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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季昭回 ...

  •   季昭回屋时,周南枝已经坐在被窝里了。

      油灯还亮着,灯芯拨得短,昏昏黄黄的一小团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柔和。

      她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小书言睡了?”

      “睡了。”季昭脱了外衣,在炕边坐下,把鞋带慢慢解开,“一沾枕头就没声了。明天还要跟我上山砍柴,高兴着呢。”

      周南枝笑了一声:“你倒会哄孩子。刚才在院里说什么了?我瞧他回屋前,眼睛亮得跟偷了油似的。”

      季昭把鞋放好,盘腿坐上来:“没说什么。就给他讲了几句道理,省得他顺风起来,不知轻重。”

      周南枝看着他,眼里带着赞许:“你今晚那几句话,讲得比他老师一年都强。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可到底还小。有些事,你一说,他反而听得进去。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季昭脱了袜子,背对着她,声音低低的:“你也教了他不少。出主意、看人心,都是你。我不过拾个漏。”

      周南枝从后边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呵出的气扫在他脖子上:“那咱俩算不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季昭侧过头,她的脸就在眼前,被昏黄的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眼睛里像汪着水。

      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沉:“你今晚这么夸我,是不是有事求我?”

      周南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季昭,你这人怎么这样。好话听不得了?我难得夸你两句,你就编排我。”

      季昭没躲,反手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你夸我,我心里没底。”

      他嘴角极轻地一弯,“总觉着你又在琢磨什么。”

      周南枝被他那点笑勾得心里发软。

      这男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偶尔来一句,反倒格外戳人。

      她抽回手,重新靠回床头,斜睨着他:“我琢磨什么?我琢磨你今晚怎么这么会说话。又是大道理,又是摸头擦嘴的,小书言都被你收服了。你以前可没这么有耐心。”

      季昭沉默了一瞬,认真道:“他喊我一声叔,我不能光让他长本事,不长心。这孩子将来不是一般人,我心里有数。”

      周南枝脸上的笑渐渐收了些。她看着季昭,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划到鬓角,最后停在他微烫的耳后。

      这个男人,看着粗,心里却比谁都细。他今晚跟小书言说的那些话,听着是讲给孩子的,可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活法。

      “季昭。”她轻轻叫他。

      “嗯。”

      她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深处淌出来,“我就图你这个人,可靠,知冷知热,还讲理。”

      季昭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周南枝靠在他胸前,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外头风还在刮,窗纸鼓一下,又伏下去。屋里的光昏昏黄黄,暖得人不愿动。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笑得有些懒:“那你还傻坐着?灯没吹呢。”

      季昭低头看她。他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他俯身过去,一口气把油灯吹灭了。屋里顿时黑下来。

      周南枝轻轻“呀”了一声,随即被一个温热的胸膛覆住。

      两个人在黑暗里贴在一处。周南枝的手被他扣住,十指交缠,压在枕边。

      他的呼吸扑在她耳侧,烫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颤。

      她低低笑出来,声音又软又轻:“你急什么。”

      季昭没说话,只拿鼻尖蹭她的颈侧。

      他的手已经探进她衣摆,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枪握刀的老茧,慢慢在她腰上摩挲,所过之处,像把火往她身上引。

      周南枝咬住下唇,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指尖抠着他的背,一声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月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薄薄一层,像给这个夜镀了道银边。

      屋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缠在一处,时轻时重。周南枝在沉浮间,恍惚看见季昭那双眼睛,在黑里也亮得惊人,像山里的星。

      “季昭……”她颤着嗓子叫他。

      他应了一声,吻住她的耳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

      这一夜,北风绕开了这座小院。炕火烧得暖,被褥也暖。

      月亮从东边慢慢移过窗棂,移过那两个抵足而眠的人影,一直落到西边去了。

      过了冬至,白昼短得厉害。

      周南枝和季昭赶了个大早,天还灰蒙蒙的就出了门。

      村里到县城二十来里地,季昭借了生产队的驴车,铺了层干草,又给周南枝裹了条旧毯子。

      两人晃悠到县城时,日头才懒懒地爬上供销社的瓦檐。

      快过年了,县里热闹不少。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票。

      周南枝没急着挤,先和季昭去了副食品店。

      一进门,就看见田春芳站在柜台后头,正拿一块抹布擦玻璃罐。

      她穿了件宽松的蓝布褂子,人比上次见时圆润了些,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气色倒好,白里透红的。

      看见周南枝,她眼睛唰地亮了,放下抹布就迎出来:“妹子!你怎么来了!”

