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8、狂烈心跳 这么冷冰冰

　　刚坐在座位上，就有同学追问江煦关于闹鬼的事情，江煦实话实说，昨晚实验室没有再出现什么黑影。

　　“他们不会转移阵地了吧？”一个同学问。

　　“有可能，毕竟鬼也爱乱跑的，”另一个同学回答。

　　“对啊，鬼不都是魂魄形式的吗，应该想飘到哪就能飘到哪。”

　　江煦实在是没想到作为临远一中理科实验班的一班同学，居然会对妖魔鬼怪这么感兴趣。

　　“你们没发现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对劲吗？”许文华说。

　　江煦摇头，“没有，晚上太黑了，我还夜盲，没灯的地方我都看不清。”

　　“你还夜盲啊江哥，”云阳说，“夜盲是不是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见？”

　　“那也不是，就是能见度会比较低，”江煦说。

　　有同学跟着搭腔，“夜盲又不是真的盲，你哥不就是医生吗你这都不知道？”

　　云阳理直气壮，“我哥是医生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脑子又不能遗传给我。”

　　几个人笑成一团，“确实，你哥成绩也比你好多了，这玩意儿遗传不了。”

　　云阳站起身作势要去打他，“你什么意思！”

　　“开玩笑开玩笑，给你道歉，你也很聪明。”

　　“就是就是，我们一班哪有差的。”

　　“话说，我们一开始不是在讨论鬼吗？”许文华说。

　　“对哦。”云阳坐回座位。

　　“学委你居然关注点在这儿？太稀奇了。”

　　“因为我比较好奇，”许文华说。

　　江煦点头，“我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放心，我跟楚筠这几天一定会去把事情弄清楚的。”

　　“不对啊，”张子栈说，“你们没发现哪里不太对劲吗。”

　　“哪儿啊？”云阳没反应过来。

　　张子栈面向江煦，“你在班上说完有鬼出现后，当天晚上那只鬼就没出现了，不觉得有点太巧了吗？”

　　“万一真的只是巧合呢？没有人大半夜还天天待在学校实验室的吧。”

　　“对啊，何况那是经常锁起来的实验楼。”

　　“谁没事找事大半夜跑去做实验啊，学疯了吧。”

　　“我记得之前我们去做实验的路上经过一个放杂物的教室，当时好几个人都被里面的人体骨架吓了一跳。”

　　“人体骨架？”江煦抬头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被吓到。”

　　“因为整栋实验楼就那个教室光线最暗，大白天的里面没人但是经常窗帘紧闭，只留靠近走廊的那边窗帘是开着的。从外往里看，那里一片漆黑，周围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正中间立着的，是一个完整的、白森森的人体骨架！”

　　他说得十分缓慢，刻意加重了恐怖氛围，几个同学一下就被激起了当时的回忆，没忍住在大清早打了个颤。

　　“而且那个教室位置也很奇怪，旁边都是实验教室，按理说旁边放的应该都是实验器材室才对，结果那居然是个杂物室。”

　　“我听说是因为那栋实验室是从旧的翻新的，应该是保持了原来的布局才会这样。”说话的是个女生。

　　女生收集信息的能力非常强，江煦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那个杂物间在哪？”江煦问。

　　“四楼，从左往右数第四个教室。”

　　江煦愣住了，没忍住也在大夏天早晨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吗？”

　　江煦缩了缩鼻子，“那个教室，好像就是我们看见的，闹鬼的那个教室……”

　　这话一出，一圈人都跟着愣住，不约而同地感觉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江哥，你这座位空调太足了吧，我怎么突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有个同学搓了搓自己裸露的手臂。

　　“要上课了我先走了。”许文华说。

　　“那我也走吧。”

　　“我也走……”

　　一圈人一窝蜂全散了。

　　江煦拢了拢校服外套，准备等楚筠回来再问问他。
　　结果楚筠一直等到早读开始了十几分钟才回来，江煦也就没机会问。

　　天空阴沉，夏季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轰轰烈烈地下了一整天。到了晚自习甚至开始电闪雷鸣。

　　有些人遇到极端天气的情况是想逃避，而有些人，则会感到愈发兴奋。
　　被关在学校的大部分学生是后者，哪怕有些是前者，但在学校里，在教室里，遇到这样的天气也会不可控制地感到亢奋。

