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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夏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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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时节,草木葳蕤,甘泉宫外围猎场上旌旗翻卷,蔽日遮天。
夏苗之猎,如期举行。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属于“四时畋猎”礼仪的一部分,是皇家及贵族的季节性狩猎传统。
除了宗室勋贵,南越、朝鲜的使臣,乃至归附的匈奴浑王皆在列——这正是皇上得意之处,万邦来朝,众星拱辰。
高台之上,天子端坐龙椅,冕旒垂目,威严深不可测。
阶下,丞相公孙贺站在太子身边诚惶诚恐,他和大将军是好友,还娶了大将军和卫皇后的姐姐,原想凭着外戚的关系,混个闲职,可真没想到皇上居然要他担任丞相啊!
都说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本朝丞相可是个高危职业,不仅换的勤,更可怕的历任丞相很少有能善终的,皇亲国戚如皇帝舅舅都得亦不例外,他算个屁呀!
接到任命诏书的时候,他哭着去求卫青。
“你若不接诏书,现在就得死。”卫青是个老实听命于皇上的忠厚人,温声劝慰他。
公孙贺哭着坐上了丞相的位置,古往今来的同行们之中他也算是标新立异了。
他从不敢说像周公和张子房那样建立丰功伟业,只能兢兢业业尽力办事,皇上依旧明摆着不喜欢他。
卫青面圣的时候,皇上坐在床边,不带帽子,居高临下看着他。即使皇上不尊重他们的小舅子,可毕竟卫青打跑了匈奴,夺得了朔方郡在内的广大区域。
在皇上眼中,卫青是能征善战的狼狗,而他公孙贺,就是个虫豸!
真羡慕皇帝身边的宠臣近侍,比如那位绣衣御史江充,他身材伟岸,容貌英俊,江充身穿织丝曲裾,薄如蝉翼,头戴饰有鸟羽纱帽,走动时摇冠飞缨。
通身的气派比起王侯丝毫不逊色,他甚至有比王侯更大的权利,督察官员、镇压叛乱、审理重大案件,这些权利意味着他直接对皇上负责!
江大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是太子殿下,前些天太子的家臣在专供皇上出行的“驰道”上行驶,被江大人当场抓获。
太子得知后,亲自去求情,希望江大人不要告诉皇上,以免被父皇指责 “教下不严”。但江大人不为所动,他缺的就是这样的契机,果然,皇上因此更加信任他,号召文武百官向他学习。
再比如那位御史大夫暴升,山东的农民暴动,他对起义者及牵连者“大者斩,小者捕”,别管他牵连了多少无辜,平息动乱那可是大功一件。
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万世功业,为此不惜穷兵黩武、任用酷吏、压榨百姓。
而太子殿下,他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父亲强势而衰老,儿子温和而年轻,他们两人的裂隙,只会越来越大。
他偷眼看向高台,皇帝正接受着山呼万岁,而他的子女们——太子、皇子公主们,却略显孤零地站在下首。
这不是太子的时代,甚至不是任何皇子的时代。只要皇帝还在,这天下就只围绕他一人旋转。
公孙贺正暗自嗟叹,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阿兄!”
“章儿,你来了,这身打扮可真帅气。”太子闻声回头,眼底瞬间漾开温和笑意,看向快步走来的少女。
刘含章上着紧身短襦,下着长裤,腰间佩剑,搭配高筒鹿皮靴,一身改进的胡服穿在她身上尤为亮眼,既飒爽又明艳。
“今日夏苗,穿成这样方便活动。”贵族们骑马大多流行穿直裾,比曲裾更为方便,刘含章还是觉得有些麻烦,索性换成了胡服。
“章儿也想去狩猎吗?”太子温声问道。
“嗯,想去,就是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同意。”少女垂眸,带着天真的语气说道,她的眼中的锋芒早已收起,换上寻常贵族少女那般懵懂清纯的目光。
“阿兄帮你跟父皇说。”太子笑了笑,当即应下。
依着礼制,大规模狩猎时,公主和嫔妃只能在一旁观礼,他这个妹妹素来胆大,偶尔逾矩了些,可她还是个孩子,她喜爱骑射,让她去玩闹一番又何妨。
太子刚念及此,就恍然看见刘含章背后的萧停云,笑意微顿,这侍卫怎么离妹妹这么近,这跟鹿庭同等待遇了。
“他是?”
