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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掌门之问 青崖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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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派掌门李虚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道士。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面前的沈砚舟和站在他身后的阮昭昭。
大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昨夜的事已经在青崖派传开了。十几个黑衣刺客潜入山门,在东边小院里留下了两具尸体,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住在小院里的沈砚舟和阮昭昭,居然毫发无伤!
“砚舟。”李虚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暗藏着掌门人特有的威严,“昨夜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砚舟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
“掌门师伯想问什么?”
“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幽冥殿的影卫。”
李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幽冥殿,魔教中的魔教,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他们的手伸不到青崖山这种小地方,除非……
“他们为什么来找你?”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
“因为三年前,我从幽冥殿手中夺走了一样东西。”
李虚舟的目光微微一凝。三年前,就是沈砚舟被人送回来的那一年。
那时候沈砚舟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双腿经脉尽断,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一直没有问过沈砚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忍心问。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双腿废了,前途没了,问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那些人找上门来了。
“什么东西?”
沈砚舟从领口拉出红绳,但红绳的末端什么都没有。阮昭昭的手指在轮椅推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砚舟面不改色地说:“一块令牌。上面记载着寒冰真气的修炼之法,幽冥殿门主厉无极视若珍宝。”
“寒冰真气……”李虚舟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那是武林中最顶尖的内功心法之一,传说练成之后,真气所过之处,万物皆可冻结。
“所以你三年前受的伤,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是。”
李虚舟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舟,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
“砚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拿走了幽冥殿门主的东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次来了十几个影卫,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护法,再下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也许再下一次,青崖派可能就不存在了。
“我知道。”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在考虑离开青崖派。”
阮昭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轮椅推手。
李虚舟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你要走?”
“是。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我留在这里,只会给青崖派带来灾祸。”
李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
叹了一口气。
“砚舟,你来青崖派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李虚舟点点头,“你十五岁入我门下,十八岁名动江湖,二十岁双腿残废。这八年里,你给我青崖派挣了多少面子,又受了多少苦?”
沈砚舟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李虚舟是那种出了事就把弟子往外推的人?”李虚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怒意。
“你是我青崖派的弟子,你的事就是青崖派的事。那些魔教的人要来,就让他们来。我青崖派虽然不是什么大门大派,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沈砚舟看着这个瘦高的老人,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掌门师伯……”
“不必说了。”李虚舟一挥手,打断了他,“你安心养着,这件事我来处理。我这就修书几封,给武林盟和几个交好的门派,请他们派人来支援。幽冥殿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整个武林作对。”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掌门师伯。”
李虚舟摆摆手,又看了看站在轮椅后面的阮昭昭。
“昭昭。”
“在、在!”阮昭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轮椅后面缩了缩。
李虚舟看着她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昨夜你做得很好。带着砚舟躲到后山去,很聪明。”
“谢、谢谢掌门师伯……”阮昭昭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李虚舟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不要乱跑,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是。”
阮昭昭推着沈砚舟出了大殿,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边的小院走。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阮昭昭停了一下。
院子已经被收拾过了。桂花树被重新扶正,地上的血迹被冲洗干净,两间厢房的门也修好了。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阮昭昭知道,不一样了。
她推着沈砚舟进了院子,把他安顿在桂花树下,然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师兄。”
“嗯?”
“你真的想走吗?”
沈砚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两颗星星。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安。
她在怕。
她不是怕幽冥殿,怕那些影卫和护法。
也许,她怕他说“是”。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他说。
阮昭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这也要发誓?”
“当然了!”她认真地说,“你说过的话要算数,不然就是骗人。”
沈砚舟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我发誓。”他举起右手,一本正经地说,“沈砚舟此生,绝不会主动离开阮昭昭。”
阮昭昭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让师兄发誓不离开青崖派,结果他说的是……
“此生绝不会主动离开阮昭昭”。
她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我、我说的是青崖派!不是、不是我!”她结结巴巴地说,“谁要你发誓不离开我了!”