　　天空像漏了一样，雨越下越大，黑沉的天被闪电劈开裂缝，震耳欲聋的雷声似乎在把教学楼端起来晃动。

　　一班晚自习班上从来都没有老师坐班，这几天他们讲鬼故事正兴奋，又碰上恐怖片中常见的暴雨天，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热血气盛的时候，一时间，班上大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握着笔的手也不动了。

　　这时候总要有个带头的人。

　　“噼呲噼呲，”云阳率先发动。

　　江煦也没什么心思写作业，不过还是装作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头也不抬地回答：“干嘛？”

　　“别装了江哥，我知道你也没心思写作业了。”云阳转过头说。

　　江煦把笔往桌上一扔，“你想干嘛？”

　　云阳神秘兮兮地笑了，“我翻了学校论坛，猜我发现了什么？！”

　　“别卖关子，快说。”

　　窗外雨声响亮，风吹动雨滴落在玻璃窗，像是石子砸在上面，他们说话声都淹没在雨声里。

　　“等他们过来再说。”云阳说。

　　江煦疑惑，“谁们？”

　　云阳朝他左侧使了个眼色。

　　江煦往左边看，还真看见有好几个人正搬着凳子往他旁边坐。
　　他收回视线，瞥了眼正前方还在心无旁骛学习的楚筠，又朝云阳使了个眼神。

　　云阳疑惑地往后仰，“干啥？你眼抽抽了？”

　　江煦无语得想翻白眼，再暗示了一次。

　　“哦，你说楚哥啊，没事咱影响不了他的，”云阳大咧咧地说。

　　“对，楚哥这人一学习周围声音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的。”坐在江煦旁边的一个同学说。

　　江煦明显看见楚筠手一顿，他瞪了云阳一眼，用脸骂他怎么说这么大声。

　　云阳还在懵逼，“你瞪我干啥江哥。”

　　江煦心累，“没事，你要说什么快说吧。”

　　“哦对，”云阳反了个方向跨坐在椅子上，“我翻了学校论坛，最近的帖子都没有说到实验室闹鬼的事情。”

　　“然后？你让我们大老远过来就是听这个的？”一个同学说。

　　“你先听我说完，”云阳说，“我猜是因为太晚了，实验楼那边又很少人过去，所以除了楚哥江哥才没人发现，不然论坛早就建高楼讨论了。”

　　“然后呢然后呢，说重点！”

　　“别急，”云阳慢悠悠地说，“然后我通过关键词搜索，找到了四年前的一个帖子，里面说的，也是实验楼闹鬼的事！”

　　“怎么说的？”江煦来了兴趣。

　　“那也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云阳说完，窗外很合时宜地轰隆一声雷。

　　“有两位女生，晚自习下课后她们又学习了一会儿才走。出校门的路走了一半，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收到了老师的信息，让她明天把学生会的资料拿去，女生想到那资料还在知行楼，怕第二天忘记，就决定先回去拿。”

　　“知行楼晚上也开门？”有人问。

　　楚筠此时已经没有在写作业，云阳拍了拍他，“不知道啊，楚哥你知道吗。”

　　楚筠转过身，“会长或者副会长都会有知行楼所有的钥匙。”

　　“那就对了，”云阳说，“当时另外一个女生不放心就陪她一起回学校，知行楼就在实验楼旁边，等她们也上到知行楼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阵阴风。”

　　天空一道闪电划过。

　　“那阵风把对面实验楼一间教室的窗帘吹了出来，在黑暗中被吹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两位女生潜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加快脚步冲进学生会资料室，才稍稍安了心。”
　　“再等她们出来时，实验室一间教室，突然冒出了一道绿色的火焰。”

　　“谁大半夜做焰色试验呢。”有人没忍住说。

　　几人笑了一声，恐怖的氛围瞬间被瓦解。

　　“别打岔，马上到高潮了，”云阳继续说，“那道绿色火焰，照亮了教室里的一个人。”
　　“那是个女生，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可怖。”
　　“明明距离不远，但她们却看不清她的五官。”
　　“但，她们却能感受到，那女生抬起头望着她们，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就在此时！啪的一声，在没风的情况下，她们身后的门忽然自动关上了！”

　　正觉得这故事没多吓人，吐槽的话还没说出口，“啪”的一声，教室、走廊包括对面楼栋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全世界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道哪个班的学生在尖叫，连带江煦他们这一圈刚听完不太恐怖的恐怖故事的人都开始心惊胆跳。

　　“卧槽？”云阳没忍住停下来感慨，“停电了？”

