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20、炽热夏季 在明川，在

　　长宜位于北方，不是一个多雨的城市。

　　雨的到来也从来不会遵循什么章法，天气预报也无法精确地预测大自然的心情。

　　江煦被雨吵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
　　他睡眠很浅，很轻的声音都会把他吵醒，更不用说现在这样的瓢泼大雨。

　　刚睁眼他还有些恍惚，差点分不清正身处的是长宜还是明川。

　　来到长宜后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声势浩大的雨，就连刚开学那会儿停电那次都比不上。
　　在长宜见到这么大的雨属实难得，而在烟雨江南的明川，下雨是件常事。

　　江煦醒来之后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看见徐长柏还没有回他信息。

　　徐长柏这人青春期叛逆，加上从小混迹在富家公子圈里学了好一个嘴皮子功夫，在男生女生堆里都特别能混得开。
　　他们认识了好几年，也不在意秒不秒回，甚至隔了一周多才想起来回都是很正常的事。

　　屏幕上江煦的信息还没有得到对面的回复，他却难得地觉得烦躁。

　　River：「你说一个人他收藏另一个人的姓名牌是为什么。」

　　江煦放下手机，望向玻璃窗外，在路灯下清晰得如星光坠落的每一颗雨滴，剔透地映射着路灯的光。
　　像那个刻着他名字的胸牌一样。

　　不可抑制的，他想起了去年那个夏天。
　　在明川，在阳川三中的那个夏天。

　　明川的夏天炽热得似乎空气里都弥漫着热气。

　　江煦第一次见到楚筠，是在阳川三中的阶梯教室。

　　阳川三中的参赛选手都是刚下课赶过来，裹着一身盛夏日光的炙热走进阶梯教室。教室太大，室内的空调一时半会儿扫不去身上的热气。
　　江煦热得有些烦躁，一旁的徐长柏提醒他才想起来把胸牌别在校服左胸口袋上。

　　边走边弄，别好再一抬头他就看到了楚筠。

　　临远一中作为阳川三中势均力敌的对手自然坐在最前面，那一小圈都是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临远选手。
　　北方人都长得挺高挺壮，江煦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楚筠。

　　实在是帅得太扎眼。
　　还白。
　　打眼望过去看一眼都是享受。

　　江煦皱着的眉都在看到他一瞬间松开了，还是徐长柏推了他一把他才想起来往前走。

　　徐长柏注意到他的视线，在他耳边小声说：“这好像就是他们临远一中那第一名。”

　　江煦点点头，没多说。

　　这次会议主要是把各校选手集结，具体介绍完赛制和规则，很快就散会了。
　　那时江煦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记性不太好，因为从小在英国长了几年，他对汉字不太敏感，经常记不住别人的名字。

　　他知道楚筠的名字是在食堂，江煦捧着食盘转身时差点撞到人的时候。

　　“不好意思，”江煦抓紧餐盘老实道歉，才发现对方穿着的是属于临远一中的蓝白色校服。
　　再定睛看，胸前的姓名牌写着几个大字。

　　长宜市临远一中
　　019号，楚筠

　　江煦眨眨眼，下意识念出来：“楚均？”

　　头顶那人短促地倒吸一口气。

　　“楚筠，”他说，“温庭筠的筠。”

　　江煦抬头，对上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
　　他又道了一次歉，往后退半步，“不好意思。”

　　“没事。”楚筠说。

　　“江煦！”徐长柏跟他招手，“这！”

　　江煦应了一声，端着餐盘过去。

　　江煦后来总是若有若无地关注他。
　　他当时对楚筠的印象是高冷，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即使总被临远那几个选手围着也仿佛遗世独立，孑然一身。

　　这次联赛的热门话题除了成鸣附中高一参加高二联赛的一位选手之外，被众人讨论最热烈的属是最后楚筠和江煦到底谁会是这次联赛的第一名。

　　虽然很多不同学校的人都在打赌最后第一会花落谁家，但江煦从来没把他当成什么敌人。
　　楚筠对他来说是可敬的对手。

　　其实江煦当时也不是没想过跟他做朋友，但碍于实在没有机会，楚筠这人也冷得让他有些望而却步。

　　直到误会发生。

　　联赛将近一个月，期间不放周假，只有中途放过一次假，主要是为了让学生调整状态、放松心情，准备后续更高强度的训练。

　　江煦和徐长柏晚上慢悠悠在商场顶楼吃完饭出来，正想着转场去哪，江煦定睛一看发现隔壁KTV出来个眼熟的人。
　　他亲爸王皓，看起来像喝醉了，满脸通红，走路也一晃一晃的。
　　对于商人来说喝酒应酬很正常，问题在于他身边还搂着个女人。

　　那时他们还没离婚，江煦也还没知道王皓的真面目。

　　“哎江煦，那不是……”徐长柏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发现不对。

　　江煦表情早已沉下，“跟过去看看。”

