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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番外】If·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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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的天空,黄沙漫布。
“周历同学。”
有人叫住即将走出门口的少年,一位穿着白色长衫的男生闻言转身,轻声回复:“怎么了?”
“能否麻烦你帮我去图书馆还一下这本书,”那人面露难色,“我得赶回家帮忙干活。”
“当然没问题。”周历很干脆地答应。
“谢谢你啦,下次给你带绿豆糕吃!”那人总算露出笑颜,把书递给周历后朝他挥手,“那我先走了。”
周历捧着那本书,调转方向往图书馆走。一路无聊,他还把书翻看了几页,可惜是个国外名著,并不合他胃口。
走进图书馆,他拉了拉走歪的斜挎包,环顾一圈光线昏黄的图书馆内,发现平常的图书管理员并不在。
“有人吗?”周历试探着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
周历东张西望好一会儿,周围一个人影也看见,只好从包里拿出纸笔,留下还书字条,压在要还的书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收好东西,想到最近国内外形势复杂,他已经好久没来借书看,索性趁现在顺便去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书。
图书馆内藏书众多,书架高近于顶,周历弯弯绕绕好几圈,认真看清书脊的字迹。他这人看书挑得很,必须是自己看兴趣的才会想看下去,扫视好几圈,从书架上都拿下了好几本书翻看,都还没找到想看的。
虽觉无趣,周历却还是很有耐心地继续找。
绕到某边书架时,他余光中总觉得好像比刚才多了些什么东西。但他现在的注意力被书架上的《资本论》吸引,瞄准目标拿下后才想起来往旁边看,刚一转头,就被吓得后退一大步。
一直以为图书馆里没人的他现在突然发现那里有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踩在图书馆专用的木梯上一双腿看起来又长又直,听到他被吓得后退的声音后才转过身,皮肤在昏黄的光下依旧很白,一张脸长得秀气又骄傲,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历。
“哎哟,怎么有个人!”周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那人拿好书后,单手扶着梯子几大步跳到他面前,反问道:“图书馆里不能有人吗?”
“不不是,”周历解释,“是因为我刚刚喊了好几声问里面有没有人,结果没人回应,我才以为图书馆里没人的。”
对方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翻看起手上的书。
他似乎也是个看书挑剔的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打算拿走,周历偷看了一眼,发现他拿的书是拉伯雷的《巨人传》,文艺复兴时期的著作。
周历生性开朗,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人有种让他想要搭话的强烈欲望,于是他很主动地开口:“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
“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就不能借书了吗?”对方跟他说的第二句话,依旧是问句。
“当然不是,我们学校图书馆一直对外开放的,”周历总觉得自己面对他不太会说话,“只是我好像没在学校见过你。”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终于是陈述句。
“怪不得,”周历松口气,瞥了眼他身上的白衬衫,“我看着你像留学归来的。”
“嗯,但不是归来,是中途跑回来的。”
“是吗?”周历惊奇,“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就觉得我该回来。”
“说得好,”周历感觉自己眼里亮了一下,“我叫周历,周瑜的周,历史的历,你叫什么名字啊?”
对方瞥他一眼,“宋语,宋朝的宋,语言的语。”
“好有缘啊,”周历笑了,“你听说过文史不分家吗,就是说语文历史不分家,说的不就是咱俩的名字。”
宋语不置可否,“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言毕,他微微鞠躬,毫不留情地绕过周历就要走。
“别啊,”周历追过去,“我们一起出去吧,你是第一次来吗,会找不到路的吧?”
宋语没拒绝,两人做好登记后抱着书往校园门口走。
周历拿着书,注意到宋语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书上,问道:“怎么了?你也对这本书感兴趣吗?”
“有敬仰的先生最近也在研究这本书。”宋语说。
“是吗,”周历说,“你也有研究的打算吗?”
“嗯,”宋语说,“但我看这种书不太有耐心,想先从文学性的一些下手。”
“这样啊,”周历朝他笑,“那我可得认真琢磨一下了。”
走到门口,临近分别,宋语主动问:“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我是历史系的,”周历笑着说,“你要来跟我做同学吗?”
