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148、航海家号（八）

　　两人从顶层瞭望塔一旁的舱门进入，乘坐自动升降梯便可直接到达舱底。

　　“航海家号”是新阿尔卡迪亚王室纷争开始前的最后一艘大型邮轮，客舱数目众多，船体庞大且坚硬，光是乘坐自动升降梯到达蒸汽室就花费了超过五分钟。

　　被束缚在狭窄的升降梯里，雷蒙德大副深吸一口气，胸口因此剧烈起伏了一下。

　　“实话跟您说吧，上校，我怀疑船舱底下的孔洞，是异种生物的杰作。”他局促地扶了扶帽檐，“这大约也是锡提先生把我喊来的原因——我的异能是净化，刚好适用。”

　　又一个净化异能？

　　林恩没有吭声，只静静地听雷蒙德大副絮絮叨叨。

　　“所以，锡提先生为什么要找你？”雷蒙德拨了升降梯的手动开关，随后缓缓推动手柄。
　　齿轮的旋转瞬间减速，让原本漫长的下降之旅更加漫长。
　　“你大可放心。在升降梯里，我们的对话会很安全：没有人偷听，除我之外，也没有第二双耳朵。”

　　尽管从外貌看，雷蒙德大副是个粗糙鲁莽的男人，但很显然，他的心思比林恩想象中细腻。

　　“就连锡提先生也不清楚我的异能，大副先生。”林恩笑了笑，并不打算说出实情，“但是，我拥有不少超凡物傍身，说不定能忙得上忙。”

　　见眼前人唯唯诺诺不肯透露半点消息，雷蒙德多少有些遗憾。

　　垂眸的瞬间，他瞥见林恩腰间别着的蒸汽火/枪——那是特定士官才被允许拥有的新款式，配备的子弹与寻常的并不相同。

　　电光火石间，一个此前从未存在的念头猛地撞进雷蒙德的脑海：
　　“等一等，我忽然意识到了，你来自‘猎犬号’，是吗？”

　　“没错。”

　　“早说嘛！”雷蒙德大副拍了拍大腿，手头的动作也跟着加快，“或许，他只是想让你捕获异种生物，并带回‘牡蛎号’驯养！给我看看——”

　　他的手刚一接近林恩腰间，就被她狠狠钳制住。

　　“喂，你做什么？”
　　尽管面对的男人比自己高出一截、体型也宽了不少，林恩却仍旧牢牢地控制住他的胳膊，无法再挪动一寸！

　　“……我只是想看一眼锡提先生给你配枪，没有别的意思！”
　　雷蒙德大副的面孔扭曲成一团，连声道歉，“上校，是我莽撞了！”

　　他没有恶意，林恩也及时收了手。

　　“我不喜欢有人随意触碰我，大副。但我也没有伤害你的打算。”
　　她说道，伸手将升降梯拨回“自动”模式。

　　尽管拨动了开关，但升降梯却并没有如她预料中的那样自动下降，反倒发出“咔哒咔哒”的卡顿声，像是黄铜齿轮生了锈，无法继续运作。

　　“情况不太对。”
　　雷蒙德用随身携带的万能扳手敲开升降梯侧壁，查看着阀门上的压力表，面色暗了下来。
　　“蒸汽房被严重损害了，恐怕所有用到蒸汽的自动装置都完全失去了作用。”

　　他按捺下其余几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或许，蒸汽房的漏水情况更严重了。如果运气糟糕的话，它恐怕已完全被海水淹没。
　　那也就意味着，“航海家号”最核心的部分已经失效，这艘巨轮可以随时被废弃。

　　尽管这是一艘造价昂贵的大船，但舰队城并不在乎它的庞大程度、或是昂贵程度。动力系统才是核心，倘若船没了动力，就和漂浮在海面的废铁没有区别。

　　“等我们到达蒸汽房后，应当率先将孔洞堵起来，是吗？”

　　雷蒙德有些为难，“通常情况下，应当查找孔洞出现的原因，再去修补它——但我担心，现在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两人到达蒸汽房时，最糟糕的情况已然出现。
　　蒸汽房已完全被腥咸冰冷的海水淹没，主要的动力系统也毁于一旦，一时间完全无法恢复。

　　“大副，已经经过了简单的修理，但是渗水仍在继续。”
　　机械修理工汇报着，身体因寒冷而发着颤，嘴唇也被冻得青紫。

　　“洞补上了？”

　　“是的，但是——”

　　雷蒙德大副讨厌手下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紧皱起眉，粗声斥道：“有什么话不能一次性说完？非要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不，不是这样的。”
　　机械师摇头，“大副，您得亲自看一下那个洞口！”

　　林恩跟在两人身后蹚水而过，一边抽出蒸汽火/枪上膛。

　　这把手/枪是锡提先生的私人物品，甚至在枪托上还刻有他本人的人鱼纹章，使用的子弹是特制的银弹头。
　　虽然金属银的质地很软，但却出乎意料地可以腐蚀不少异种生物的躯体，很是好用。