　　“那是不是不用上晚自习了？”有同学兴奋起来，话里完全没有对黑暗和妖魔鬼怪的恐惧，只有能不用上晚自习的喜悦。

　　如果说刚刚还有灯的时候大家还稍微收敛了些，现在停了电全校都开始沸腾起来。

　　“大家镇定一下，安静一点等学校通知。”班长夏妍初的声音在吵闹的教室里艰难地喊出来。

　　“江哥？”云阳关切道，“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江煦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有点。”

　　“没事，等会儿咱走的时候打个手电筒。”云阳说。

　　“学校可以这么正大光明拿手机？”江煦问。

　　“这都停电了当然可以啊。”

　　江煦挑眉，摸黑半天拿出手机给赵叔发信息。
　　突然想到什么，他估摸了个方向，伸手去戳前面的楚筠，“我们今晚还要倒垃圾吗？”

　　对面的人没反应，江煦又胡乱动了几下，楚筠才终于开口：“摸够了没有？”

　　江煦冷不丁被吓得手抖，“干嘛，你是文物吗，碰还碰不得。”

　　他刚想收回手，手腕却被人精准地抓住。
　　那人手心是冷的，说话也是：“看不清就别乱碰。”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听到楚筠说话的声音，江煦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一直是转过身面向自己的。
　　江煦心虚地回忆一下那手感……
　　怪不得楚筠会说他乱摸。

　　江煦使了劲儿挣脱，“回答我的问题。”

　　“不用。”楚筠说完，似乎是转了回去。

　　楼下传来骚动，有人大着胆子出去看，回来传报：“大黄狗来传圣旨了，楼下好几个班都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班啊！”

　　“别急别急，快了的，已经到五楼了。”

　　“等会儿到我们班全校都要走光了吧。”

　　“快了快了，就来了的！”报信的人说，“诶诶诶这不就上来了，大家记得把手机收收。”
　　他一溜烟跑进来，班上十几个不老实的人收了手机，江煦周围那一圈人也早就跑回座位收拾东西去了。

　　黄文忠打着手机手电筒走进来，“就剩咱们一班的同学们了啊，看来大家还是很沉得住气的，不愧是我们临远的尖端班！”

　　一班人在半明半暗中装乖傻笑。

　　“因为这个雷雨天，出现了电路问题，所以就停电了哈，学校已经在找人维修了，保证之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其实可以多出现的，班上同学不约而同地想。

　　“没有灯，我们已经安排了值班老师在楼梯口给你们打灯，大家这个手机就先别拿出来了，外面也有路灯，大家等出校门再玩哈，出去路上要注意安全，小心一些。”
　　黄文忠叮嘱完，环顾一圈这个全校最好的班级之一，满意地点点头，殊不知这群他引以为傲的学生几十分钟前还在凑在一起讲鬼故事。

　　班上一群人早已忍耐不住回家的迫切之心，攥在手里的手机时刻准备着，江煦偷瞄一圈，看见手机微弱的亮光打在他们回家若渴的脸上，那样子简直跟渴望投胎转世的鬼不相上下。

　　黄文忠步子刚迈出去，有些同学就已经掏出手机，黄文忠却在此时忽然站定脚步。
　　他背着手，缓慢转身，“正好，我跟你们一块儿下去吧。”

　　哐当，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一班同学头上。

　　“不用了吧黄主任，您先下去。”有人说。
　　“是啊是啊，我们一会儿再走。”

　　“这有什么的，咱就先一起下去呗，”黄文忠大手一挥，还以为是他们太热爱学习，“有什么作业等你们回去再写。”

　　纵使再不愿意手机被限制，但在学校，回家回宿舍才是头等大事，班上人咬咬牙都站起来，像小鸡跟着鸡妈妈一样跟在黄文忠身后。

　　“你可以吗江哥？”云阳刚要关心他，结果又被黄文忠叫去。

　　“云阳，你最近老不老实？”黄主任问。

　　“那可太老实了黄主任。”

　　“你不老实我就叫你哥治你，我现在还有他联系方式呢。”

　　云阳苦哈哈地笑了几声。

　　两人的交谈声越来越远，一班人哄闹的声音也逐渐远去。江煦坐在座位上拿出手机，想着等黄主任走了再下去。

　　在极其黑暗的情况下，一丁点光亮就足够。

　　江煦看清他前面还有个人没走。
　　这人可比手机好玩多了。

　　江煦打开手机手电筒放在桌上，问前面那人：“你怎么还不走，黑灯瞎火留在这儿学习呢？”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那你怎么不走。”

