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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端 ...

  •   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麦乳精,忽然想起刚才在老宅看见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放下缸子,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开口:“我刚才去老宅,二哥屋里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没睡?”

      “在教大毛二毛认字。”季昭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缸沿,“李翠华说二哥这几天一下工就把孩子按在桌跟前,从横竖撇捺开始教。大毛二毛没进过学堂,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开春就要上学了,二哥怕他们跟不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二哥这几天比所有人都早到工地。天不亮就去,把工具清点好,石料归置齐整,该搬的该摆的都弄利索了,别人上工的时候他已经在干活了。一天能多拿两公分。他一天到晚连轴转,下了工还要教孩子。他那个人又不肯说累,谁也看不出来他累。”

      周南枝抱着小满安静地听着。季昭平时话少,一口气说这么多的时候不常见。

      他说到二哥“不肯说累”的时候,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声音反倒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知道季昭跟季建军的感情不一样,大哥是长子,三哥淘气,只有二哥从小照顾他。

      现在他看着季建军天不亮就上工,下了工还咬着牙教孩子,他心里难受,但嘴上不会说那个“疼”字,只会坐在这里把饼干嚼得比平时慢。

      季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让大毛二毛下工以后来咱家吧。”

      周南枝抬头看他。

      “我来教。”他说,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我好歹念完了初中,教两个孩子认字算数还够用。二哥下了工就过来吃饭,省得他一个人还要开火。他那个人要是不过来,肯定又随便对付一口了事。”

      周南枝听了,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翘了翘:“行,你教。我在旁边看着,让你也感受感受教孩子有多气人。等你见识了大毛二毛在桌子上打滚的功夫,你再想想今天是怎么心疼你二哥的。”

      季昭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手撑在炕沿上,俯身想去亲她。

      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哼唧声忽然从小满嘴里冒出来,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小满没有醒,大概是做梦了,小眉头皱了皱,嘴唇瘪了一下,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小拳头在耳朵边上挥了挥,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季昭的嘴停在半空中,离周南枝的额头还有两寸,被这一声哼唧硬生生截住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小满,确认他没醒,然后周南枝抬起头,正好对上季昭那张停在半道上进退两难的脸。

      她伸手按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轻轻推到一边,动作温柔,语气却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季昭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种不死心的试探:“媳妇,把小满放回去吧。”

      “不要。”周南枝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低头亲了亲小满软乎乎的脑门,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却坚定得像铜墙铁壁。

      “我和小满好久没一起睡了。你看他睡得多香,我今天就搂他睡。你去大屋,跟俩小子挤挤,正好管管他们半夜蹬被子。”

      季昭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来。

      他看着周南枝怀里那个睡得呼哧呼哧的小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了。

      他从炕沿上站起来,弯腰拿起自己的枕头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南枝已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和小满,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条手臂,手还搭在小满的背上轻轻拍着。

      小满缩在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胸口,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轻点关门。”周南枝闭着眼睛,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睡意。

      季昭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抱着枕头穿过堂屋,推开大屋的门,在炕沿空着的那一边躺下来,把枕头塞到脑袋底下,睁着眼盯着房梁。

      明天还是得想法子把小满弄回大屋来睡,他想。

      小屋里,周南枝听着隔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季昭闷闷的脚步声,然后是大屋门关上的声音。

      她把脸埋在小满软乎乎的头发里,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小满在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无意识地揪住她的衣襟,嘴里吧唧了两下。

      周南枝轻轻拍着他的背,搂着怀里这团暖暖和和、奶香奶气的小东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季建军听了这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几句客气话,但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不一会儿,他又折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不由分说地往季昭口袋里塞。

      季昭要推,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力道大得跟铁钳子似的,根本挣不开。

      “拿着。”季建军的声音闷闷的,眼睛不看他,只盯着两人脚底下那一小块被踩实的雪地,“五块钱,不多。是我当爹的一点心意。大毛二毛上你家吃饭、认字,我不能让你和弟妹白忙活。”

      “二哥,你这话就生分了……”

      “生分什么。”季建军打断他,把季昭的手腕一松,钱已经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季昭的棉袄口袋里,“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就收着。你要是不收,大毛二毛也不去了。”

      季昭看着他二哥,到底没再把钱往外掏。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张还带着季建军体温的票子,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工程临近尾声,沟渠的主体已经修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都是些收尾的活计。

      周南枝的工作也越发清闲,每天到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和图纸有没有出入,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泡在工棚里,帮韩维秋整理整理资料,或者在草稿纸上自己推几道数学题。

      到了下午,她的心思就飘回了家——晚上吃什么?怎么搭配荤素?家里那几个越来越能吃的嘴,加上二哥家三口,一桌饭下来得比从前多备一倍的量。

      这天傍晚,周南枝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灶上煨着一锅白菜豆腐汤,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才下锅,白菜心和粉条在汤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把整个厨房都蒸暖了。

      另一口锅里炖着土豆烧肉,是从空间里拿回来的新鲜猪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了块,跟土豆块一起在酱汁里炖得烂烂的,油汪汪地发亮。

      凉拌萝卜丝照例是少不了的,切得细细的,浇了醋和辣椒油,盛在白瓷盘里利利爽爽。

      堂屋里,季昭端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充作教鞭,面前摊开两张白纸和两截铅笔头。

      大毛二毛一左一右坐在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两双眼睛齐齐盯着他,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季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四弟,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像过来人给新兵传授经验,沉痛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这个事,比我想象中艰巨不少。”

      季昭不以为意,拿木棍指了指纸上的字:“不就是教写个字,顶多再教点十以内加减法。能有多难。”

      他当年在部队学看图纸、学测量,哪样不比教小孩难,还能让两个娃娃给难住了?