“说不定。”宋语说。
“你呢,在国外学的是什么?”周历反问。
“外国文学。”
“猜对了,果然是跟文学相关的。”周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也猜对了,”宋语嘴角上扬,“你学的果然也是跟历史相关的。”
“没办法,爸妈都是学历史的,从小受他们熏陶,自己也很喜欢历史了。”
“这么巧,我父母也都是学中文系的。”
原本要分别的两人不知又从哪来了兴致,找了路边一处卖小吃的摊位坐下继续聊。
后来周历知道宋语母亲是学校中文系的老师,自己还去旁听过好几节课。
长这么大,周历还是第一次碰见如此志趣相投的人,即使性格稍有不同,但周历能够感受到,他们二人内心的追求是一样的。
到了真正要分别时,他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
但一别许久,他们却都没再见面。
直到有一天,周历在校园里发现了宋语,他来不及思考,腿就已经跑动过去,带他来到宋语面前。
他气还没喘匀,先把宋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边,然后敏锐地发现他左胸上跟自己同款的校徽。
“你真来跟我当同学了?!”周历惊喜地喊道。
“嗯,不过我学的是中文系。”宋语说。
“没事没事,至少是在一个学校了,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去听选修课,还有各种讲座。”
“等等,”宋语提醒道,“我好像没答应你吧。”
“那我求你。”周历很干脆地说。
后来他们真的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去听选修课,一起听先驱前辈们的各种讲座。
宋语入学后进到一家杂志,以“言芜”为笔名发表多篇文章,暗讽当下,笔锋直指向社会,以文为刃,党同伐异。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马克思主义在国内得到更大范围的传播,周历和宋语作为青年学生先驱,积极投身入马克思主义的研究中。
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中国作为战胜国一方,在巴黎和会上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同年,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在国内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
作为青年学生先锋,周历和宋语首当其冲。
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将面临什么,甚至不敢预测自己的结局如何。
但他们,都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场保卫国家利益的战斗中。
张载曾作横渠四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每位读书人的最高理想,也是他们所践行的真理。
好在,一切圆满成功。
各地组建学生联合会,马克思主义的传播越来越广,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
周历和宋语作为至交好友、难逢知己,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始终并肩同行,坚定信念。
他们一起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为共同的理想所奋斗。
在那完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代,在那小心翼翼如同过独木桥走错一步就要落入万丈深渊的时代,他们只想用自己的生命为国家做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再多的心思,去思考彼此之间的感情。
那是一个冬季的夜晚,两方家长相约一起过年,在屋内商讨各种主义各种思想,周历和宋语参与了一会儿,就不约而同地去到院子里了。
大雪停了,地上积雪却还未融化。他们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中间是一方小桌。
冬日的夜,月亮不见,星星也没亮几颗。他们谈论国家的未来,社会的未来,就是很默契地不去谈论他们自己的未来。
雪只是暂时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继续下,只好未雨绸缪,为更多的人做好撑伞挡雪的准备,没人考虑自己会不会被冻死。
都还是读大学的年纪,他们也有过迷茫彷徨的时刻,但他们总会告诉彼此,“一切都会好的”。
怀揣着向好的希望,不是虚无的理想主义,而是让自己能够更加坚定地坚持下去的动力。
促膝夜谈,周历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问宋语,“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强大的时代,你会想做什么?”
宋语往后靠着椅背,“我想写些单纯的,不用在意什么高大上的立意的文章。”
他转过头,“你呢?”
周历认真思考后说:“我想学考古。中华上下五千年博大精深,肯定还有很多的瑰宝等着我去挖掘和探索。”
宋语笑了,“我们下辈子也还是逃离不了名字带来的宿命。”
“那我们呢,”周历问,“我们下辈子,还会是知己吗?”
宋语转回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会的。”
“下辈子,我不止想和你做知己。”
他声音更轻,宋语却听得真切,他暗暗在心里说,好。
下辈子无论怎样,无论面对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好吗?
这是他们二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第一次违背自己的信仰,渴望有来生。
1925年,宋语作为先锋人士被捕入狱,面对严刑拷打誓死不从,光荣牺牲,时年34岁。
周历得知此消息后悲痛欲绝,留下万字长书,阐明对马克思主义的坚定,以及对至交离世的悲痛愤恨。
不久后,周历因激进的文章被捕,在狱中自杀,时年3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