      周南枝笑着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看看,胖了。这月份见稳了,脸色也好了。”

      田春芳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肚子:“五个月了。他能吃,我也跟着能吃,一天嘴就没停过。”

      她说着,这才注意到周南枝身后还站着个人。

      季昭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个子高,不说话,像堵墙似的。田春芳一下拘谨起来,小声问:“妹子,这是……”

      周南枝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我男人,季昭。今天拉我进城买点年货。”

      又对季昭说,“这是田春芳,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在副食品店上班。”

      季昭朝田春芳点了下头:“你好。”

      田春芳连忙微微弯了下腰:“你好。”

      声音比刚才更轻。季昭没再说话,只往旁边让了让,站到门边去看墙上的价目表。

      田春芳这才放松下来,拉着周南枝往柜台里走,压低声音:“妹子,你来得正好。今早刚到了一批好红糖,还有带鱼,都不够分的,我偷偷给你留了点。”

      她打开柜台下面的小柜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包红糖、两卷带鱼、还有一罐麦乳精。

      周南枝看了,心里一暖:“这怎么行,都留给我,你咋办?”

      田春芳摆摆手:“我近水楼台,还怕没得吃?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说着,她利索地包东西,算盘拨了两下,抬头小声说,“姐,我给你按内部价走的。别跟旁人说。”

      周南枝点头,没推辞。

      她等田春芳把东西包好,才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票,塞进田春芳手心:“这是全国粮票,两斤。你拿着,算我给肚子里小外甥的。”

      田春芳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说着就要往回推,周南枝一把按住她的手:“给你你就拿着。两斤粮票算什么。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光靠你自己那点定量哪够。”

      她把田春芳的手合上,语气不容商量。

      田春芳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泛红,最后只低低说了句:“妹子,谢谢你。”

      她把粮票小心地收进兜里,又抹了把眼睛,才笑着说:“等孩子出来了,我让他管你叫干妈。”

      周南枝也笑了:“那敢情好。我还没人叫干妈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周南枝才提着东西出来。季昭见她出来,顺手把布袋接过去,问:“都买齐了?”

      周南枝点头:“差不多了。再去趟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孩子用的东西。”

      百货大楼比副食品店更热闹。

      柜台前挤满了人,有扯布的,有买暖壶的,有看收音机的。周南枝和季昭并肩穿过人群,忽然,季昭脚步慢下来。

      周南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是个体育用品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几样东西:乒乓球拍、羽毛球、跳绳,还有两个黑白相间的足球,用网兜兜着,挂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季昭盯着那足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给孩子买一个吧。”

      周南枝看向他:“怎么想起买这个了?”

      季昭说:“书言老在巷子里拿个破皮球踢,石头也跟着。那皮球都瘪了,补了好几回。”他顿了顿,“快过年了,给他俩买个好的。”

      周南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行。那就买。”

      她刚要叫售货员,季昭却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等等。”

      周南枝回头:“怎么了?”

      季昭脸上难得露出点不自然,轻咳一声:“我的零花钱,刚才不是给你买护肤品了么。”

      周南枝这才想起来。

      刚才在日化柜台,她看上一盒雪花膏,用票买便宜,那票却正好在季昭兜里。她当时顺手就让他掏了。

      其实那钱本来就是她给的,但季昭掏得特别干脆,买完还问她:“还买不买别的?”

      周南枝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板起脸:“你身上没钱了?”

      季昭老老实实把两个兜都翻出来,里头除了半包烟和一张磨旧了的手帕,啥也没有。

      他一个月就一块钱的零花,经常还给周南枝买点小玩应,一点也攒不下。

      他看着她,语气特别真诚:“真没有了。媳妇。”

      周南枝没绷住,扑哧笑出来。

      她白了他一眼,从自己斜挎包里数出十五块钱,又抽了张工业品供应票,朝售货员扬了扬:“同志,麻烦拿那个足球。”

      足球用网兜装着,摸上去颗粒粗糙,皮面结实。

      季昭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周南枝笑他:“你闻什么?”

      季昭说:“新皮子的味道。孩子肯定喜欢。”

      周南枝看着他抱着足球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这男人平时闷,可对孩子,比谁都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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