　　“太黑了，我得开手电筒，那个什么王主任不是不给拿手机出来吗。”江煦难得老实地回答。

　　楚筠纠正，“是黄主任。”
　　顿了顿，他又说：“你确定不是因为怕鬼？”

　　“你乱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怕鬼？！”

　　“是吗，”楚筠转身，手电筒的白光照得他一张脸比平常更冷淡，“那你听故事的时候抖什么？”

　　江煦震惊，“你说我抖就抖，你背后长眼睛了？”

　　楚筠很轻地笑了声，却杀伤力十足，“下次害怕得发抖的时候记得别把腿放在桌上。”

　　江煦低头，收回脚，低声“草”了一句。
　　丢了面子的江少爷十分不爽，拿起书包就要走人。

　　“等等。”楚筠说。

　　“干嘛。”

　　“明天早上记得来早一点，要值日。”

　　“哦。”

　　江煦拉了拉书包肩带，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楚筠居然就收拾好东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没一会儿就离开了视线内。

　　江煦拿好手机大步往外走，憋着股不知道哪来的胜负欲要追上楚筠。
　　他走到楼梯口，楼梯上的老师或是以为学生都走光了，也都跟着下班回家。楚筠迈的步子很大，已经准备转弯下去。江煦一跨三台阶地下楼，总算是追上慢悠悠的某人。

　　“楚筠！你……”

　　江煦刚刚跨步太大，动作比脑子快地一脚往下踩，脚下踩到的却不是台阶。
　　一脚踩空，他慌乱地抓住楚筠手臂当做救命稻草，肩上也被一只手揽住，他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上台阶安稳踩住。

　　江煦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吓得魂儿都快丢了，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死死抓住楚筠手臂，脑袋也埋在楚筠肩上，下意识嚎了几句乱七八糟中文夹英文的话出来。

　　楚筠没说话，安静地等他嚎完。
　　过了一会儿，江煦感受到他胸腔明显的震动，楚筠压低的声音从他脑袋上边传来。

　　“站稳了吗。”

　　不知道是江煦惊吓过度太过恐慌，还是楚筠刻意在黑暗中压低的声音离他太近，江煦居然觉得他声音不再像平常那样冷。
　　甚至有点温柔。

　　江煦整个人几乎都被圈在楚筠怀里，他一只手紧抓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楚筠手臂。少年手臂不算粗壮，摸着只有坚硬的骨感。
　　江煦靠在他怀里，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见，落入耳中的是狂震的心跳。
　　明明差点摔下楼梯的人是他，可楚筠的心跳却跟他一样快。

　　全世界都被按下静音键，唯独剩下耳边狂烈的心跳声。
　　这么冷冰冰一个人，心跳居然也会跳得这么快吗。

　　这么想着，江煦甚至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到底是楚筠的心跳，还是自己的。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才觉得这个动作属实不太好，江煦松开被他抓热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楚筠确保他站稳后松了手，江煦手里紧攥的手机电筒晃了一下他的眼。

　　江煦把手机向下，让光不直直地照向人，抬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自己鼻子。

　　楚筠又开始打趣他，稍稍缓和了尴尬的气氛，“手机抓那么紧？”

　　“新买的，怕摔坏，”江煦回答。
　　他没装乖，手电筒的余光落在他脸上时甚至能看出他表情有些无措，这样的他展现出来的乖顺是难得的真实。

　　楚筠顿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好像很怕楼梯？”

　　“嗯，”江煦说，“小时候从楼梯滚下去过，有心理阴影。”
　　江煦低着头，稍稍抬眼时看见楚筠身上总是平整的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出了褶皱。
　　“抱歉啊，没吓到你吧。”

　　楚筠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胆子没你那么小。”

　　“哦，”江煦说，“抱歉，还把你衣服弄皱了。”

　　楚筠这次停顿得更久，“没事。”

　　“那我走了，”江煦说着就要继续往下走，手臂却被身后人拽住。

　　“干嘛。”江煦转头问。

　　“怕你继续摔。”楚筠说。

　　江煦眯眼，“你怎么这么关心我？”

　　“怕你在学校摔断腿而已。”楚筠又恢复平常那副冷冰冰的语气。

　　“楚会长对谁都这么乐于助人？”江煦总算是笑了，“对死对头也是？”

　　楚筠沉默半秒，盯着他深棕色的眼睛，放轻了声音：“我从来没把你当作什么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