎瞬间从范露西怀里弹起,受惊小鹿一样冲到尤观柏身后,将自己严严实实藏了起来。
尤观柏又被堂弟的行为震惊一秒,不自然地望着范露西问道:“露露,小溯没给你添麻烦吧?”
“不麻烦啊,小溯可乖了,简直就是个小天使!”
范露西回以灿烂笑容。
尤观柏的身体遮挡着,她没发现,尤溯听完气得涨红了小脸。
*
短暂的娱乐时光之后,佣人来到门口通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去一楼用餐。
移步至餐厅,范露西发现里面的布置确实如尤观柏所说,只是自家人吃个团圆饭。没有夸张的长桌和歌舞奏乐,铺着绸布的餐桌上摆放着新鲜的花卉和雅致的餐具,处处充斥温馨。
蒋穆笙亲自迎上来,递给范露西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礼盒,歉意地说道:“露露,实在不好意思。小柏这孩子,带你回家吃饭也没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这份见面礼准备得有些仓促,希望你别介意。”
范露西这才恍然,原来尤观柏是搞了次突袭。
这行事作风,确实很尤观柏。
她愈发不好意思地微笑:“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来得突然,给你们添麻烦了才对。”
晚餐后,尤观柏神秘兮兮地请来了一支成员看上去都有些年纪的乐队。
范露西上网搜索一圈,才知道他们在几十年前风靡一时。
演出地点就设在娱乐房的迷你舞台上,音乐一起,竟然是劲爆的重金属摇滚。
范露西坐在第二排,只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穿了。
然而,更前排的蒋穆笙却听得极其认真,手指随着节奏在膝盖上敲打,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在表演开始之前,她甚至还拿出珍藏多年的旧唱片,像个追星少女一样,让乐队成员逐个给自己签名。
实在欣赏不来这种艺术,范露西只好偷偷观察起其他人。
看来看去,从见面起一直寡言少语的尤既明引起了她的注意。
通过他一直侧着头的动作,范露西猜测他大约也不是这类刺激音乐的爱好者,但他全程都耐心地陪在妻子身边,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蒋穆笙神态沉浸的面孔,态度宠溺而温和。
看到这一幕,范露西突然有些嫉妒。
她第一次具象化地认识到,尤观柏究竟是在怎样父母和睦,充满爱意的环境中长大。
但想想也是,如果没有这样的父母,也培养不出尤观柏热烈恣意的性格。
这个美妙的夜晚在客厅的座谈中步入尾声。
蒋穆笙拉着范露西聊了很久,她没有提出任何让她感到尖锐或不快的问题。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范露西讲述她和尤观柏相识相处的一些趣事,还时不时发出“年轻真好啊”、“我和你尤叔叔当年也是这样”的感慨。
气氛实在太融洽,应蒋穆笙的热情挽留,原本打算吃完饭就走的范露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留宿。
只不过她和尤观柏还不是正式的夫妻,在长辈这里总要守着些规矩。
于是,她被安排在三楼的客房,尤观柏的卧室则在四楼。
周奉雪喝了酒也不方便开车回去,同她比邻而居,两个房间各带有一个露天阳台。
*
回到房里,范露西先给尤观柏发了条微信:【晚上来不来找我?】
信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许久不见回音。
范露西也没多想,猜测他难得回家,可能还在楼下陪父母说话。
她晚上喝了酒,觉得浑身燥热,便先进了浴室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些许疲惫和醉意。
等她洗完澡,裹着睡袍出来,拿起手机一看,尤观柏依然没有回复。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未完全消退,中央空调的温度已经调低,但范露西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她走到窗边,发现夜晚的暑气消散了些,窗外有自然的凉风。
索性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天阳台上,想吹吹风,醒醒神。
恰好,隔壁也站着一个人。
周奉雪脱去了外面的西装,只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倚在栏杆上,掌心还握着手机。
清澹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越发冷艳深邃。
是很美,但讨厌程度也跟美貌成正比。
范露西看见这张脸就觉得心烦,转身就想退回房间。
“范小姐。”
周奉雪却主动叫住了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楼下花园隐秘的一角,问道,“今天,你是不是很高兴?”
范露西拒绝回答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却又想起另外一事。
她走进屋内,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把属于他的智能手表拿出来。
然后回到阳台,隔空丢过去,正中周奉雪的臂弯。
“还给你。”
范露西的态度和她不做伪装的神情一样冷淡,“下次,不要把东西随便忘在别人的车上。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捡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应该物归原主,而不是随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周奉雪摩挲着手表的表盘,面容不见任何愧意:“你是说那张小票?”
范露西觉得他在明知故问。
他却又镇定地辩驳:“如果阿柏相信你,或者,即便有所怀疑,也愿意直接开口向你求证,那么我做的任何事都毫无意义。说到底,问题不在于那张小票,也不在于小票被放在了哪里。问题在于,阿柏怎么想。”
范露西很想嘲讽他的自以为是。
但在内心深处,她也明白,自己此刻的愤怒,某种程度上是在迁怒。
那次捉奸的乌龙,归根结底,是尤观柏对她缺乏基本的信任导致。
那么,她自己对尤观柏就有百分百的信任吗?
当她发现“皑皑雪”的存在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凭借自己的手段私下去解决——
而非开诚布公地与他沟通。
看着范露西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周奉雪便知自己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
于是,他又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今晚,你是不是很高兴?
“觉得尤家人对你接受良好,觉得这段感情前途光明,一切都很有指望?”
想着小票的事情,彼此几乎已经撕破了脸,周奉雪也间接承认了是他蓄意为之,范露西干脆把话挑明:“这跟你无关。周奉雪,无论我跟阿柏有没有以后,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听见她带着火药味的回答,周奉雪并不感到意外。
他注视她片刻,忽然说道:“尤溯的性格,并不是像你以为的那么的善良纯洁,他算是尤家年轻一辈里性格最恶劣的孩子,待在国外的时候让阿柏的三叔三婶很头疼,才会时常被送回国,叫尤叔叔和蒋阿姨教育。
“如果你不信,我明天可以为你验证。”
范露西皮笑肉不笑:“我跟尤家其他成员的相处,也跟周先生你无关。”
狡猾的小狐狸,忽然变成了浑身上下竖着硬刺的刺猬。
简短的交谈里,周奉雪被扎了一下又一下。
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发作,叫他些微恼怒起范露西的不识好歹。
彼此再不交流,却也无人甘愿认输回到屋内。
……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奉雪也带着冷意开口:
“阿柏到现在还没回复你消息,对吗?不如你猜猜看,他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