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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下午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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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什么工作。
工程图纸的校对基本收尾了,韩维秋偶尔带着陈远桥在工地上盯着施工队按图调整斜坡段的深度,方敏留在工棚里整理剩下的剖面图。
周南枝没什么事,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摊开一张草稿纸,握着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很喜欢数学。
那种纯粹的、不受干扰的推导过程,从一个公理出发,一步步推下去,最后得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结论——这个过程让她觉得安心。
在现代的时候,她把大学数学完整地跟着学校了一遍,高等代数、数学分析、概率论,一门一门地啃下来。
那时候她生活窘迫,白天上学,有空就打工,看书的时间都是从睡眠里挤出来的,学到半夜是常有的事,精力始终没法全部投进去。
现在倒好了,来到这个年代,时间反而宽裕了,她就自己给自己出题做,把当年没学透的东西重新捡起来,慢慢地琢磨,慢慢地推,乐在其中。
韩维秋捧着他的搪瓷缸子坐在桌对面,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水是周南枝中午泡的,用暖水壶带过来的,这会儿还冒着热气。
他看着周南枝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满意。
这才是一个搞学术的人该有的态度——没活干的时候不打瞌睡不懒散,自己找题做,自己跟自己较劲。
多好的苗子,多好的习惯。
他又抿了一口茶,目光不经意地往另一边一扫。
陈远桥和方敏正并排坐在绘图桌前,表面上各画各的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看起来认真得不行。
但韩维秋注意到,陈远桥的左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地往方敏那边递了个什么东西,方敏的右手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接过去,然后两个人的铅笔同时停了,各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条。
韩维秋眯了眯眼,没动声色。
陈远桥写的是:“今天早上冷得不行,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水盆结了冰,就想把冰敲了倒水。结果敲了半天没敲动,一看,盆里的冰比盆还硬。我就想,要是拿这冰去做水渠,是不是比石头还结实?”
方敏回:“你这想法韩老师听了能当场给你布置一篇论文。不过说到冷,昨天晚上我缩在被窝里看图纸,看着看着鼻子冻得没知觉了。拿手一摸,凉的,还以为摸的是别人鼻子。吓得我赶紧掐了一下,疼,是我的。”
陈远桥又回:“你这好歹是自己的,我昨天洗脸,毛巾冻得硬邦邦的,往脸上一蹭跟砂纸似的。洗完了照镜子,脸是红的不说,还觉得被毛巾磨掉了一层皮。你说咱们天天在这挨冻,等水渠修完了,咱们是不是也能去拍个电影叫《冰雪里的工程兵》。”
方敏回:“那你是主角吗。主角都长得精神,你得往后排,演炊事班的大厨。大厨也挺好,戏份多,每场吃饭的戏都有你。”
陈远桥在纸条最底下写了一句:“这话听着不像夸我……等等,我觉得背后有点冷,是不是韩老师在看我们。”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条折好刚要往方敏那边递,那股凉意的来源忽然明确了——韩维秋端端正正地站在他身后,搪瓷缸子搁在他肩膀上方,热气正从他后脑勺的位置袅袅升起。
旁边的方敏已经瞬间切换了姿势,铅笔在手,图纸在前,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在设计国家重点工程,跟刚才讨论“炊事班大厨”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韩维秋把纸条抽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又看了一遍。
“冰比石头结实,用毛巾磨脸皮,拍电影,”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你们两个——也算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一个想用冰修水渠,一个想当炊事班大厨。”
他看着陈远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无奈,“你那冰的问题先放放,先把昨天的数据重新算一遍。还有你,”他转向方敏,“大厨同志,你的剖面图改完了没有。”
方敏头也没敢抬:“正在改,韩老师,马上就好。”
韩维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陈远桥依稀听见几个字——“……怎么就成了我学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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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腊梅这几天心情不错。
虽然上次大队分粮的时候被人当面质疑账目算得不对,丢了好大一个脸,但大队长李军明到底没撤她的职,她照样每天坐在大队部里记工分、打算盘,一天七个工分稳稳当当揣在兜里。
前几天听说周南枝也上了工地,报了五公分,她心里更舒坦了——五公分,那不是筛沙子挑土方的活吗?