　　“孔洞使用的是7级胶水，已经是我工具箱中的最高等级了，大副。”机械师解释道，“但破洞的边缘并不好打磨，我生怕它还会继续渗水。”

　　林恩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规则圆形的边沿：
　　虽然远看很光滑，但仔细看来，边缘却呈现出锯齿状——

　　像是……牙齿啃噬的？

　　“一定会继续渗水的。”雷蒙德用指尖捻起胶水的碎屑，根据以往的经验推测道，“胶水强度不够，再加上钢板的材料和厚度也匹配不上。”

　　他继而话锋一转，“先用外部能源启动抽水泵吧，渗水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不是吗？”

　　“好的！”
　　得到了雷蒙德的应允，机械师也骤然松了口气。

　　还没等他翻找，地面上放置的工具箱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什么情况？”
　　机械师嘟囔着，抬步走了过去——

　　“不要动！”

　　“停下！”

　　林恩和雷蒙德大副异口同声地阻止机械师的下一步行动。

　　两人谨慎地对视一眼，随后，林恩率先举枪，瞄准放置稳当的工具箱，呼吸缓慢且平稳。
　　同一时间，雷蒙德大副放下手中杂乱的工具，随时准备动用异能。

　　在众人的注目下，工具箱下方的钢板缓缓被撬动！

　　“砰——！”

　　没有丝毫犹豫，钢板刚掀开一个缝隙，林恩便已直接扣动扳机！

　　子弹从冰凉的枪管中冲出，在林恩持枪的小幅度甩动下，诡异地偏转了角度，划过一道圆弧狠狠撞向漆黑的缝隙。
　　下一秒，未爆炸的弹头被汹涌倒灌的海水反弹回来，擦着工具箱钉进甲板之内！

　　“可恶。”林恩咬牙切齿，“你们刚看清是什么了吗？”

　　机械师拼命摇头，逼仄的寒意让他的口齿模糊不清：
　　“看不清，似乎只有一团黑影——”

　　“嘭！！”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再次陡然炸响，硬生生截断了两人的对话！

　　那道被七级强力胶水封牢的巨大缺口，被一股无从抵御的庞然巨力再度撕裂，破碎钢板的威力如同迫击炮，狠狠直冲天花板，又重重砸在地面上！

　　“躲开！”
　　雷蒙德高喊道，一边用粗壮的胳膊将机械师扫到一边——

　　两人刚一挪开，厚实的钢板便应声坠地，将坚硬的齿轮泄压阀砸得扁平！

　　噗—哧——

　　管道内残留的高压蒸汽带着滚烫的温度，从缺口疯狂地喷涌而出，瞬间将没过脚踝的冰冷海水浸得温热，不断地冒着泡沫。

　　雷蒙德大副刚一站定，却见平举着枪械的林恩已经开始射击！

　　砰！砰！砰！

　　接连三声枪响，每一下都狠狠砸进血肉里。
　　隔着复杂且高耸的机器，雷蒙德大副完全无法看清缺口中究竟藏着什么，却只能感受到发自本能的恐惧。

　　有什么东西，正从极幽暗处攀爬而来！

　　首先出现的，是一团扭曲的黑影。
　　没有任何实体，只是影子，像是一条幽暗的黑色绸带，缓缓从地面上飘过。

　　等到林恩意识到荡漾的水波中出现异物时，黑影的主体已然从缺口钻出——

　　那是一条形如蟑螂的虫子，浑身被若干黑得发亮的硬壳包裹，由黑影组成的五条触须不断向前方延伸。林恩的子弹尽管打在它的外壳上，却完全没有伤害到它的内里，似乎只是在外壳表面留下浅浅的白色划痕。

　　“银子弹没用。”
　　只一眼，雷蒙德大副就看出了关键所在，“它的弱点不在这里。”

　　他小心避开地面的触须，躲藏在圆柱体的黄铜锅炉背后，给自己的蒸汽火/枪也上了膛。

　　“它叫塔拉索，一直生存在大海中央。在三十年前，就曾经出现在舰队城内。”
　　林恩迅速从记忆中找到符合眼前异种生物的描述，复述出来。
　　“塔拉索拥有尖锐的牙齿与坚硬的外壳，并且——”

　　林恩回忆到了什么，面色骤然一变。

　　“什么？”

　　“该死的，大副，你立刻带着机械师出去！这东西能放电！”
　　林恩惊骇喊道。

　　该死的！
　　塔拉索在三十余年前顺利逃脱了舰队城的围追堵截，正是因为它体内储存了雷霆之力。不管人类用什么方式将它的外壳破开，保存的强大电流就会一瞬间倾泻而出！

　　要知道，“航海家号”的蒸汽室里水漫金山，到处都是水和金属，这些导电体瞬间就能把所有人杀死！

　　林恩咬了咬牙：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现在根本想不到顺利抓捕塔拉索、又不让自己受伤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