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张掖DAY3 穿越沙尘暴 在能见度不 ...
-
两个人解决完早餐,又仔仔细细地把赛车检查了一遍,天色已经大亮。
维修区的车队和工作人员陆续多了起来,机械的敲击声、引擎的低吼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果不其然,和昨天下午相比,今天围在维修点外的记者和摄像机,数量几乎翻了一倍。那些长枪短炮全都对准了他们。
闪光灯开始不间断地亮起,隔着隔离线都能听到记者们兴奋的议论。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穆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躲闪,那股不自在的劲儿又上来了。
杨初的视线扫过那些亢奋的脸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大部分镜头的直射,低声对穆次说,“去换衣服。”
穆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钻进了临时搭建的更衣帐篷。
杨初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门神,面无表情地承受着所有镜头的洗礼。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些闪光灯和议论声都只是不存在的背景噪音。
几分钟后,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穆次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杨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温和的脸。但当他穿上那身深红色的防火赛车服,戴上头盔和HANS系统,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局促和闪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眼神锐利、沉静,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眼里。所有嘈杂和窥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再也无法侵扰他分毫。
他不再是那个在人群中会手足无措的穆次。
他是“玫瑰”。
那个传说中,能在地狱边缘带着车手共舞的领航员。
杨初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赛车,动作从容,眼神专注,心里那块因为对方的社恐而悬着的大石,忽然就落了地。他甚至觉得,昨天那个在酒店走廊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人,和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装错了身体。
“准备好了?”杨初问,刻意放慢了语速。
穆次坐进副驾驶,拉过四点式安全带。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啊。”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沙砾,发出呜呜的声响。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重的铅块,透着一股不祥的土黄色。
“技术组发消息了。”杨初一边扣上自己的安全带,一边言简意赅地转述,“天气预报说,下午赛段里可能会有沙尘暴。”
穆次“哦”了一声,语气平淡。他低下头,开始最后一次检查手里的路书。仿佛“沙尘暴”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一首比赛的背景音乐而已。
发车点的倒计时灯牌亮起。
五,四,三,二,一。
绿灯亮起,杨初一脚油门到底,赛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咆哮着冲了出去。
SS6赛段,红湾。
这是本次拉力赛最富盛名,也最凶险的一个赛段。它的地形极为特殊,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和戈壁滩的混合体。
“各位观众!现在进入我们最后一天的比赛!首先是SS6,红湾赛段!”解说员激昂的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遍网络,“红湾赛段以其壮丽而危险闻名的!赛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红色砂岩山体,被风沙侵蚀成各种奇异的形状,在镜头里看就像一幅幅壮美的画卷。但对车手来说,这里就是地狱!赛道在红色的山体和沙化的戈壁之间穿行,路面情况复杂多变,时而是坚硬的砂岩路,时而又是松软的沙土地,抓地力的瞬间变化是对车手控车能力的极致考验!”
“没错!而且这里的弯道多为高速盲弯,两侧的山体还会形成视觉欺骗,路书的精确性和领航员的判断力在这里至关重要!可以说,红湾赛段,就是领航员的战场!”
车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穆次冷静清晰的声音。
“500米后,五级左长弯接窄桥,保持速度,桥后有碎石。”
“明白。”
杨初的双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前方蜿蜒的红色赛道上。他的驾驶风格依旧大胆而激进,每一个切弯的角度都堪称完美,几乎是贴着路肩的极限在飞驰。
穆次报出的指令和他眼前的路况严丝合缝,甚至还带着预判。
这种人车合一的默契,让杨初几乎沉迷。
然而天公不作美。
赛程刚过半,天空那不祥的土黄色就急剧加重,迅速吞噬了天光。
风声在一瞬间变得尖利,像无数厉鬼在车外嚎哭。紧接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狠狠地砸在车窗和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响。
只是短短十几秒,车窗外就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昏黄。
沙尘暴来了。
能见度直线下降。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五米!
杨初猛地一脚刹车,车速骤降。眼前除了翻滚的黄沙和前车扬起的红色尘雾,什么都看不见。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片突如其来的沙暴,染成了一片混沌而令人绝望的颜色。
“妈的!”杨初低声咒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在这种环境下,别说比赛了,就连往前开都是一种自杀行为。
仪表盘上,GPS信号的绿点开始疯狂闪烁,最终变成了一个刺眼的红色问号。
信号中断了。
更糟糕的是,原本插在赛道边缘用来指示路线的警示旗,在这种级别的狂风中,恐怕早就被连根拔起,吹得不知所踪。
赛道消失了。
他们就像一艘被扔进风暴海洋里的瞎眼小船,彻底失去了方向。
死寂。
车内除了风暴的呼啸,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杨初握着方向盘,大脑在飞速运转,试着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但没有,视野里除了沙,还是沙。
“听。”穆次只说了一个字。
听?
听什么?听这鬼哭狼嚎的风声吗?
杨初摒除杂念,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听砂砾击打车身的节奏。”穆次的声音再次传来,“左轮,现在,压高频区!”
高频区?
杨初愣了一秒,随即猛然明白了什么!
赛道是经过压实的硬质砂石路面,而赛道之外,是松软的戈壁沙地!
