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 88 章 老宅那 ...
-
老宅那边,三房的煤油灯还亮着。
灯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李翠华坐在炕沿上,面前那副猪蹄用油纸包着,油珠子渗出来,在灯下亮晶晶的。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油纸上,也不擦。
季建民蹲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没点,就那么空咬着。
“季建民。”李翠华声音沙哑,“你说句话。这猪蹄是老四送来的,你就不觉得亏心?”
季建民没回头,喉结动了动:“嗯,老四有本事。都是一家人,咋也不至于让咱们饿死。”
这话没出息到了极点。李翠华抬头看他,那眼神又气又疼:“你听听你说的是啥?一家人?一家人就活该让你四弟一口一口喂?你当你是大毛二毛那么大的孩子?”
季建民不吭声。
李翠华越说越急:“你知不知道我快生了?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肚子一天比一天沉,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季建民,你对得起这孩子吗?”
听见孩子两个字,季建民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慢慢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门槛上磕了两下,声音低得听不清:“我没本事。孩子出来了,跟着我这样的爹,也是受罪。”
李翠华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骂,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又什么都骂不出来。
他们俩是自由恋爱的。
那会儿季昭还没当上兵,季家穷得叮当响,她爹娘一百个不乐意,说凭她李翠华的条件,嫁到城里去也不是没可能。
可她就喜欢季建民,真喜欢。
喜欢他那股子活泛劲儿,喜欢他满肚子主意,喜欢他说要让她过好日子的那个神气。
家里欠了债,她不在乎。
她不嫌他穷。她怕的是季建民没了心气。
人穷不可怕,心气散了,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家里虽说没分到多少粮,可老四送来的粮食够他俩吃得饱饱的。
周南枝做的兔肉干也送过来一斤,用粗布包着,她没舍得动。
家里的红糖、大枣还有。她这么瘦,不是饿的,是心病。
“季建民,我不求你马上翻过身来。”李翠华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求你别把这个家扔下不管。孩子生出来,得睁眼看见他爹在往前奔,不是缩在墙角抽闷烟。”
季建民坐在门槛上,半晌没动。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把屋里照亮了一瞬。李翠华看见他后颈上有根白发,孤零零地立着。她鼻子一酸,偏过脸去。
季建民慢慢站起来,背对着她,说:“睡吧。明天我去给老四搭把手。”
那话说得没头没尾,软塌塌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翠华没接话,只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放在炕头的小木箱上。
她躺下时,眼泪还挂在脸上,湿了半边枕头。
上房屋里,季父也没睡。他披着衣服坐起来,往三房的方向望了望,灯还亮着。
“还没睡?”他问。
季母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嗯。老三那屋,煤油灯都点到现在了。”
季父闻言,也叹了口气。
虽说他和老婆子平日里都偏着老四些,可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三这副样子,他哪能不心疼。
那孩子从小就想办大事,这一回栽得太狠,把魂都栽没了。
“都怪你。”季母忽然说,“当时你就该多支持他点。哪怕拍着他肩膀说一句,这事不成也没事,一家人帮他兜着。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季父没说话。黑地里,他摸出旱烟袋,想想又放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睡吧。明早我去看看他。”
天亮了。
周南枝一早就起来了。
她从空间里称了一斤大枣,又装了几块红糖,用干净布包好,跟季昭说去老宅看看李翠华。季昭点头,没多问,只让她早点回来。
李翠华正坐在堂屋里择菜,肚子挺得高高的,动作却发飘。
看见周南枝进来,她忙站起来,周南枝赶紧扶她坐下:“你别动,我坐会儿就走。”
周南枝把布包打开,大枣和红糖露出来。
“这枣是上半年买的,你泡水喝。红糖也不多了,你留着,等生的时候用。”
李翠华看着那些东西,眼圈又红了:“弟妹,你……你们四房已经够顾着我了。”
周南枝拍拍她的手:“一家子,不说这些。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天塌下来,有人替你顶着,你只管吃好睡好。”
李翠华嘴唇动了动,像要笑,可笑不出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弟妹,你说,人这一穷,是不是连孩子都跟着抬不起头?”
