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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陈小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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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兰想了两天,终于想出个笨办法。
找个人多的时候,证明一下她没有欺负刘书言,反而很和善。
那天上午,她特意等到课间操时间,操场上人最多的时候,端着一杯热水走到小书言面前,笑眯眯地弯下腰:“刘书言,老师看你今天脸色不大好,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那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周围的学生都看过来,有几个人还面露疑惑,小声嘀咕:“陈老师这是转性了?”
小书言站在那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他看见陈小兰脸上那层刻意堆出来的笑,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呵,小样,斗得过我么。
下一秒,他身子往后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像片被风吹折了的小树苗。
“书言哥!”铁蛋和石头同时蹿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扶住。
小书言靠在石头胳膊上,眼睛闭着,脸色发白,活脱脱一副被吓晕了的样子。
铁蛋急得嗓子都变了调:“书言哥!书言哥你醒醒!”
石头抱着他,抬头看向陈小兰,眼眶瞬间红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坏女人!你又欺负我哥!”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在操场上空炸开。周围的学生呼啦一下围过来,把陈小兰和小书言堵在中间。
有人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也有人没看见,可看小书言那模样,再听石头这一喊,全明白了。
“陈老师给书言喝水,刘书言就晕了?”
“那是吓的!刘书言被她欺负成啥样了,她突然假惺惺的,谁不害怕!”
“就是!谁知道她水里放了什么!”
“这也太欺负人了!把人都逼成这样了!”
陈小兰端着那杯水,僵在原地。她张着嘴想解释,可周围一片嗡嗡的声浪,根本没人听她说话。
她往前一步,小书言就在石头怀里往后缩一下,脸更白了,眼睛闭得更紧。那模样,让几个高年级的女生都心疼得跟着红了眼圈。
“陈老师,你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人孩子逼得晕过去!”
“就是!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陈小兰只觉天旋地转。她手里那杯水洒了出来,泼了一裤子,烫得她猛地一哆嗦。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逃也似的穿过人群,往办公室跑去。
完了。
她跑进办公室时,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事情闹大了。
当天下午,公社就派人下来了。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干部,脸色严肃,先找了方校长,又找了赵连生。
赵连生被叫进去谈了一个多钟头,出来时,叼着烟斗,神情还是那副温吞样子,只对等在门口的老师说了句:“实话实说罢了。”
之后是几个学生。铁蛋、孙小虎、还有两个女生,被一个个叫进去问话。
出来时,有的害怕,有的兴奋。孙小虎握着小书言的胳膊,小声说:“书言,我把陈老师怎么骂你的都说了。你放心,咱不冤枉她!”
小书言靠着墙,眼圈还红着,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谢谢你们。”
转过脸,他就冲藏在袖子里的小本子勾了勾嘴角。那本子上,可又添了好几笔。
调查组没走。
第二天,又来了人,把陈小兰叫去问话。这一查,就查出了事。
陈小兰的中专学历,是顶替了别人的名额。
当年她根本没考够分,是陈广福走了关系,把一个叫孙秀兰的学生的入学资格换成了她的。
这事做得不干净,知道的人不少。以前没人捅,现在一查,全都翻出来了。
再往下查,陈广福也干净不了。他在公社这些年,经手的招工指标、返销粮、农机配件,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有些账,是白纸黑字,赖都赖不掉。陈小兰她爹在县粮油站,也不干净,替陈广福倒过批条。她娘在供销社,私分过计划内商品。
一家子,像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被扯出来,全被拎了出来。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下来了。陈小兰被开除教师队伍,退回原籍;陈广福撤销职务,留党察看;她爹她娘,铁饭碗都砸了。
消息传到村里,人人拍手称快。周南枝却比旁人想得更深。
她原只想给小书言出口气,顺便让那陈小兰吃个教训,哪想到顺藤摸瓜,扯出这么一窝。
也算是件好事。
她跟季昭说:“这回算是做对了。就是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大。”
季昭正在院里劈柴,听她说完,点点头:“拔出萝卜带出泥。她家人不干净,早晚的事。”
小书言这几天可得意坏了。
在学校,他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可一进家门,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书包一扔,满院子疯跑,追得石头满屋乱转,又把小满抱起来转圈,嘴里喊着:“打倒陈小兰!革命胜利!”
小满被他转得咯咯笑,小手拍在他脸上,含含糊糊地叫“哥”。
周南枝从灶房探出头:“别把你弟摔了!去洗手,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小书言眼睛都亮了:“真的?做啥?”
