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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季昭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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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昭扛着鹿走在前面,小书言和石头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两个孩子倒是想帮忙,可四条小胳膊加在一起也抬不动一条鹿腿,踮着脚尖托着鹿肚子底下,劲儿使得小脸通红,鹿纹丝不动,倒把两个人累得直喘。
小书言不甘心,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发现除了帮倒忙没别的用处,只好甩着两条胳膊跟在季昭身后,嘴上倒没闲着,一会儿问鹿角能不能给他留着,一会儿又问鹿皮能不能做个垫子。
石头没那么多话,但也试着托了几次,次次都被鹿的重量压得龇牙咧嘴,最后老老实实地放弃了,跟在另一边走。
进了村,路上碰见的人渐渐多了。先是张菊婶挎着篮子从井边过来,远远看见季昭肩膀上扛着个什么东西,眯着眼瞅了半天,等看清了是一头鹿,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哎呦喂”了一声,嗓门大得隔了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季昭!你打了头鹿?!这得多少肉啊!”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全喊出来了。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有人直接从院子里小跑着出来,还有半大小子扔下手里的事就往这边跑,不多一会儿,季昭身后已经跟了七八个人。
有几个男人站出来帮季昭抬,季昭也省了不少力。
村里人过年闲着也是闲着,碰见这种事比看戏还热闹,一传十,人群越聚越多,把巷子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张菊婶挤在最前头,围着季昭转了一圈,眼睛盯着那头鹿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这鹿少说也有一百来斤,季昭你可真有本事。”她搓了搓手,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地凑上来,“这鹿肉你一家人也吃不完吧?婶子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你看——”
话还没说完,旁边有人笑骂道:“张菊婶你倒是不客气,人家还没进家门呢你就惦记上了。”
叶腊梅也挤在人群里,她站在几步开外,没往最前头凑,但也没走。
叶腊梅的目光越过鹿身落在季昭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大队长李军明也被动静惊动了,大步从大队部那边走过来。他拨开人群一看季昭肩上那头鹿,愣了一瞬,随即哈哈笑起来:“好小子,退伍回来几年了,在部队学的本事没撂下。”他拍了拍鹿腿,冲旁边的人说,“让让路,先把东西放下再说。”
季昭没把鹿往家扛。他站在巷子口,冲小书言和石头说:“回去告诉你们娘,让她到村广场来。”两个孩子得了任务,撒腿就往家跑。
李军明看了季昭一眼,有些意外:“不拿回家?”
“去广场。”季昭扛着鹿掉了个方向,边走边说,“留够自家和老宅的,剩下的便宜卖给村里人。”
这鹿不小,光凭季昭一家加上老宅也吃不完,放坏了白瞎。
更重要的是,打了这么一头鹿是份不小的好处,拿回家关起门来吃独食,村里人难免有人眼红嚼舌根。
不如拿到广场上,当着大家伙的面分了卖了,人人都有份,谁也挑不出理来。
季家是在季昭当兵以后才富起来的,之前也穷,大家都是今天你家帮我,明天我家帮你过来的。
季家以前最难的时候,村里不少人接济过他们——张家老太爷送过柴火,王家的老大匀过半袋子红薯干。
诸如此类的帮助数不胜数,如今借着这只鹿,也能回馈大家伙。
李军明跟在他身边,心里头一下就明白了。
季昭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笔一笔都记着呢,这是借着这头鹿还人情。他想到这里,又看了季昭一眼,这小子闷声不响的,心眼倒是正。
到了村广场,季昭把鹿往地上一放,消息已经传开了。更多的人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把广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问怎么打的,有问鹿有多重的,有问鹿肉什么价钱的,张菊婶的声音最响亮:“季昭,鹿肉多少钱一斤?你可不能卖贵了,咱都是一个村的。”
小书言和石头跑回家的时候,周南枝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个喊“娘”,一个喊“阿姨”,抢着把话说了,两句话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
周南枝把手里的衣裳放下,让他们一个一个说,这才弄明白——季昭打了头鹿,人在广场,让她过去。
周南枝把小满交给隔壁李桂婶帮忙照看一会儿,快步往广场走。到了地方一看,广场上已经围了满满一圈人,黑的灰的蓝的棉袄挤在一起,跟赶集似的。人群中间,季昭站在那头鹿旁边,正跟李军明说着什么。
“来了来了,季昭媳妇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
周南枝走到季昭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鹿,又抬头看了季昭一眼,眼里带着询问——是要我拿主意?