当赛车行驶时,轮胎卷起的砂砾击打在车底和车门上,声音的频率和质感是完全不同的!硬地卷起的砂石颗粒大,撞击声沉闷而稀疏;而软沙地的沙粒细小,被卷起后击打在车身上,会形成一种频率更高、更密集的“沙沙”声!
这是穆次的“声波导航”!
他要用耳朵,在这片伸手不见五睹的沙暴里,“听”出一条路来!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太过匪夷所思!这需要何等敏锐的听觉和对车辆动态的极致理解才能做到?!
但杨初没有时间去震惊。他立刻照做。
方向盘向左微调,车身轻轻一晃。
“嗒……嗒嗒……”左侧车底传来的声音变得沉闷。
“不对!”穆次立刻喝止,“太过了!向右修正三度!”
杨初手腕一抖,方向盘迅速回正。
“沙沙沙沙……”左侧那高频的声响又回来了。
“保持住!”穆次命令道,“现在,用这个声音做参照,我们等于在赛道左侧边缘行驶。前方150米,有一个三级右弯,弯心在低频区!”
杨初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方向盘和双耳之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车身两侧声音的平衡。左边是高频的“沙沙”声,右边是低频的“嗒嗒”声,他就驾驶着赛车,行驶在这两种声音交织成的、仅有两米多宽的无形赛道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然而新的危机很快出现。
风势越来越大,卷起的沙尘也越来越多,两种声音的差异开始变得模糊。
“声音混了。”杨初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穆次的声音依旧沉稳,他一边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昏黄,一边做出了一个让杨初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飞快地撕下了路书的一页,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写满了宝贵数据的纸揉成一团。
从赛车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纸团。
“开窗!”
杨初依言按下降窗按钮。
就在车窗下降的瞬间,穆次将那个燃烧的纸团,用尽全力向前抛了出去!
一团小小的火光,像一颗流星,划破了浓重的昏黄。
火光在空中翻滚着,虽然微弱,却在落地的瞬间,照亮了前方大约十米范围内的路况!
一个弯道!
一个被黄沙半掩的弯道轮廓,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那短暂的光明,不超过三秒。
但对于他们来说,足够了。
杨初的瞳孔在看到弯道的瞬间急剧收缩,几乎是在火光熄灭的同时,他的手脚已经完成了肌肉记忆里最熟悉的操作。
降档,补油,打方向,车尾顺滑地甩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精准地切入了那个看不见的弯心。
“漂亮!”穆次低喝一声,手下不停,又撕下了一页路书。
但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路书就那么几页,用一张少一张。
“这样下去不行!”杨初吼道,“路书没了我们就真瞎了!”
他的大脑也在极限运转,那股深植于骨子里的、属于天才的疯狂和叛逆,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既然没有路,那就自己造出一条路!既然没有路标,那就自己点亮一个!
“坐稳了!”
杨初对着喉麦狂吼一声,紧接着,他的右脚在油门和刹车踏板上,跳出了一段狂野的舞蹈!
引擎的转速瞬间被拉到红区,然后又被刹车强行压下。巨大的负荷让排气管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一道超过半米长的火舌,从车尾的排气管中猛地喷射而出!
高温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赛道边被风沙掩埋的枯草!
一丛火苗“轰”地一下窜了起来,在漫天黄沙中,像一盏橘红色的灯塔,虽然摇摇欲坠,却异常醒目!
“哇!”穆次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丛火焰,也被杨初这堪称暴力的破解方式惊得呼出了声。
利用强制排气回火来制造路标?亏他想得出来!这种操作对引擎的损耗是毁灭性的,一个不小心,这台宝贝引擎可能当场就得报废在这里!
但眼下,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下一个路标,放在左侧!”穆次立刻明白了杨初的意图,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兴奋的颤抖。
“好!”
杨初眼神凶悍,双手在方向盘上舞出了残影。
为了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情况下保持车身平衡,他必须以每秒钟至少三次的频率对方向盘进行微调。这种高强度的操作,类似于直升机在空中对抗强风时的悬停技术,对车手的体力和精神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砰!”
又一声巨响,第二道火舌喷出,点燃了左侧的枯草。
一左一右,两个燃烧的草丛,成了他们在这片死亡沙暴中唯一的航标。
赛车就在这两点一线之间,咆哮着,穿行着。
“砰!”“砰!”“砰!”
排气管的爆鸣声,火焰燃起的炸响,和穆次越来越快的报送指令声,交织成了一曲狂野到极致的死亡交响。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冲出那片沙暴的。
当赛车猛地从那片昏黄的混沌中钻出,重新看到蓝天和红色的山体时,杨初和穆次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杨初剧烈地喘息着,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穆次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手里还捏着半页被揉得皱巴巴的路书。
终点的旗帜,就在前方。
赛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赛场的计时中心,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工作人员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串匪夷所思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SS6赛段,11号车组,用时……14分08秒。”一个裁判员结结巴巴地念出了成绩,声音都在发颤,“比……比目前暂列第二的‘雷霆车队’,快了……十二秒。”
“什么?!”裁判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成绩单,“不可能!计时器坏了!绝对是计时器出故障了!”
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沙尘暴里,跑出比晴天状态下的顶尖车队还要快的成绩?
“马上去检查计时设备!所有设备!”裁判长几乎是在咆哮,“还有,立刻调取11号车的车载录像!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沙暴里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