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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云汀 马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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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宫墙侧门时,天刚蒙蒙亮。宋昭踩着内侍搭的木凳下车,素色披风上还沾着寒气。
刚进内殿,就见沈芃背着药箱立在廊下。
“公主回来了。”沈芃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她泛白的唇色,眉头微蹙,“老臣本想给公主问安,似乎打扰了?”
他看了身边的宋炘一眼。
宋炘却好像不甚在意:“无妨,我坐片刻便走,沈大人随意。”
落座后,沈芃的手搭在她脉上片刻,脸色沉了沉:“寒气入体,脉象虚浮,是昨夜受了寒。”
他提笔在纸上写着药方,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我开三副驱寒汤,每日晨起煎服,切不可再沾生冷。”
“沈太医倒是消息灵通,公主刚回来,你便得了消息来这问诊。”他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药方上。
沈芃起身行礼:“三殿下客气了。公主身子素来弱,老臣理应多照拂。”
他将药方递给侍女,又道,“殿下常年驻守北境,想必也受过风寒之苦,若有不适,随时可传老臣。”
宋炘不置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芃识趣,躬身告辞,临走前又叮嘱了句“公主务必按时服药”,才背着药箱离去。
殿内静了片刻,宋昭正想吩咐侍女煎药,青禾急匆匆闯了进来,袍角沾着露水,脸色发白:“公主,三殿下。”
她先朝宋炘行了礼,才转向宋昭,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出事了——四皇子昨夜被陛下下狱了。”
宋昭握着暖炉的手一顿:“因何缘故?”
“私吞江南盐税,中饱私囊。”青禾急道,“清晨时,有人敲了登闻鼓。等官兵赶到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封申冤信,附了他与盐商勾结的账册,陛下看后雷霆震怒,当场就命人把四皇子打入天牢了。”
宋炘在一旁把玩着玉佩,闻言嗤笑一声:“江南盐税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他也敢动?怕是被人当了枪使。”
……
宋炘刚走没多久,宋昭正坐在殿中沉思,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那是方才沈芃留下的药方,还未来得及收起。
她伸手拿起药方翻看,指尖却触到纸张间夹着的硬物。
轻轻一捻,竟摸出一封折叠得极小巧的信。
拆开来看,是沈芃的字迹,墨迹还带着些微湿润,显然是仓促间写就:“昨日四皇子下狱,小女嫣然身为其妾室,已一同被抓入大牢。老夫不敢奢求公主周全,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能去狱中探望她一番。”
宋昭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
沈嫣然并非什么牵涉其中的角色,却因这层身份被一并收押。沈芃先前只字未提,想来是怕身份暴露,牵连更深,才用这法子把信藏在药方里。
她放下信纸,眸色沉了沉。沈芃既如此托付,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青禾,”宋昭扬声道,“备车,去慎刑司。”
牢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阴湿的过道里格外刺耳。
宋煜正用靴尖踢着墙根的青苔,锦袍下摆沾着泥污,见有人进来,斜睨的眼尾挑出惯有的浪荡:“这牢里还挺热闹,又来位送吃的?可惜啊,爷现在只想喝城西那家的桂花酿。”
宋昭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他颈间新添的抓痕——大约是跟狱卒起了冲突,这位皇子到了这份上,脾性半分未改。
见宋昭走进来,他挑眉直起身,酒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皇姐大驾光临,是来送我最后一程,还是替父皇来训话?
宋昭抬手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像淬了冰,扫过他衣襟上的酒渍时带了几分凉薄:“送你上路?父皇还没下旨,轮得到我动手?替他训话?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配让父皇费口舌?”
她往前两步,地牢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上:“丢尽皇家的脸面。”
她转身时,听见身后宋煜嗤笑:“怎么走了?不是来看爷笑话的?”
声音里的故作轻松,倒像层一戳就破的薄纸。
转去女眷隔间,宋昭放缓了脚步。
她从未见过沈嫣然,却对她的美貌小有耳闻。
传言不虚。
她正坐在床沿,借着铁窗透进的微光缝补一件旧衣,素白的手指捏着针,动作轻柔却带着股韧劲。
狱卒横过长戟拦住去路时,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姑娘,里头是犯官家眷,按例……”
话没说完,宋昭身后的青禾已会意,悄悄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银袋,指尖在狱卒手背上飞快一蹭。
那袋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狱卒眼皮跳了跳,长戟不动声色地收了半寸。
宋昭没看那银袋,只淡淡道:“我与沈姑娘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你当差。”
狱卒喉结滚了滚,往旁边侧了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快些,别让巡检看见。”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抬头时眼里浮起怯生的警惕,像只误入樊笼的雀儿。
“姑娘莫怕,”宋昭站在不远处,声音放得柔和,“我是替令尊来的。”
沈嫣然捏着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眼里的死水骤然泛起惊涛:“你……你说什么?父亲他……”
话没说完,声音已带了颤,似乎想到什么,方才还平静的面容瞬间笼上血色,又褪得发白。
宋昭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脊背:“沈先生安好,只是惦记姑娘近况。”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托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青禾放下一笼糕点。
沈嫣然的指尖终于控制不住地发抖,针落在草堆里也没捡,半晌才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像濒死的草木忽然遇了春雨:“您……您真的认识我父亲?”
她点头。
随后顿了顿,目光扫过牢门,压低了声音:“如今,朝堂之上仍有大臣为四皇子进言,坚称是江南盐商蓄意攀附,皇上也大有将此事糊弄过去的意思。若姑娘能助我找到更致命的实证,彻底扳倒他,我便能替姑娘求情,将你带出这炼狱。对你而言,或许也是条出路。”
沈嫣然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里的光却更亮了。“实证?”
她忽然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公主看看这个。”
展开的纸页上,是几行墨迹歪斜的名单,旁边注着考场号与座位标识。
“上月他带那些狐朋狗友在府里宴饮,喝多了就把这纸拍在桌上,说‘放心,考场里的事,爷都打点好了’。”
沈嫣然的声音压得像缕烟,“我趁他们醉倒,偷偷抄了份。那些名字,有几个我认得,都是些连《论语》都背不全的浪荡子,却偏能在春闱里高中……”
她忽然抬眼,眼里淬着点冷光:“他总爱炫耀这些,说考官收了他的孝敬,连糊名的卷子都能辨出记号。这纸虽不是原件,却字字跟他那名单对上了——那些人中,有三个的籍贯、年岁,都跟放榜的名录丝毫不差。”
纸页被狱中的风卷得发颤,宋昭看着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忽然想起放榜那日,有老秀才在宫门前痛哭流涕,说自己寒窗十年,竟不如纨绔子弟的金银管用。
原来,根由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