季昭把刀抽出来递给她,说:“你看看要留什么。”
周南枝蹲下来看了看。鹿是好鹿,身量匀称,皮毛油亮。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鹿肉是主打,鹿腿肉紧实适合腌晒,里脊最嫩老人孩子吃最合适,排骨炖汤清甜。
鹿皮剥下来能鞣制,做双靴子或者铺炕都好。
鹿筋抽出来泡酒,季昭腿上受过伤,阴天总隐隐作痛,鹿筋酒活血舒筋。
鹿血也是好东西,拿个盆接着。
鹿角已经分了两叉,锯下来是一味好药材。
至于鹿茸,这头是半大公鹿,鹿茸还嫩,正是值钱的东西。
她心里有了数,手指点了几下:“四条腿留两条,里脊和排骨留够自家和老宅吃的,鹿皮整张剥下来给娘,鹿筋抽干净。鹿血拿盆接着。”末了抬头看了季昭一眼,“鹿茸鹿茸留着。”拿去镇上卖。
周南枝话没说全,季昭却懂了。
李军明招呼人去请杀猪的老杨头。
村里没有会杀鹿的,但老杨头杀了几十年猪,刀工好,褪毛剔骨的手艺在附近几个村都有名,让他来操刀最合适。等老杨头的功夫,人群又热闹起来。
有人跟季昭打听林子里的情况,说改天也去碰碰运气,旁边就有人笑他:“你当谁都能打鹿?季昭当过兵,你会啥?”
小书言和石头站在鹿旁边,被一群半大小子围着问东问西,小书言正绘声绘色地讲季昭怎么一刀拿下,比划得眉飞色舞。
季家人这时候也赶到了。季父季母走在最前面,季父神色还算镇定,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季母脸上又是惊又是喜,走过来摸了摸鹿,说了句“好,好”,也不知道是在说鹿好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好。
季建军跟在后面,沉着脸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大毛二毛一看见地上的鹿就嗷嗷叫着扑过去,被季母一手一个拽回来:“别乱动,等会儿再说。”
李翠华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挺着肚子走得急,到了跟前一看地上那头鹿,眼睛都直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着肚子。
她心里头那个得意劲儿简直要冒出来了——老四家打了头鹿!这么大一头鹿!她肚子里这个小崽子还没落地就碰上这种好事,运气也太好了,这可真是有口福的命。
她越想越高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季建民也笑嘻嘻地凑过来,蹲在鹿旁边比划:“四弟,这鹿皮能不能给我留一块?我想做个护膝。”
话音刚落就被李翠华扯了一把,瞪了他一眼——你那点出息,光惦记着皮子,没看见满村的人都看着呢。
围观的人一看季家老两口来了,呼啦一下围上去。
张菊婶头一个凑过来,拉着季母的手,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老婶子,你家季昭可真了不得,这十里八村的谁有这本事。回头这鹿肉你们家也吃不完,能不能给婶子多算几两?我家那两个小孙子瘦得跟猴似的,就想让他们尝尝荤腥。”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就是,季婶子,便宜点卖,咱都不宽裕,过年了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围着季父的也是差不多的话,有拍肩膀的,有拐弯抹角攀交情的,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你们家日子好过了,也拉扯拉扯我们。
季父不善言辞,被一群人围着,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不住地点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季母倒是应对得从容,笑着跟大伙说:“急什么,等老杨师傅来了再说,该卖的卖,该分的分,一个村的乡亲还能亏了谁去。”
正说着,老杨头提着他那套家伙什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围裙往腰上一系,袖子一撸,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让让让让——鹿呢?好家伙,我这辈子杀猪无数,杀鹿还是头一回!”
