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你》灯花渡

73、晚安 希望你的没

　　秦醇缓缓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服上沾到的草屑，掏出手机快速扫了一眼屏幕，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看向依旧坐在长椅上的江聿行：“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走吗？”

　　说话完，他迟疑了几秒，主动朝着江聿行伸出一只手，想着拉他一把，省得他起身时牵动伤口。

　　江聿行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秦醇伸过来的手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去握。
　　他握着长椅边缘，小心翼翼地慢慢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秦醇见他没有伸手，只好默默把手收回来，语气放轻：“你自己走路没问题吧？”
　　江聿行扶着椅背，微微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嘴上说得干脆：“应该没问题。”

　　“应该？”秦醇一下子抓住他话里的漏洞，挑眉反问。
　　江聿行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改口：“肯定没问题，一点事都没有。”

　　秦醇挑了挑眉，没有再继续揭穿他，转身朝着小区的方向迈步。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只见江聿行悄悄揪着裤腿，刻意放慢脚步，走路姿势看着格外别扭，秦醇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江聿行刚好抬头撞见他偷笑的样子，赶紧放下裤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路旁的树木，刻意避开秦醇的视线，可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

　　秦醇干脆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并肩走着，打趣道：“怎么，裤子太长？还是伤口磨得痛了？”
　　江聿行转过头，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依旧嘴硬：“没有，只是风吹得裤子贴在腿上，不舒服而已。”

　　“是吗？”秦醇当然不信，脚步放得更慢了，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那你慢慢走，不着急。”

　　他打开和秦韵的聊天框，快速发了一条消息：

　　【^v^：姐，帮我热杯牛奶，外面太冷了，回家想喝点热的】

　　没过几秒，秦韵就回复道：

　　【姐：好的，早点回来】

　　秦醇看完消息，瞥了一眼身旁的江聿行，看着他状态还算平稳，便低下头自顾自地刷起了手机。
　　可没走多远，他发现身边的人影不见了，疑惑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才看到江聿行已经落在了身后好几步的位置。

　　秦醇立刻收起手机揣回兜里，皱着眉头开口：“别硬撑了，实在难受就靠着我走一段。”

　　江聿行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快步走上前，微微朝着秦醇靠过去，胳膊不经意地挨着秦醇的手臂。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秦醇偶尔低头看手机，总能感觉到江聿行把头越垂越低，靠着自己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秦醇轻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刻意挪开身体。

　　一路慢慢走到家门口，秦醇掏出钥匙轻轻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秦韵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跟着秦醇一起进来的江聿行，只是愣了几秒，便欣然接受，笑着打趣：“出去十几分钟，带了个人回来？”

　　秦醇没有接话，忙着照顾江聿行换拖鞋。

　　秦韵站起身，从厨房端出一碗热牛奶，轻轻放在餐桌上：“牛奶我提前热好了，温度刚刚好，赶紧喝了暖暖身子。”

　　秦醇瞥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牛奶，不动声色地推了推江聿行的胳膊，示意他去喝。
　　江聿行愣了愣，对着秦醇用口型问道：“给我喝？”
　　秦醇点点头，又把他往餐桌方向推了推，随后自己一边走向卧室一边说道：“姐，江聿行今晚借宿一晚。”

　　秦韵一点都不意外，随口应道：“行，要不要我帮忙铺个地铺？”
　　秦醇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在关门前应声道：“可以。”

　　秦韵转身走向卧室收拾床铺，客厅里只剩下江聿行一个人。

　　他站在餐桌前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那碗温热的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甜甜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他一口气把整碗牛奶都喝完了，放下碗，抬手擦了擦嘴角，又走进厨房，把碗仔细清洗干净摆放整齐。

　　洗完碗擦干净手，他站在客厅四处打量，一眼就看到阳台的狗窝，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慢慢走了过去。

　　原本睡得正香的Lucky听见脚步声，立刻醒了过来，一看见是江聿行，兴奋地摇着尾巴，叫了两声往他身边凑。
　　江聿行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比了个嘘的手势，生怕这么晚了小狗叫声太大打扰到邻居。

　　就在这时，洗完澡的秦醇出来了，他擦干了头发，穿着毛茸茸的睡衣，顺着Lucky的叫声走向阳台，看见蹲在地上摸小狗的江聿行，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

　　他也跟着蹲在江聿行身边，看着对方满脸宠溺对着Lucky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变得暧昧，似乎在幻想什么，回过神来时，耳廓瞬间泛上一层热意。
　　他轻咳两声，随口找了个话题：“你之前买的零食，它死活不肯吃啊。”

　　说着他随手拆开一包零食递到Lucky嘴边，没想到小狗立马张嘴咬住，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歪着头看向江聿行，一副求夸奖的样子。

　　秦醇：？？？

　　江聿行一边顺着抚摸Lucky的毛，一边侧过头，带着一点笑意调侃秦醇：“它这不是吃得很香吗？你不想好好喂就直说。”
　　秦醇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瞪了Lucky一眼，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乖乖“认错”：“是是是，我错了，对不起。”

　　这时秦韵从卧室里走出来，对着阳台上的两人说道：“地铺已经铺好了，你们可以准备休息了。”

　　两人下意识站起身，江聿行动作幅度一大，膝盖的伤口扯到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儿又蹲下身去。
　　秦醇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偏不倚，刚好搭在他腰侧。

