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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天命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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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始三年,夏,关中大旱,东西数千里,向西延伸至金城郡,向东波及河南郡,东郡等地。
夏天无雨,春天种下的禾苗快要旱死,秋天颗粒无收,到了冬天是要死人的啊!
民间人心惶惶,都在传言,这是上天示警,咱们大汉朝就不该选一个女人当皇帝,亘古未有之事,惹来天怒。
清晨,空气中罕见的没有一丝风,人们热的冒汗,眼瞅着天阴沉下来,可几片乌云倏忽不见了,打破了人们满怀希望的心。
今天的天热得诡异,市井之中,百姓们穿着短衫,有些人索性赤着膀子。
未央宫前,内着素纱中衣,外罩皂缘单衣,冠带绶印一丝不苟,层层叠叠裹在身上,未行几步,衣下早已汗湿贴身。
丞相汲黯走在最前边,他是三朝元老,朝中威望最高。
他的左手边以大将军李陵和大司农桑弘羊为首,后跟太仆上官桀等人,他的右手边以宗正刘德为首,跟着廷尉王平,少府徐仁等人。
这两队人泾渭分明,一方是皇上坚定的支持者,另一方则坚持改立别的宗室。
除了这两方之人,还有站在丞相背后的中间派,例如光禄大夫霍光等人。
“丞相大人。”宗正刘德开了口。
刘德已八十出头,又是陛下叔祖,汲黯为表敬重,当即停下了脚步。
“如今久旱无雨,京城内外焚香不断,皇上贵为九五之尊,理应郊祀太一,斋戒祈雨。”刘德微微扬了头说道。
汲黯点点头:“我会跟陛下禀报。”
“陛下年轻气盛,恐不会听丞相肺腑之言,不如咱们文武百官一起跪谏。”
刘德这话就有些要挟陛下的意思了,他身不断有人附和着,汲黯皱紧了眉头。
“宗正这是何意,”大将军李陵立即反驳道,“陛下为了旱灾一事,通宵批阅奏折,挖运河,调转粮食赈灾,安抚灾民,早已分身乏术,群臣跪谏,这不是给陛下添乱吗?”
“够了,”眼看两方人又要吵起来,汲黯出声喝止,“此事我会找陛下商议。”
踏入未央宫的那一刻,不管是哪一方的人,皆屏声敛息。
两年前陛下即位之时,庭仗打死十几位大臣,他们的哀嚎声仍旧环绕在众人的耳边。众臣纵然心有怨言,可绝不敢触怒龙颜。
可总有愣头青跳出来,每朝每代,都不缺有勇气的年轻人。
郎官杨谭一步踏出,双膝跪下,沉声奏报道:“启禀陛下,关中大旱,上天发怒,究其根源是陛下以一己之私,牝鸡司晨,致使天怒人怨,惹来旱灾,民不聊生。恳请陛下退位让贤,挑选贤良的龙子龙孙继位。“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他的声音悲愤激昂,视死如归,众臣颇有感于戚戚焉。
杨谭何许人也,他是太史公司马迁的外曾孙,其祖母是太史公的女儿,众位大臣内心感慨,不愧是太史公的后人,铮铮铁骨。
当即一人踏出:“杨谭,你如何敢在这里妖言惑众,陛下勤政爱民,皆是有目共睹,我劝你快点向陛下请罪。”
说话之人是太仆上官桀,太仆位列九卿,掌管皇室的车马。
上官桀刚说完,众人皆面露鄙薄,侧目而视,大家谁不知道,上官桀出身卑微,全是凭着谄媚逢迎,才得来这高官厚禄。
他原为羽林期门郎,随武帝去甘泉宫,遇大风,他拼死高举黄绫伞盖不离御车,武帝赞其忠勇,擢升为未央厩令。
等武帝病愈后视察马厩,见马儿们瘦弱不堪想要治他的罪。
上官桀叩头流泪:“微臣听说皇上染恙,日夜担心您的健康,哪里还有心思看顾马呀!”武帝颇为感动,升其为侍中。
当今陛下即位之时,上官桀和他的儿子又是第一个跑上去拥护的,自然得到陛下另眼相待。
这年头,干得好不如演得好。
“陛下,就算您要治臣的罪,臣也要冒死进谏。”杨谭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声如钟鸣。
“怎么,”端坐上首的皇帝终于开了口,“想让我杀了你,或是阉了你,和太史公一样青史留名吗?”
