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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快到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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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午饭时间,季昭还没回来。周南枝把菜洗了又洗,锅里的水添了又凉,凉了又添,到底没心做饭。
早上出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她走到院门口,往北边山路上张望了好几次,除了风里摇晃的草叶,半个人影也没有。
“你们爹说没说过,要往哪边走?”她回到堂屋,问小书言和石头。
石头正给家安倒水,想了想说:“爹走的时候说,北边有水沟,兴许能见着东西。”
小书言也点头:“叔说那片草厚,没被人翻过,想带大哥去碰碰运气。”
周南枝的脸一下就沉了。
“北边?大家都不敢去北边,怕撞见野猪。他倒好,领着家明就往北边走,胆大包天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摔,又走到门口张望。日头已经过了头顶,照得人头发烫。远处的山道上还是空荡荡的。
她心里那点火气和担忧搅在一起,成了一团说不出的烦躁。
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周南枝坐不住了。
她回屋换上鞋,说:“不行,我去找李队长,叫几个人上去看看。别真出了事。”
话音未落,就看见季建军从巷子口跑过来。他跑得急,鞋底把石子带得老高,离着还有十几步就停下,
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
周南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跑出院门,扶住季建军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二哥,你别喘了,到底咋样了?”
她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过了好几种坏场面。
手不自觉地发凉。
季建军抬头看见她脸色煞白,忙把气喘匀了,摆着手说:“别、别怕。人没事。季昭在北边寻着一窝野猪,两头大的,两头小的。他给打了,正往回抬。这会儿在广场,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说让你去挑点肉。”
他喘了几口气,又说:“那小子还惦记着让你先做主,挑你顺心的,剩下的给大伙分。”
周南枝那颗心忽地落了回去,身子一松,差点没站住。
她靠在门框上,定了定神,才笑出来:“谁要他给我留。他伤着没有?家明呢?”
“都没事。就是家明这小子,鞋都跑丢了一只,满场子咋呼呢。”
季建军也笑起来,“野猪不小,抬下来时二三十号人跟着看。快去吧,大家伙都等你呢。”
周南枝“哎”了一声,转身回屋跟几个孩子交代了两句,又拿了个大盆,脚步轻快地往广场去了。
风还是那阵风,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可这会儿落在地上,竟不觉得烫了。
她一边走一边骂:“季昭这个疯子,回来再跟他算账。”可那语气里,哪还有半点火气。
广场上比过年还热闹。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村子。
人们从各自家里涌出来,有端着盆的,有提着篮子的,有把案板都夹出来的,男人们围在野猪旁边比划着,眼睛发亮,喉咙里直咽口水。
多久没见过这么多油水了。
别说油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哪怕是猪身上最肥的膘,都闪着叫人发晕的光。
季昭站在碾盘旁边,身上还带着山里的草木屑和汗味,裤腿上沾着泥。
他和李军明商量着,说两头小猪先别杀了,圈到队里的猪圈里去,养上一阵,等再大些,长点分量,大家也能多吃几口。
李军明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杀了可惜。等秋里长起来,再杀不迟。”
老杨头早提着家伙来了,袖子卷得老高,围着那两头大野猪转来转去,嘴里“嚯嚯”地乐:“这大家伙,野猪就是野猪,头一回见!季昭你小子行啊,这东西都敢碰!今儿瞧我的,保准拆得明明白白。”
说着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把刀子往腰间一别,已经要动手了。
杀猪是老本行,他行云流水,下刀、分块、去骨、拆膛,动作麻利得像个表演。
周南枝一到广场,就被人群裹住了。
那些婶子大娘们一个比一个热情,“大妹子”“南枝妹子”“季昭媳妇”叫得她耳根子嗡嗡响,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替她开路,喊着“让让,让让,季昭媳妇来了”。
周南枝冲大家点点头,也不多说话,走到肉案边,又跟季昭对了个眼神。
季昭正往手背上擦汗,见她来了,用下巴往肉案上一指,意思是“挑吧”。
广场上,老杨头已经把猪拆完了。两副案板上,肉堆得跟小山一样。