“阿兄,这是我新收的贴身侍卫,张停云。”刘含章一脸娇羞地扯着萧停云袖子,将他扯到太子跟前,软声介绍。
太子一看妹妹这一副小女儿家的情态,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就是妹妹在青衿馆带走的那个人,妹妹还是长大了呀。
萧停云垂首侍立,心中暗自吐槽,公主面上演得自然,估计心里也尴尬得紧,她都快把他的袖子扯破了。
高台之上,天子目光淡淡扫过场下,心中思绪翻涌。
他是一位雄才伟略的皇帝,历朝历代,边境苦匈奴久已,匈奴最擅长轻骑兵。
他年轻时就下定决定,建立一只强大的骑兵部队,因此在他带领众人狩猎时,不仅仅是收获猎物,更重要的是他每年要借此锤炼骑兵,借着围堵猛兽,训练骑兵的骑射、冲锋、协同能力。
可毕竟他如今五十岁的人了,将士们把猎物从密林和草地中赶出来,一只赤麂应声倒地。
两军将士欢呼一片,皇上放下弓箭,臂膀传来久违的酸涩感,这让他心头蓦地一沉。曾几何时,他能开三石弓,逐虎过涧。岁月不饶人……不,是他还不该老!
他年轻的时候觉得老年人应该给年轻人让路,喜欢选拔青年俊杰,如今他已到这个年纪,又觉得他要是能永葆青春就好了。
上天让他像彭祖一样活八百岁才好,他便能永远做天下唯一的主宰。
“今年的奖励,朕再加个彩头。谁拔得头筹,朕便答应他一件事——加官进爵,珠宝美人,皆可!” 皇上朗声宣布,
一言既出,全场年轻子弟瞬间目光灼热。
皇上看着一张张被点燃的年轻面孔,心中那股因衰老而起的郁气,似乎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给一点甜头,看看谁能脱颖而出,成为他手中新的、好用的刀。
“父皇,章儿从小练得一身好骑术,可否让章儿跟我们一起去?”太子适时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皇上目光缓缓落在刘含章身上,见她眼中满是孺慕之情。其实他刚才就注意到她了,章儿一身胡服,干练飒爽,竟有几分他年轻时的风骨。
皇上点点头,女儿肖父,这个孩子确实像他,若她是男儿,定要比其他皇子优秀。
“你还不知道吧,你妹妹她现在可是南军的卫尉丞了,既然想去,那便去吧。”
“多谢父皇。”刘含章立刻屈膝行李,欣喜地说道。
只是温顺笑意之下,心却微微一沉。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父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审视。
她的心微微下沉,阿兄的好意,在父皇的多疑之下,已成了一把双刃剑。她获得机会的同时,也被更深地打上了“太子一党”的烙印。
想要摆脱这层标签,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强大到她不仅仅是‘太子的妹妹’,更是父皇无法忽视的‘邕阳公主’。
“成何体统。”齐怀王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入周遭人耳中。
萧停云上前一步,语气恭谨却不容质疑地说道:“殿下乃皇上亲封卫尉丞,身有官职,入猎场是当差履职,何来体统之失?王爷这般私下非议公主,恐非宗室友爱之道。”
齐怀王被一个低阶侍卫堵得哑口,又不敢当众发作与一个侍卫计较,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悻悻别开脸。
燕王和鄂珠公主对视了一眼,燕王见自己胞妹睫羽低垂,便说道:“珠儿,要是你想去,我也可以为你向父皇请命。”
刘含珠摇摇头,嘴角抿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柔声说道:“骑马射箭我都不会的,哪能像四姐姐这般肆意潇洒,我在这边给阿兄助威就好。”
她抬眼,目光追随着那道飒爽身影,语气愈发轻柔:“阿兄,四姐姐她,可是我们兄弟姐妹中,第一个获父皇亲封官职的人呢。”
这话听似天真,却像根小刺,轻轻扎在燕王心头。燕王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一分。
燕王转身时,并未看见,他那温柔可人的妹妹眼底翻起的幽光。
鄂珠公主轻咬嘴唇,不是谁都能像四姐姐那般好命,从小便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亲自教导武艺。她命薄,只能依靠父皇和阿兄。
高台上,皇上自袖中取出一枚丹丸,递向身旁的李夫人。
“爱妃,这是栾大最新炼出来的丹药,咱们俩隔一日服用一颗,便可延年益寿。”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期许。
李夫人含羞垂首,任由皇上亲自喂到她的嘴边,这恩宠自然是独一份的。
“爱妃觉得,谁能拿头筹。”
“皇上,臣妾愚钝,这可猜不到。”李夫人笑道。
“不害倒是不错,颇有朕当年的风范,朕猜头名非不害莫属。”皇上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笑道。
“那倒是不一定。”李夫人却轻轻摇头,看着那道英姿飒爽的身影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