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146、“白雪号”盛宴（三）

　　“很显然，我们都是一群蠢货。”
　　珂库用那副冷静的表情说出尖酸刻薄的言辞，一边将目光瞥向林恩，着重强调道：
　　“尤其是你。”

　　林恩对他的人身攻击置若罔闻。
　　她抬起蒸汽火/枪，朝黑瘴随意射入一枚子弹，却发觉它被无端吞噬，再也找不到踪迹。

　　“锡提先生……想杀掉我们？不！这不可能！”鲁邦教授的声线不禁颤抖起来，像是海面上无休止的震动波。

　　“少装腔作势了，教授。”
　　珂库嗤笑一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圆滚滚的透明球体，随意抛丢至黑瘴中。
　　“我们之所以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你的主动邀请？”

　　“我？”
　　鲁邦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思议，“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不是你主动联系我的吗？”

　　眼见着内讧一触即发，作为最年长者，基摩阻止了他们的争论，轻抬下巴点了点眼前。

　　“毋庸置疑，锡提先生想要杀掉我们，却又懒得逐个击破，想要贪婪地一网打尽——”
　　他扭动着手腕，摘下腕上金灿灿的手环，露出一圈漆黑且褶皱的皮肤，隔着虚空朝黑瘴张开手掌，随后又猛捏住手心。

　　在基摩的掌控之下，黑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下来，逐渐灌满透明圆球。

　　很显然，基摩和珂库不仅是异能者，甚至可能是高等级异能者——光是那一套行云流水的配合，林恩此前就从未目睹过。
　　不仅如此，他们面对黑瘴的了然神态，足以证明并非第一次接触！

　　“……这就是锡提先生给我们的盛宴？”
　　鲁邦嘟囔着，伸手抓挠了几下空荡荡的脑袋，“他未免也太小瞧你们了。”

　　基摩轻笑一声，和珂库隔空对视一眼，这才缓缓捡拾起地面上的圆球。

　　“一个傀儡而已……当然不知道我们的底细。只不过，他们也不是蠢货，不然也不会如此忌惮我们。”

　　一边说着，他随手高抛起圆球——

　　一缕黑瘴从孔洞中倾泻而出，瞬间弥漫在鲁邦教授与林恩周身，将二人的视线牢牢挡住！

　　“砰——！”
　　“砰！”

　　接连两声枪响，从不同的方位传来，分别出自两把不同的蒸汽火/枪。

　　是基摩与珂库同时开的枪！

　　枪响之前，林恩便已察觉到异样，几乎是瞬间便从“吞噬空间”中掏出逆时之剑，矮身躲过珂库的攻击，随即抬剑高劈而下！

　　“啊——”
　　珂库应声倒地，一边发出惨叫，一边蜷缩在地面，痛不欲生地翻滚着蠕虫一般的身体。
　　只是一个瞬间，他就感受不到右臂的存在了！
　　血液从胳膊的断口汩汩流淌而出，四肢末端凉得发颤，生命也随之噗噗涌出，很快变得冰凉！

　　“该死！”
　　基摩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咒骂，不耐与惊悸瞬间拥满胸腔。

　　他对珂库的声音相当出席，那戛然而止的呼喊让他瞬间断定，珂库必然出了意外！

　　基摩猛地拢住四指，将黑瘴重新收捏住。四散蔓延的乌色瘴气如同被透明且庞大的手掌攥住，重又缩回透明圆球里，甚至发出嘶嘶的摩擦噪声。

　　视野骤然开阔，入目的惨状让基摩的呼吸狠狠一窒。

　　原本挤在狭窄船舱的四人，此刻竟生生少了一个！

　　剩下的三人里，鲁邦教授直挺挺地僵在原地，额心一个漆黑的弹孔正往外渗着血沫，原本精明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显然是当场毙命；

　　而本该是击杀者的珂库，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哀嚎声逐渐淡化为呻吟。
　　暗红色的鲜血正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漫过他破了个洞的喉咙，将他的衣摆浸得湿透，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

　　“上……上校是……”

　　他张了张口，破损如风箱得喉咙中只一个劲地涌出血沫，再也发不出一点言语。

　　“上校是锡提先生安插的奸细，是吗？”
　　基摩抬头四处观望着，视线却陡然一紧：

　　走廊顶端的瓦斯灯罩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枚漆黑的透镜！

　　“这东西是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基摩惊骇地心想着，一种迟到的后怕逐渐升腾而起，如泛滥的血雾将他淹没。

　　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身后忽然出现诡异的窸窣之声——

　　“什么人！”
　　基摩立即回头，却并未捕捉到任何人影，只能听见“咕叽”的闷响，粘液被挤压、拖拽的声音黏腻如被泡胀的海绵，湿湿滑滑地从他的耳膜上划过。

　　身后什么都没有。

　　基摩收回视线，鼻尖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肉味。那气味围着他转了一圈，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踪。”
　　基摩轻蔑地冷哼一声，意识到敌人对他的异能一无所知：
　　他是“存在树”的四级异能者，能够随意控制周身的空气，包括且不限于追踪气息与攫夺氧气——只要循着腐臭味的踪迹，他不愁无法找到艾恩伍德上校！

　　只不过——

　　“追踪不到？怎么可能！”
　　基摩紧紧皱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掌心，一种荒唐的背叛感突然袭来。
　　“我的异能怎么忽然失去作用了？只能跟踪两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对劲！”