      季建军没再说话,只是那声叹气比刚才更重了,转身出去帮忙做点农活。

      一个时辰后,季昭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表情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指着纸上的“上”字问大毛:“这个念什么?”

      大毛盯着那个字,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半天憋出一个答案:“……下?”

      “不是,上。上下的上。刚才不是念过三遍了吗?”

      季昭深吸一口气,拿木棍点着纸面上的笔画,“你看,一笔竖,一笔横,再一笔横。这个字横在竖的上面,所以念上。下面多一横才念下。你再看一遍,这念什么?”

      大毛又盯着看了五秒钟,这次信心满满地抬起头:“下!”

      二毛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季昭转头看二毛:“你笑他,那你说,这个念什么?”

      二毛的笑容瞬间凝固,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小声说:“……上?”

      “对了。”

      季昭总算找回了一点信心,刚要夸他,就看见二毛的答案和刚才完全一样,只是他问的是“上”字,二毛答对了,可等他再指到“下”字的时候,二毛又卡住了。

      大毛在旁边补了一刀:“这个念上!”

      “这个是下!”二毛反驳,“你刚才还说上,你才是笨蛋!”

      “我没说,你说的!”

      两个人隔着季昭吵起来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季昭拿木棍在桌上敲了两下:“别吵。我再教一遍。”

      “我要尿尿。”大毛举手。

      “我也要尿尿。”二毛跟着举手。

      “刚才不是去过了吗?”季昭皱眉。

      “又有了。”两个人异口同声,表情无辜得跟真的一样。

      季昭让他们去了。回来坐下没两分钟,二毛又要喝水。

      喝完水,大毛说屁股痒,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把板凳腿扭得咯吱咯吱响。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二毛的铅笔头又断了,削铅笔削了好半天,把铅笔越削越短,最后只剩一截手指头那么长的笔头,捏都捏不住,又得换一支。

      两个人轮着来,你尿完了我喝水,我喝完了你屁股痒,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季昭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正在一跳一跳地往外鼓。

      当年在工兵连扛枕木、修桥梁,一整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都没觉得这么累过。

      可现在才教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竟生出了一种想要摔门而出的冲动。

      他算明白了季建军刚才那声叹气有多深。

      石头蹲在大屋门口,双手托着腮帮子,默默地看了半天。

      他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小书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哥,大毛二毛是不是笨蛋啊?‘上’和‘下’教了五遍了。”

      小书言正趴在地上用树枝画小人,闻言抬起头,皱着眉认真思考了片刻,用一种颇为老成的语气下了结论:“可能吧。好动的笨——”

      “啊”字还没出口,他的脑袋就被一只从厨房门口伸过来的手轻轻敲了一下。

      周南枝系着围裙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拿着锅铲,另一只手还悬在他脑袋上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不许嚼舌根。”她把锅铲往围裙口袋里一别,弯腰把小书言从地上拎起来,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

      “刘书言,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昨天的作业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笨不笨?今天不把字重写完,别说零食,晚饭的肉都给你扣下一半。”

      小书言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整个身子往周南枝身上蹭,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阿姨~我饿了……”

      “饿了也得先把字写了。”

      小书言把脑袋抵在周南枝腰上,拱来拱去像头小猪:“先吃饭嘛,吃完了我保证好好写。”

      “你的保证我不信。”

      “这次是真的!”

      周南枝低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堂屋里那个拿着木棍、额角青筋直跳的季昭,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鸡飞狗跳,倒也挺热闹。

      她拍了拍小书言的脑袋:“去叫你叔和二哥他们吃饭。写不完,你自己知道后果。”

      小书言如蒙大赦,撒腿就往堂屋跑:“爹!吃饭了!土豆炖肉!”

      周南枝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清脆地响。

      堂屋里的季昭放下木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领着大毛二毛往桌边走,路过周南枝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这活我干不了,还是你来教吧。”

      周南枝得意地扬了扬眉:“知道我为啥说让你也感受感受了吧。”

      主要小书言现在太松散了,周南枝罚他,小书言根本不当回事。

      季昭没说话,只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周南枝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盛饭。

      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灯火把一屋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大毛二毛已经围在桌边盯着那锅土豆炖肉挪不开眼了,小书言和石头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季昭把大毛二毛往板凳上按了按,示意他们先坐好。

      饭桌上,筷子起起落落,吸溜声和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谁也没再提刚才教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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