　　王皓搂着女人上了车，江煦偷偷录下，跟徐长柏打车跟在后面。

　　目的地是酒店。
　　还是江氏旗下的江庭酒店。

　　江煦都气笑了。
　　他径直往里走，徐长柏跟在旁边都不敢说话。

　　前台认出了他，有些慌张地说：“小江总，您怎么来了。”

　　“把他们开房记录给我看。”江煦说。

　　“这……”前台有些为难。

　　江煦心情不顺的时候很没耐心，周身带着低气压，“你是不是忘了这家酒店姓什么？”

　　前台照做，把开房记录给他看。
　　两个人只开了一间房，用的不是王皓的名字，留的名字姓楚。
　　这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

　　“把他们房间的监控拷出来，”江煦说，“房卡给我。”

　　前台颤颤巍巍地把房卡递给他。

　　江煦一言不发地接过，转身对徐长柏说：“你在下面等我。”

　　江煦上楼打开门看见的就是王皓裸着上半身压在那女人身上。

　　听到门打开，床上两人皆是一愣。

　　江煦在那一瞬间被恶心得胃里翻涌着疼，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你他妈……王八蛋！”

　　“小煦，小煦，”王皓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着急得裤子拉链都忘了拉，裤衩露出大半，“你听我解释小煦。”

　　“闭嘴！”江煦吼了声，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往他裆部踹了一脚，“你配这样叫我？”
　　他忍着胃痛，一拳拳往那人脸上身上打，“平常倒是装得多好，我妈对你多好！你对得起她吗！”

　　江煦气得上头，把胃里的痛和恶心全都往王皓身上宣泄，最后还是徐长柏上来把他拉开才停下。

　　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江煦自己也打得骨节破皮。

　　那天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江越宁。

　　江越宁却很淡定，“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江煦说。

　　“他很早就出轨了，不止一次，不止一个，”江越宁说，“我还在收集证据，加上他在江氏内部笼络了不少人，勾结牵连太多，一时半会儿肃清不了。”
　　“这事你不用管了。”江越宁最后说。

　　“你们会离婚，对吗。”江煦说。

　　“当然，”江越宁提醒他，“你是我生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你就是属于江家的血脉。”

　　“我知道的，妈。”江煦说。

　　后来他有一段时间胃痛经常发作，晚上也总是睡不着，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他的胸牌也莫名其妙不见，教导主任原本就因为他屡犯校规看他不爽，去找他补办的时候江煦又被数落了一番，江煦都没心情跟他耍嘴皮子。

　　之后他才想明白，他和他妈远离了一个恶心的货色，应该是开心的事情才对。
　　他很快调整好状态，继续投身联赛中。

　　江越宁后续调查的结果没有跟他说，江煦再一次看见那女人，是看见她正在跟楚筠聊天。

　　联想到楚筠说有人来给他送东西，江煦猜测他们关系应该也不一般。

　　等那女人走后，江煦走过去挡在楚筠身前，开门见山地问：“刚刚那人是你家人？”

　　楚筠垂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煦靠在一边的墙上，“只是说不定，她可能是我爸的一个小情人……”

　　话音还没落，对方一拳砸在江煦嘴角，砸得他头都发晕。
　　“我操，你干嘛！”江煦气急，不可置信地吼出来。

　　“这拳是警告你，”楚筠说，“不确定的事不要乱说。”

　　江煦哪里受过这种气，不由分说就上去跟楚筠打了个热火朝天。

　　两人闹得挺大，还好是没惊动老师。
　　至此这俩人梁子算是结下了，江煦对楚筠的好感也被他那一拳砸得干干净净。

　　还好最后江煦不负众望考了第一，一雪差点没打过楚筠的前耻。

　　也是在联赛结束的那天，他才有心思过问王皓那点破事，也知道确实是自己误会了。
　　那女人完全是被迫的，只是碍于前途不敢反抗，江越宁也给她递了来江氏入职的邀请信。

　　联赛结束，外校学生也即将启程回校。
　　江煦在课上得知的真相，直接找了借口跑出去，拦住即将要上车的楚筠。

　　楚筠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有事？”

　　江煦扫了眼周围各校的那么多人，把他拉到一棵百年大树后，直截了当地道了歉：“对不起。”

　　楚筠有一瞬间的怔愣。

　　“对不起，我现在知道了，是我误会了。”江煦说。

　　楚筠没说话。

　　“你原不原谅都行，”江煦说，“说不定你这一走我们有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但这个歉我必须道。”

　　“江煦！上课时间怎么还跑出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响在身后不远处，把江煦吓了一大跳。

　　他也不等楚筠回答，往后倒着小跑几步，“我话说完了，拜拜！一路顺风！”

　　楚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小声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