老杨头围着鹿转了一圈,蹲下来捏了捏鹿腿,又拍了拍鹿肚子,粗声粗气地下了判断:“嚯,挺肥!少说一百五六十斤。这鹿冬天没少攒膘,肉瓷实,好货!”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咂嘴,有人搓手,张菊婶的声音最响亮:“一百多斤!那能分不少呢。”
大伙儿的劲头更足了,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眼睛都亮了几分。
老杨头面上大大咧咧地跟众人说笑,心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干了几十年杀猪匠,猪骨头猪下水摸过无数,闭着眼都能把一头猪拆得明明白白,可杀鹿——这还是头一遭。
他心里有些紧张,握着刀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心微微出汗。
这可是鹿,不是猪,万一下刀不准,丢了手艺不说,糟蹋了好东西那才叫造孽。
不过紧张归紧张,他心里头也涌着一股子激动。杀猪匠杀了一辈子猪,到头来能杀一回鹿,往后跟同行喝酒吹牛都有本钱——你们谁杀过鹿?老子杀过。光是想想就觉得脸上有光。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几十年的手艺不是白给的,刀在他手里从来听话。
他蹲下身,第一刀下去的时候还有些迟疑,手上收着劲儿,生怕切坏了皮子。
但刀锋一触到鹿皮,那种熟悉的触感就回来了,他的手也跟着稳了。接下来就越弄越顺,刀锋游走,皮肉分离,骨节处利落地一挑一卸,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
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有人低声喝彩,老杨头自己也松了口气,心里那点紧张早被熟练的手艺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痛快。
他按照周南枝的吩咐,把四条鹿腿单独卸下来,取一部分里脊和排骨剔好分了两堆。
自家一条腿,老宅一条腿,自家里脊排骨十斤,老宅给十五斤。
鹿皮整张完好无损,鹿筋抽得干干净净,鹿角锯下来放在一边。
鹿血接了满满一盆,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块。鹿茸他小心地搁在一旁,这东西金贵,他多用了好几分小心。
边角料和碎骨也没浪费,分门别类地归置好,码得整整齐齐。
老杨头干完了活,直起腰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血,冲周南枝一竖大拇指:“妹子,你真有福。你男人是个有本事的,这年头能赤手空拳拿下一头鹿的,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
季昭站在旁边,被这一句夸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子隐隐发红,目光往下垂了几分,嘴角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又偷偷看向周南枝。
周南枝脸上也飞了红,看着老杨头说了句“杨叔辛苦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脸上的红晕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人群中,叶腊梅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针线活儿,指尖捏得发白。
老杨头那句“你真有福”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口上,周南枝脸红的样子更让她心里头酸得翻江倒海。
凭什么?凭什么周南枝站在那儿被人夸、被人羡慕?要不是周南枝横插一脚,现在站在季昭身边的人就该是她叶腊梅,被人羡慕的人也应该是她。
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不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不平。
叶腊梅这心思要是让季母知道了,怕是要笑出声来。季母虽然平时不掺和这些儿女事,但眼睛看得明明白白——就算没有周南枝,也轮不到叶腊梅。
她平时最疼季昭,季昭的婚事恨不得挑最好的,怎么可能看上叶腊梅?
叶家那一大家子,从上到下,也就叶老大媳妇是个好的,懂事明理,持家勤快。剩下的,不提也罢。
叶腊梅的心思写在脸上不假,可光是心思有什么用?
白日做梦罢了。
季昭把众人往跟前聚了聚,开口说正事:“鹿肉,五毛钱一斤。镇上卖七毛还要肉票,咱村里人不用票,就是这个价。”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嗡地议论开了。五毛一斤,比镇上便宜了两毛还不用票,确实是实在价。有人点头说季昭厚道,有人赶紧在心里盘算着买几斤。
季昭又转头对老杨头说:“杨叔,你挑五斤,算谢礼。”
老杨头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堆成了花。
五斤鹿肉,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他一边搓手一边嘿嘿直乐:“那我可挑了啊,不跟你客气。”
他也不含糊,从肉堆里挑了五斤好肉,乐颠颠地拿油纸包上,嘴里还念叨着回家让老婆子红烧了吃。
村里人开始往前凑,你一斤我两斤地报数。虽说这价钱公道,可村里人节俭惯了,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多数人家还是舍不得多买。
关系近的、手头宽裕些的,买个两三斤就算不少了。人家少的、日子紧巴的,称上一斤给孩子们解解馋,也算沾了点荤腥。
季昭拿着刀给大伙儿分肉,手底下的分寸谁看了都暗暗点头。
关系亲近的,每家多给三四两,一刀切下去手头上偏了秤,他也不往回夹。
关系一般的,他也多给一两,不偏不倚,面上过得去。
张菊婶接过自己那份,往秤上瞄了一眼,眼尖地发现多了快小半斤,嘴上不说,心里头记下了,笑着拍了拍季昭的肩膀才走。
众人看在眼里,都默默点头。
季家老四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地道。
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情做周全了,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亏着。就连那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拎着手里的肉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李军明也买了四斤,他家人多,季昭硬是挑着好位置给了五斤。
李军明这个高兴啊,好兄弟!没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