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一流云阁

9、第 9 章 六年

　　“六年……” 墨唯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铁丝，沙哑地在车厢里荡开。话音刚落，他的太阳穴突然突突地跳起来，青筋在皮肤下鼓胀。
　　我看见他瞳孔猛地收缩，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瞬间被混乱淹没。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画面碎片大概是冲破了堤坝，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炸开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颅腔。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按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得像要碎裂，连指缝里都渗出了青白的颜色。那道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崩得更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挺拔的身影像被狂风骤雨摧折的树干，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刚才还盘踞在心头的恐惧和抗拒，此刻竟被一种莫名的不忍取代。他眼底翻涌的混沌里，除了偏执，似乎还藏着更深的痛苦，像沉在深海里的礁石，平时看不见，却在浪潮涌来时露出狰狞的轮廓。
　　犹豫片刻，我悄悄抬起手，掌心朝下。一丝微弱的木系治愈能量从指尖溢出，像初春刚抽芽的藤蔓，带着草木初生的温软，小心翼翼地落在他颤抖的身上。能量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墨唯的颤抖似乎轻了些。车厢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我那丝小心翼翼流动的能量一起，在沉默里缓慢地交织着。
　　墨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方才因剧痛而绷紧的肌肉也松弛了些。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透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直到他抬起头，那双还残留着痛苦的眼睛看向我时，我才发现他瞳孔里的红血丝淡了些，只是眼底深处仍蒙着层未散的薄雾。没等我反应过来，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已被他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是你！就是你……”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鼻尖蹭过我颈窝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这种气息，这种温暖的感觉不会错！”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急促得像要把我整个人的气息都吸进肺里，烙成他自己的一部分。他埋在我颈窝的脸轻轻蹭着，像只在确认领地的兽，带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冷香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汗湿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愈发浓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莫名地没再挣扎。指尖触到他后背绷紧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痛，更像一种失而复得的惶恐。
　　又是气息！温暖的感觉？是指我刚刚施展的治愈术吗？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来他要找的人恐怕还真是守护者，这个想法缠得我心头发闷。
　　“看着我。” 墨唯似乎察觉到我在走神，指腹突然收紧，捏住我下巴的力道陡然加重，迫使我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方才头疼的红血丝，此刻却燃着更烈的火，“六年了，我找了你六年！”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我按在后座上，后背撞在真皮椅面的瞬间，皮革摩擦着皮肤传来尖锐的疼。“这次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想推开他，掌心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搡，可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铁箍般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的肋骨勒断。“别乱动。” 他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手指顺着我 T 恤的下摆探进去，停在腰间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烫得我皮肤发麻，“不然我不介意做点别的事让你安静下来。”
　　“你威胁我？” 我挑眉看向他，眼底的火气也跟着上来。掌心悄悄凝聚起更多风的能量，只要我愿意，可以让风刃将这辆车撕碎。可目光扫过他眼底时，却撞见那片深藏的恐惧，像个怕玩具被抢走的孩子，藏在偏执的火焰底下，微弱却清晰。
　　暴虐的念头竟慢慢淡了下去。凝聚的能量在掌心打着转，最终还是化作一缕轻烟散了。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突然觉得这场对抗荒唐得可笑——他困着我，我却在犹豫要不要撕裂他的车？
　　“松开。” 我别开脸，声音里的火气降了些，“勒得人喘不过气。”
　　墨唯的动作顿了顿，箍着我腰的手臂果然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指尖仍停在我腰间，像在确认我不会突然消失。他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沉得发闷，裹着说不出的悲凉。
　　车子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像是碾过了什么坚硬的障碍物。巨大的惯性猛地将我往前抛，又重重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疼得我眼冒金星，腰间的手臂却在瞬间收紧，成了最稳固的支撑。
　　“唔……” 我捂着额头抬头，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到车窗外的树影越来越稀疏，远处隐约能看见公路的轮廓，我们正在驶离森林。
　　“不行！你不能带我走！” 我突然有些慌神，室友还在学校等着我聚餐……“停车！快让司机停车！”
　　墨唯被我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松开手，反而将我箍得更紧。他低下头，眼底的悲凉被错愕取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间滚出低低的笑声，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动作近乎缱绻。“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
　　他的指腹碾过我发烫的耳廓，随即抓起我的手按在唇边。柔软的唇瓣贴上指尖时，我像被烫到般猛地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
　　“别担心。” 他抬眼看向我，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散的偏执，语气却反常地温柔，“你要是喜欢这里的植物，我会让人把它们都移过去，连根带土，一点不差。保证你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熟悉的样子。”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车身开始随着弯道轻轻倾斜。我侧头看向窗外，护栏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乳白的雾气在谷底翻涌、聚散，像极了迷雾林里那片会吞噬记忆的沼泽——据说走进那片沼泽的人，都会忘记自己要找什么，最后困在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