“哦。”沈砚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放下,“那重来。”
“不用了!!!”阮昭昭一把按住他的手,脸红得能滴血,“就、就这个吧……挺好的……”
沈砚舟看着她的头顶,她已经把脸埋进膝盖里了,只露出两只红得发烫的耳朵。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阮昭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师兄。”她闷闷地说。
“嗯。”
“你以后不许随便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话。”
“哪种?”
“就是……那种……让人脸红的话……”
“我没有说让人脸红的话。”
“你有!”
“举个例子。”
“……沈砚舟你故意的!”
沈砚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故意的。”
阮昭昭从膝盖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哪里是在瞪人,分明是在笑。
“师兄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逗人玩的。”
“以前的我是废人。”沈砚舟说,语气很淡,但眼底有一丝柔和的光,“现在不想当了。”
阮昭昭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高兴。
太久了,她终于又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光。
那是属于“寒刃惊鸿”的光,清冷、锐利,底下藏着火!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我去给你煎药。”
“嗯。”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师兄。”
“嗯?”
“你不想当废人了,那你想当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
“当你的师兄。”
阮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进了厨房。
身后,桂花树下,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散。
接下来的几天,青崖派变得热闹起来。
李虚舟的求援信发出去之后,陆续有江湖门派派人前来支援。
最先到的是距离最近的“清风剑派”,派了六个好手;然后是“铁衣门”,来了四个;再然后是“沧浪帮”,来了八个。
小小的青崖派一下子多了二十多个外援,住的地方都不够用了,好些人只能在练武场上搭帐篷。
这些外援来了之后,少不得要打听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沈砚舟和阮昭昭的故事又被翻出来说了一遍,当然,是“官方版本”的。
“听说了吗?青崖派那个沈砚舟,三年前从幽冥殿手里抢了件宝贝,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就是那个双腿残废的沈砚舟?他都那样了还能抢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青崖派如临大敌,到处请人助拳。”
“那个胆小如鼠的小师妹呢?”
“别提了,听说那天晚上刺客来了,她吓得推着沈砚舟就往后山跑,连鞋都没穿。啧啧,可怜见的。”
“还真是个胆小鬼。”
这些议论传到阮昭昭耳朵里的时候,她正推着沈砚舟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手指却绞着衣角。
“不用在意。”沈砚舟说。
“我没有在意。”她小声说,“反正……习惯了。”
沈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落寞。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昭昭,推我去后山。”
“去后山做什么?”
“散心。”
阮昭昭想了想,点点头,推着他出了院子,沿着小路往后山走。
后山的竹林还是那么安静,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
阮昭昭把轮椅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托着腮看远处的云海。
青崖山的云海是出了名的美。白色的云层铺在山谷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絮,风一吹,云浪翻涌,壮观极了。远处的山峰从云海中露出尖尖的顶,像海上的小岛。
“好看吗?”沈砚舟问。
“好看。”阮昭昭点点头,“我每天都看,但每天都觉得不一样。”
沈砚舟看着云海,沉默了一会儿。
“昭昭,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换掉这把轮椅。”
阮昭昭愣了一下:“换掉?换成什么?”
“竹轿。”沈砚舟说,“双人竹轿。”
阮昭昭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给她。
阮昭昭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设计图。
图上画着一副拐杖,造型简洁大方,暗器的设计更为隐蔽巧妙。
最特别的是,这副拐杖还可以组合成一把轮椅,比现在这个更轻巧实用。
“这是我让人设计的。”沈砚舟说,“功能齐全。”
阮昭昭看着图纸,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年来,他一直坐在轮椅上,接受所有人的怜悯和轻视。
而拐杖不一样。
可以让他站起来。
“师兄是想……”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想站起来。”沈砚舟说,目光平静而坚定,“至少,让别人以为我能站起来。”
阮昭昭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团藏在深处的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