她在心里把两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越掂量越觉得自己比周南枝强。
会计可是一天七公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整个大队的女人里头独一份。
你周南枝再能耐,不也跟那帮老娘们一起在工地上筛沙子?
每想到这里,她打算盘的手都轻快了几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跟放小鞭炮似的。
所以当李军明推门进来,把周南枝的工分本往桌上一搁,说“腊梅,你把南枝前几天的工分改一下,改成十公分,前几天忙忘了”的时候,叶腊梅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打错了位。
她抬起头看李军明,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僵在嘴角,像是冬天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冻住了。
“十公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尖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大队长,她不是筛沙子的吗?筛沙子一天三公分顶天了,十公分是开山破石的价——她一个女人开什么山破什么石?”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手指头戳在工分本上,语气又急又冲,“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不合规矩。”
李军明被她这一连串质问弄得莫名其妙,皱起眉头看着她,不知道她生个什么劲。
周南枝拿十分工分,又不从叶腊梅兜里掏,别人赚多少跟她有啥关系?
“什么筛沙子,”他摆了摆手,“人家韩同志亲自点的将,让南枝去工棚帮忙,一天十公分,按技术工算的。韩同志说她数学底子扎实,专业的很,他带的那两个学生都比不上。”
叶腊梅听了这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她不相信。韩维秋是什么人?上头派下来的水利专家,戴眼镜的文化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要周南枝?还专业?
周南枝有什么专业的,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再加上有个京城来的身份——可那身份现在也不值钱了,要真那么金贵,能下乡来?
在她心里,周南枝就是个会享福的,做顿饭恨不能把油罐子倒进去半罐,隔三差五地给男人孩子做好吃的,鹿肉吃不完还晒成肉干当零嘴,这叫什么过日子?这叫败家。
如果让她叶腊梅来管家,她能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绝不这么糟蹋东西。
肯定不是韩维秋自己点的将,肯定是季昭。
季昭当过兵,在村里说得上话,又在工地上领十公分的活,跟大队长关系好,一定是他在背后使了劲,把周南枝塞进工棚去的。
叶腊梅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胸口里头那把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周南枝什么都不用干,筛沙子筛了几天就调到工棚里去了,一天十公分,比她还多三个。
她在心里把自己跟周南枝从头比到脚——论持家,她周南枝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
论出身,她京城来的又怎么样,现在不也是在乡下蹲着。凭什么事事都是她占便宜?
叶腊梅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头攥着算盘的边框,指节都捏白了。
大队长的脚步声远了,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摔,算盘珠子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李军明出了大队部的门,往工地走的路上还在琢磨这事。叶腊梅刚才那副样子,又是拍算盘又是拉脸子,活像谁欠了她两斤粮票。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周南枝拿多少工分,跟她叶腊梅有啥关系?管别人赚多少呢,又不是从她兜里掏。
说起来,当初让叶腊梅当这个会计,也不是因为她多能干。全大队翻遍了,就她一个念过初中的,矮子里头拔将军,不用她用谁?
可她这个会计当得也不算出彩,上次分粮算错账被人当面指出来,闹了好大一个没脸,他都没撤她的职。
她不琢磨着把账算明白,倒有闲心盯着周南枝较劲。
李军明摇了摇头。周南枝虽说现在下乡了,身份大不如前,可人家的本事是实打实的——数学功底连韩维秋都夸,放在这山沟沟里确实是屈才了。
再说季昭,退伍军人,在部队里立过功,退伍金加上每月的津贴,比种地强出一大截,明年开春还要去县里机械厂上班,稳稳当当的铁饭碗。
人家上工纯属闲不住,不是指着工分过日子的。
还有那两个孩子。
石头是烈士遗属,新来的刘书言也是,上头专门来过信让他多关照,信里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明白白——这两个孩子得照顾好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但心里头门清。这一家子,老的少的,没一个简单的。
叶腊梅非跟人家比什么?李军明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缩着脖子往工地走,还是去看看斜坡段挖得怎么样了比较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