周南枝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也不墨迹,从老杨头刚分好的肉堆里,点了自己要的:一只后腿、一个猪肚、一副大肠、里脊十斤、五花肉十斤、排骨十斤、两副猪耳朵、三斤猪头肉,外加一副大骨头。
周南枝想的特别好,猪后腿用来做个火腿,里脊做肉干,五花肉排骨肉做菜,两幅猪耳朵和猪头肉给季昭做点卤味。
老宅那边,季昭已经另留出来了:五花肉十斤、梅花肉十斤、一副猪蹄。
那猪蹄是给李翠华留的,算算日子就快生了。
李翠华的状态不好,比刚怀孕时的状态差特别多。
她没来广场人挤人,挺着肚子,脸色蜡黄,人瘦得厉害。
别人家怀孕都胖,她反倒一把把往下掉肉,眼窝都凹进去了。
季昭把肉分好,让季建军带回去,又特意交代一句:“猪蹄给三嫂留着,能用上。”
季建军点头,接了肉,叹了口气:“老三天天跟瘪茄子似的,连带着三弟妹也遭罪,吃不好睡不好的。”
季昭听了也没啥主意,这事症结在老三,老三偏偏垂头丧气的,就差没把自己当罪人了。
季建军和季昭发完牢骚,带着肉转身往回走。
李翠华站在巷口,远远看着季建军把肉提回来。
她原是不想出来的,可闻到风里那股荤腥味,两条腿不由自己地往外走。
等季建军走到跟前,把猪蹄递过来,说“老四给你留的,让你补补”,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倏地就红了。
她伸手接过来,什么也没说,只低低道了句:“替我谢谢四弟。”
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全无平日里那股张扬爽利。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手一直护着肚子。
等分到周南枝要的那些,又给自己划了五斤好肉,喜滋滋地拿草绳穿了。
剩下的肉,按户分。
人多的人家多分些,人少的少分些,瘦肉肥肉搭着来,谁也不吃亏。
两三百号人,一人手里都提了肉,或大或小,脸上那层灰气,像被油水一润,都淡下去不少。
铁蛋的娘拎着一刀肥膘,笑得合不拢嘴,说回去给孩子们熬一锅白菜油渣。
张菊婶也分到一块带皮带膘的,拿围裙一裹,说要做成肉酱,省着能吃十天。
满场喜气,跟闹集似的。
到最后,案板上还剩些边角料,肥油、碎肉、半截肠子什么的,团在一起也有小两斤。
季昭拿油纸裹了,又转身从自家那堆肉里切下一块带肥膘的,一并包进去。他没声张,走到人群后头,把油纸包塞进吴家宝手里。
吴家宝来得早,早就领完了,领完了也没走,一直蹲在墙根下。
他家的肉已经领了,一斤6两,他在旁边看热闹,毕竟,人们脸上都是幸福满足的笑容,在外面看着,好像他也幸福了,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
直到季昭走到跟前,他才惊了一下,慌忙站起来。
季昭说:“拿着。你娘那身子,得吃点油腥。这块是额外给你的,不是队里那份。”
吴家宝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手指头攥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憋出一句:“季昭哥,我不混出个样来,对不起你这块肉。”
季昭没多话,只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吴家宝站在原处,捧着那包油纸,像捧着一团滚烫的炭。
人群渐渐散了,他还站在墙根下,半天没动。
周南枝把自家那份肉装好,让季昭抬着,慢慢往家走。
回家路上,周南枝走在前面,季昭抬着肉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也没开口。
土路被日头晒得发软,踩上去热烘烘的。
周南枝走得快,后颈晒出一层薄汗,也顾不上擦。
季昭挑着担子跟在后面,几次想赶上去并排走,脚下一紧,扁担就晃,最后到底没追,只闷头跟着。
快到家,远远就看见小书言和石头并排坐在门槛上。
一个托着下巴张望,一个拿树枝在地上乱画。听见脚步声,小书言先蹿起来,跑过去迎:“回来了!”
石头也站起来,眼睛直直往季昭的担子看,喉咙动了动,小声叫:“娘,回来了。”
周南枝“嗯”了一声,拍拍小书言的脑袋:“进屋说,别在门口嚷嚷。”
两个孩子往院里跑。小书言回身去拽石头:“快!爹挑肉了!”
季昭把担子放在院中央。小书言和石头围上去,蹲在筐边往里瞧。
肉用麻布盖着,周南枝掀开一角,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小书言忍不住“哇”了一声,石头赶紧拽他:“别叫。”
周南枝说:“去洗手。这肉得赶紧收拾,不洗好别碰。”
小书言拉着石头就往水缸那边跑,水瓢舀得哗哗响。
小满在屋里听见动静,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叫着:“妈——妈——”
周南枝听见那声“妈”,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几步走到门口,蹲下身,小满正好扑进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不放,小脸往她颈窝里蹭,嘴里还一声接一声地叫。
周南枝把他抱起来,轻声应着:“哎,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