“朕偏偏不给你这个机会。”皇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的眼睛里却丝毫笑意也无。
“还有什么事,你们都一并说出来吧!”陛下仿佛知道刘德他们的谋算似的,以一种谈笑的语气说道,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眼中精光闪动。
“陛下,”汲黯上前一步,“关中大旱,民间疾苦,臣奏请陛下郊祀太一,以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刘德等人虽低着头,可都巴望着观望着陛下。不知道陛下她会“听从”他们的意思呢,还是执迷不悟,连上天都弃了。
“祭祀之事,待秋收安定再议不迟。”皇上声音清冷,并未否决丞相的提议。
陛下此言一出,刘德等人几乎控制不住表情,如今这么大旱下去,秋收?颗粒无收!他们心中暗暗发笑,秋收没有粮食,她这皇帝也就当到头了。
“皇上,臣有本启奏。”桑弘羊站了出来。
皇上点头应允后,他方才细数:“前年皇上刚即位,便废除了酒类专卖,去年经过大家讨论,又废除了铁器专卖,不与民争利,民心所望,民间的经济也得以稍稍复苏。
先帝定此二项为国策,因盐铁官营、均输平准是国家财政的支柱,能为巨额的边防开支提供经费保障。而当今陛下收服匈奴,打败羌人,一举解决西北边患,方才有机会让利于民。
因耧车和耕牛的大力推广,去岁川蜀、淮南等地大丰收,河南、山东等地歉收,总得来说,去年全国的粮食稍有结余。”
桑弘羊是大司农,掌管全国的财政,众臣以为他说这番话是在拐着弯儿拍皇上马屁,皆不以为然,直到他又说出下面这番话:
“两岁粮食结余还远远不够,仅关东和荆楚流民,就高达两百多万。”
“流民”,这两个字一出,朝堂之上所有的大臣内心皆敲响了警钟。流民就像滚起来的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先帝在位末年,流民人数每年都会增长,皇上即位之后,方才遏制了这一恶化趋势。
桑弘羊这个数字丝毫没有夸大,反而十分保守,估计仅关东地区的流民就有两百万,荆楚流民,更是无法计数,荆楚十万大山,历朝历代都是流民藏身之处。
几万个流民朝廷还能镇压,就像派暴升镇压农民起义一样,可几十万呢,上百万呢。众位王公大臣们心里门清,倘若流民打到京城,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这两年,移民边关的事情,我们一直在做,但皇上刚即位,处处制肘,”说到这,桑弘羊瞥了刘德他们一眼,“只能小范围的移民。这些流民该如何处置,臣奏请今年到明年年初,迁徙流民四十万到河套地区。”
“河套地区没有受灾,若是咱们动作快,他们今年还能种上一轮荞麦和宿麦。”
“桑大人说得轻巧,”大鸿胪田守义毫不客气地说道,“您是大司农,理应最清楚,朝廷哪来那么多钱粮来迁徙四十万流民。”
桑弘羊抿嘴不语,国库确实拿不出这个钱。
“桑弘羊的提议很好,朕需要这样用心做事的人。田守义说得也没错,做事之前要算清楚帐。徐仁,这笔钱从内帑中出。“
徐仁愣了一下,方才应诺,这父女俩真是不一样啊,先皇喜欢用内帑的钱打仗,陛下用这笔钱迁移民。”
“张汤年事已高,卧床抱病已久,早就跟朕递了辞呈,桑弘羊,朕看就由你担任御史大夫之位吧。“
桑弘羊下跪谢恩,他身后的上官桀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桑弘羊果然是个老狐狸,在皇上面前刻意讨好,说不定盯着御史大夫的位子好久了!
“还有什么处置流民的办法吗?”皇上轻轻问了一句。
她的话是赤裸裸的明码标价,刚刚给桑弘羊升官就是在千金买马骨。
丞相汲黯也年事已高,若是有谁能解决流民的事情,那丞相的位子说不定也能坐一坐,可流民,实在是烫手山芋啊!
“陛下动用内帑的钱为民谋福利,实乃国之大幸!”霍光上前说道,“可今年收成未定,转移四十万已是今年极限,不如将剩下的流民分作三五年,慢慢转到边境。”
听完他的话,大臣们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普天之下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皇上站起身来说道,“流民们静如饥寒交迫之婴儿,动如叛逆不孝之少年,朕每每想起他们,便心中哀痛。”
“朝会一开始,就有人提大旱的事情,无非是想说,朕以女子之身称帝,牝鸡司晨,惹来天怒人怨。”她说到这,下方众臣无一人敢抬起头,与她对视。
“若上天真要惩罚朕,那就落在朕一人身上,何必要牵扯朕的子民。朕即位前是先帝亲封的大将军,朕只信天下是打出来的,政绩是干出来的。祈雨,不如救民;问天,不如行事。”
“若上苍冥冥之中有意志,那便是,天命在我!”
“咔嚓——”落雷的巨响令满堂文武一惊,抬头看时,只见皇上神色岿然不动,霸气无双这一点,皇上和先皇真真像极了。
“下雨了,下大雨了!”外面远远地传来太监宫女们的呼唤声。
大雨轰然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