周南枝看着她,想了片刻,说:“三嫂,人穷不穷,不在口袋里,在眼睛里。三哥这会儿是摔了一跤,还没爬起来。可只要他自己想站,谁都拉不住。你信他,就别松手。”
李翠华没接话,只叹了口气,那气又长又虚,像从胸腔深处抽出来的。
周南枝又坐了一会儿,见没什么起色,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翠华还坐在那里,手搁在肚子上,脸色蜡黄,眼睛空落落的。
周南枝心里发沉,知道光靠几斤大枣、几句宽心话,治不了这病。
进入九月后,日子更难了。
附近几个县的粮食都买不到了。
县里也不好过,好些吃商品粮的,拿着粮本都买不上。黑市上的玉米面涨到了一块五一斤,就这还有的是人抢,稍微去晚一步,连麸皮都见不着。
团结大队的情况还算好的。
有季昭上回分的野猪肉打底,加上各家各户秋天多少存了点红薯、萝卜,大多数人家能吃到五分饱,少数困难的三分饱。
可别的生产大队就没这么撑得住了。
第一例饿死人的消息传过来时,整个村子都沉默了。
人们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谁也不敢接话。
后来,就是抢。
好几天半夜,附近几个生产队都出了事。
有几户偏僻的人家被抢了粮。
那些人蒙着脸,五六个人一伙,砸开门板,把粮袋子扛上就跑,等主人追出去,早钻了山。
抓不到人。
从那以后,谁家也不敢睡实了。
有粮的把粮袋子搬到床底下,没有粮的把最后半口袋红薯也搂在怀里。粮食就是命。
季昭现在晚上不睡了。
他家粮多是本村人都隐约有数,前阵子又分了野猪肉,院子里挂的那排肉干,风一吹,香味能飘半条巷子。
别人不偷他,偷谁。
他也不干熬着。高中课本都堆在炕头。
他只有初中学历,这些年当兵、上工,书本荒了。
可也许是受周南枝的影响,他最近对学习这件事生出了极大的热忱。
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他就点着灯,在堂屋那张旧方桌前坐到天亮。
碰到不会的,就圈出来,第二天问周南枝。
这天后半夜,他正琢磨一道物理题。
他来回翻着公式,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院墙外头传来,极细微,像布鞋踩在浮土上。
季昭的笔停了。
他轻轻放下书,手摸到桌腿旁,那里靠着一把军用匕首,刀柄冰凉,刀刃在灯下淬过一层寒光。
外头又静了。
风还在吹,季昭站起身,走到门边,身子贴着墙。
他听见院墙东北角有动静,有人翻墙进来了,落地时“啪”的一声,很轻,像猫。
季昭没急着动。
他听见脚步声往窗根下来了,经过水缸边时,踢到了周南枝白天放在那儿的一把铁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来人顿了一下,没继续走,像在听屋里动静。
就在这时,季昭动了。
他拉开门,身子压得极低,像头豹子一样蹿了出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脚踢在腿弯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季昭不给他喊叫的机会,左手反拧住胳膊,右手的匕首已经横在了那人脖子上。
“别动。”
那人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出。
季昭扯下他脸上的破布,借着门缝漏出的光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浑身一股子汗酸味。
季昭没说话,匕首还贴着他的脖子。那人他认识。
南河大队的,家里有三个孩子,估计是断粮了。
季昭松了手,那人趴在地上,脸色透着不健康的黄。
季昭知道他难,不是不得已,不会单枪匹马来抢。
拿了五斤高粱面和几个红薯,放到他面前。
那人爬起来,对着季昭的后背“扑通”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记你一辈子。”说完,踉踉跄跄翻墙跑了,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屋里的灯忽然亮了。周南枝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顶门棍。
她听见动静就起来了,先把小满用被子裹在床最里头,又低声告诉小书言和石头别出声。
两个孩子睁着眼睛,缩在床角,大气不敢喘。小满什么也不知道,睡得小脸通红。
周南枝看见院子里季昭一个人,心才放下来。她站在门口,没走近。
“季昭?”她轻声问。
“没事。”季昭回头看她一眼,“偷粮的。南河公社的。”
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季昭,像是不敢信。季昭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
周南枝站在门口,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问:“放走了?”
季昭点点头:“他们也是不得已。”
周南枝没再说什么。
这年月,谁不是不得已。她回头看看屋里,两个孩子还缩在床上,眼睛亮亮的,显然都醒着。
她冲他们做了个“睡吧”的口型。
季昭把院子角角落落看了一遍,才回到堂屋,吹了灯,说:“你们睡吧,我继续守着。”
周南枝没走。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季昭身边,把一件厚衣服搭在他肩上:“天快亮了,熬不住就靠会儿。”
“嗯。”季昭说。
周南枝回屋躺下,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