　　他能感受到江聿行身子瞬间僵住了，想抽回手，但又不敢，怕江聿行又摔了，进退两难。

　　秦韵看着两人这般模样，疑惑地开口：“怎么了这是？”
　　“跑步，摔了，膝盖磕破了。”秦醇随口解释道，说完侧头看向江聿行，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江聿行还悄悄瞥了一眼自己放在他腰上的手，很快又移开视线，微微皱眉，带着一丝别扭。
　　秦醇见他已经站稳，便默默收回了手，随意垂在身侧。

　　秦韵点了点头，细心叮嘱：“那聿行晚上睡觉翻身注意点，别压到伤口了。”她说完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房睡了。”
　　江聿行轻轻点头：“姐姐晚安。”

　　等秦韵回到自己房间后，秦醇领着江聿行走进卧室。
　　一进房间，两人就开始谦让睡觉的位置。

　　秦醇瞥了一眼地上铺好的地铺，又看向江聿行：“你腿受伤了，睡床上，我睡地上就行。”
　　江聿行却伸手把秦醇往床边推：“上次你受伤的时候也是睡地上的。”

　　两人你推我让僵持了好几分钟，秦醇被磨得有些不耐烦，抓了抓头发，直接把江聿行按坐在床边，逼着他躺下，又拿起被子盖在他身上，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乖乖躺着，别争了。”

　　江聿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秦醇直接拿起床头柜上的耳机戴上，干脆隔绝了对话。
　　江聿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不再争执，摘下眼镜乖乖躺着。

　　秦醇看着他安稳躺好，轻声说了句：“我关灯了。”随后抬手关掉房间的大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躺进地铺里。

　　房间一下子陷入安静，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没过多久，困意袭来，两人都渐渐进入了梦乡。

　　睡梦之中，江聿行回到了小时候。

　　年幼的他被江曼和父亲牵着手走在大街上，路过卖糖葫芦的摊贩，他兴奋地扯了扯江曼的衣袖：“妈妈，我想吃糖葫芦！”
　　江曼回过头，弯下腰，笑着回应：“好，妈妈带你去买。”

　　那时候的江曼总是这样温柔，笑容如春风拂面，在他心底漾起涟漪。

　　他开心地蹦了两下，父亲松开牵着他的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你们去买吧，我坐在那边等你们。”
　　他指了指对面的长椅，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慢慢走过去坐下等候。

　　江曼牵着他走到摊贩面前，轻声细语地问道：“要吃什么口味的？”
　　他思索了一下，伸出手指了三串糖葫芦，开心地说：“我们三个一人一串！”
　　江曼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低头翻手机付款，钱刚转过去的那一刻，身后突然炸开一阵混乱的喧闹。

　　人群的尖叫和呼喊声涌过来，有人凄厉地大喊着：“快叫救护车！”

　　江曼脸色骤变，瞬间松开他的手，朝着长椅的方向跑过去。

　　年幼的江聿行愣在原地，下意识攥紧手里两串沉甸甸的糖葫芦，也跌跌撞撞跟着挤进拥挤的人群。

　　下一秒，世界瞬间失真。

　　刺耳的嗡鸣声灌满他的双耳，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地扎进耳膜，尖锐、空洞、轰鸣不止。周遭所有人的呼喊声都被隔绝在外，消弭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他什么都听不清，天地间只剩下持续不断、让人头皮发麻的耳鸣。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

　　他清清楚楚看见，刚刚还温柔坐着等他的父亲，此刻直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片猩红刺眼的血液源源不断从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水泥地，晕开一大片狰狞的血泊。

　　不远处，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立在一旁，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低落的血珠砸在地上，映出他笑得癫狂的脸。

　　他看着江曼不顾一切扑上去，死死将倒地的人抱在怀里，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角。
　　平日里温柔体贴的女人，此刻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什么，已经模糊不清了。

　　那一刻，手里的糖葫芦再也攥不住，“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晶莹的糖衣瞬间碎成无数小块，就像他此刻彻底崩塌的世界，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

　　耳鸣越来越重，压得他心口发闷，他僵硬地抬起脚想走近几步，可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却让他控制不住地踉跄着扑到电线杆旁，死死抵着冰凉的柱子干呕起来。

　　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他小小的身体，他顺着电线杆一点点滑坐在地。
　　刺骨的寒意从地面窜遍全身，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滚烫的眼泪一滴接一滴，狠狠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出狼狈不堪的痕迹。

　　……

　　下一秒，江聿行猛地惊醒，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后背，耳边还残留着梦里挥之不去的耳鸣。

　　秦醇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拿下耳机，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江聿行努力平复慌乱的心跳，抬手按着额头，轻轻摇头：“没事。”

　　秦醇慢慢起身，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明明没有说一句话，却莫名让人感觉安心。

　　等江聿行呼吸渐渐平稳，秦醇又轻声问道：“还睡得着吗？再躺一会儿吧。”
　　江聿行盯着身前的被子发呆，沉默着没有回话。
　　秦醇拍着他后背的手慢慢停下，就这么安静地陪着他坐着。

　　过了许久，江聿行才缓过神，转过身重新躺好，拉高被子盖住自己，闷闷地开口：“没事了，你去睡吧。”

　　秦醇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心里并不相信，固执地问道：“真的没事？”
　　江聿行轻轻点头。
　　“我不信，你本来就很会逞强撒谎。”

　　江聿行撑起身子看向秦醇。

　　漆黑的房间里，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却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气息，莫名的，让人心疼的气息。

　　秦醇伸手轻轻抱住他，再次缓缓拍他后背，低声说道：“希望你的没事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说完之后，他慢慢松开手，一声轻叹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睡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