“你早就嚷嚷着要吃的那个。”周南枝说,“牛奶糕。”
小书言“嗷”一嗓子,差点把小满抛起来。石头赶紧把小满接过去,白了小书言一眼:“你稳当点。”
小书言咧着嘴笑,凑到石头跟前:“好弟弟,今晚你得多吃两块。你昨天那嗓子,可是帮了大忙。”
石头摇摇头:“我是真急了,不是演的。”
小书言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是真心疼我。”
石头抿抿嘴,没说话,只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
周南枝说话算话。晚上真做了五菜一汤。红烧肉、蒜苗炒鸡蛋、土豆炖豆角、凉拌萝卜丝、炒白菜,外加一碗冬瓜骨头汤。
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间那盘牛奶糕。周南枝用牛奶、鸡蛋、白糖蒸的,切成小方块,白白嫩嫩,上面撒了层炒熟的芝麻。
这是小书言念叨了好久的,隔三差五就提。周南枝嫌麻烦,一直没做。今天破例。
小书言吃得头都不抬。那牛奶糕入口又嫩又滑,甜味不重,却香得人想把舌头咽下去。
他吃了三块,又去夹第四块,被石头用筷子轻轻按住:“给娘留点。”
小书言缩回手,嘿嘿笑:“我就尝尝。”周南枝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今天我特意多做了一盘。”
周五的晚上,明天不用上学。
小书言兴奋得不行,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小画书,一会儿趴窗台上看月亮。
他凑到石头跟前,挤眉弄眼:“哥,明天不用早起,咱今晚多玩会儿呗?我教你下跳棋,我新学的。”
石头已经脱了外衣,正铺被子,头也不回:“到点了,该睡了。”
小书言不死心,绕到另一边:“就一会儿,一会儿就睡。咱玩到九点,不,八点半!”
石头铺好被子,脱鞋上炕,把枕头拍软了,语气平平的:“娘说早睡早起身体好。你今儿跑了一天,不累?”
“不累!”小书言趴在炕沿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还能再跑十圈。”
石头不理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你睡不着就数羊。我要睡了。”
说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去。小书言又喊了几声“哥”,石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小书言没趣地撇撇嘴,光着脚溜达到小满的小床前。
小满裹在小被子里,露着张肉嘟嘟的小脸,手里还抓着个布老虎。
小书言蹲下来,趴在小床栏杆上,轻轻戳他的脸:“小满,你还没睡啊?哥陪你说话好不好?哥今天可威风了,全公社都认识你哥了……”
小满被他戳醒了,皱着小眉头,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全是迷糊。
小书言更来劲了,压低声音:“小满,你知道什么叫‘锄奸’吗?哥给你讲讲……”
小满眨了眨眼,小嘴一撇,忽然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糊在小书言脸上,堵住了他的嘴。
然后含含糊糊地吐出四个字:“哥。走。宝。睡。”
说完,翻了个身,把小屁股朝向他,又睡过去了。
小书言蹲在那儿,愣了半天,拿下小满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站起来,小声嘟囔:“……好吧。被嫌弃了。”
他刚转身,就看见堂屋门口,季昭正靠门站着,朝他勾了勾手。
小书言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季昭带着他走到院里,月亮挺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季昭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几颗炒黄豆,递给小书言。
“这会儿高兴了?”季昭问。
小书言接过黄豆,往嘴里丢了一颗,嚼得嘎嘣响:“爽。”
季昭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月光照在井沿上。
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慢慢说:“她欺负你,你反击,没错。别人伤害你,你要是不吭声,他也不会觉得他错了,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你这次做得对,是因为你占理。”
小书言嚼黄豆的动作慢下来,抬头看季昭。
“但反过来也一样。”季昭低头看他,“你不喜欢被人冤枉,以后也不能冤枉别人。你觉得她当老师不该给学生扣帽子,那你长大了,更不能用这法子对别人。”
他伸手,把小书言嘴边的黄豆渣擦掉,“聪明是好事。可聪明要用在正路上。你越聪明,越得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小书言不说话了。月亮底下,他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收了,眼睛里透出几分认真。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几颗黄豆,半晌才说:“叔,我知道了。我整她,是因为她先整我。我不会拿这法子去欺负别人。”
季昭拍拍他的后脑勺:“也不许欺负石头。今天他为你急成那样。”
小书言笑了:“我哪敢。他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这话假,石头是最不会做这样事的人。
他伸了个懒腰,朝屋里看了一眼。石头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窗子,睡得正香。
小满的小床里,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季昭站起来:“去睡吧。明早带你上山砍柴。”
小书言眼睛一亮:“真的?”
“嗯。起晚了不带你。”
小书言撒腿就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季昭吐了吐舌头:“我起得比鸡还早!”说完钻进了被窝。
月光落进院子,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周南枝靠在里屋门框上,远远看着,嘴角轻轻翘起来。
她没出声,只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些,等那一大一小都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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