　　不对劲。

　　一切都是从上校失踪开始的，紧接着，一切都变味了！

　　基摩的眼球因愤怒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眼眶，几乎要爆炸成碎肉。

　　还未来得及开口，他的眼前便出现一条浓稠的血线，似是从额头中心开始，逐渐缓慢下移，直至竖劈开完整的心脏，整个人也随之分裂成两半！

　　“夜魔”的腐臭气味骤然消失在原地。
　　而林恩的身影在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坠落，稳稳地踩在基摩的血液中，单手取下灯泡上安置的“异能屏蔽镜”，用掌心蹭掉沾染的灰尘，这才放回“吞噬空间”里。

　　说实话，她对基摩的异能很是眼馋，并且刚好身上还多配备了一瓶“囚禁药剂”，刚好可以用在他身上。

　　然而，比起这件“超凡物”，林恩更需要的是基摩的尸体。
　　这意味着，作为舰队城的“上校”，她忠心耿耿地完成了锡提先生给予的艰难任务。

　　林恩从怀中掏出第二份邀请函，从容自若地用火柴点燃。

　　在炽热的温度下，冗长的文字从洁白的信纸上缓慢浮现，随后又逐渐灼烧成灰烬。

　　【罗兰·艾恩伍德上校，

　　您是我最信任的下属，或许，我们可以在宴会开始之前相约“白雪号”贵宾室，探讨一些有趣的事情。
　　请记住，时间将提前至2点。

　　太阳号锡提先生
　　舰队2纪元19年潮月1日】

　　燃烧仅仅持续了几秒。

　　“你成功了。”
　　邀请函彻底消失的下一秒，锡提先生的声音就从通话管中传递而来，沙哑如生锈粗糙的船壳。
　　“不愧是我最看好的下属，你的能力没有得到上一任锡提先生的赏识，实在是他的遗憾。”

　　林恩的视线从地面横七竖八的三具尸/体上掠过，大步走进房内，拔开通话管的塞子，混杂着陌生男声与林恩真声的嗓音冒了出来。
　　“你做的承诺，没有忘记吧？”

　　“自然没有。”
　　锡提先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上来吧，我在Y层。”

　　Y层？
　　林恩不着痕迹地拧着眉头，随即开口问道：
　　“去那里做什么？”

　　“抓到了一只小老鼠而已——顺道享用豪华游轮的盛宴，不是吗？”
　　锡提先生放下喇叭形的软质橡胶话筒，用皮靴坚硬的鞋头踢了踢倒在地面的男人，在他的面颊上微微施力。

　　“啐。”
　　加切的脑袋歪斜在地面上。饶是如此，却还是发出一声轻蔑的讥讽声。淡粉色的血液混合着腥臭的口水喷出，打在瓷白色的地砖上。

　　“真是不乖的小老鼠呢。”

　　锡提先生松开靴子，望着加切青紫色脸颊上的鞋印，忽然笑了起来。

　　“你，和你的首领该有多遗憾呢！安装了这么多废物一般的炸药，不仅没能杀死我，甚至还被我摆了一道——”
　　灯光从二人的头顶竖直射下，锡提先生凸起的眉骨投射下一大片阴影，将他阴鸷的眼神完全遮挡住。
　　“说出你的首领，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他绝不相信加切是单打独斗——
　　这样一位中年侍者，是绝对没有办法搞到这么多火药的！

　　“我没有首领。”

　　加切翻了个白眼。
　　——以生命作为要挟，实在无法入眼。死亡、改造场“扬琴号”、监狱“夜玛丽号”，三者区别并不大，不足以让他供出自己挚爱的同伴！

　　“笃、笃笃。”

　　三声并不连续的叩门声传来，打乱了加切原本的思路。
　　在暴戾脾气发作的前一秒，残存的理智让他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进来吧。”
　　林恩应声入内，转头合上木门，将冰寒的海风挡在门外。

　　锡提先生问：“外面有什么异样吗？”

　　“很安静。”林恩道，“你需要派人收拾一下A层，全都是血污，臭得熏天。”

　　“尸体丢进大海里不就是了。”锡提先生不以为意地撇嘴，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宽大的信封。
　　“对了，你的黄铜身份卡在这里，好好保存。”

　　“哦。”

　　林恩剥开牢固的火漆，将属于她的黄铜身份卡掏了出来。

　　【姓名：林恩·亨特
　　住址：猎犬号·A6/牡蛎号·01/太阳号·H89
　　职业：士官
　　权限：S】

　　“我去打听过，你是新阿尔卡迪亚那位断臂的一号通缉犯。”锡提先生戏谑道，
　　“如果我把你送回王国，就能换到一万金塔拉——甚至，可以给舰队城换来更多烟草或美酒！”

　　“唔，恐怕我没有那么值钱。”

　　林恩耸了耸肩，目光在“牡蛎号”三个字上停顿了几秒，终于发自内心地勾起一个笑脸。

　　“收到身份卡，就尽早返回‘猎犬号’吧——我实在对那些神秘的实验有兴趣的很！”
　　锡提先生做作地表现出不自然的和颜悦色，一边补充道：
　　“罗兰·艾恩伍德的身份卡你可以同时使用，我只要一个真相，上校，一个有关于‘猎犬号’与‘牡蛎号’的真相！”

　　“我明白了。”
　　林恩没有过多停留。

　　她走到门口，双手握住黄铜门把手打开一条缝隙，却忽然又停住脚步。
　　视野之中，是莱亚的面孔！

　　慌乱之下，林恩重新“啪”一声关了房门，回头望过去：
　　“我该如何联系你？”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即时联系。”

　　锡提先生并未注意林恩的动作。
　　他拔开通话管的软木塞，瞄了身着盔甲的林恩一眼，“机械信鸽足够了。”

　　“我明白了。”

　　林恩一把拉开大门。冷风呼呼灌进屋内，门外的湛蓝色冷海像是宝石一般绚丽。
　　原本站在门口的莱亚，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