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说他是BOSS》凌星予Zero

2、第 2 章 《镜中庭》

　　沈眠说“好”的那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清晰到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刚才那个小声提醒他“别接”的玩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算了你自己找死”的表情，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穿浴袍的大哥摇了摇头，毛巾从手里滑落都没注意，眼神里写满了“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年轻”。

　　沈眠不是没看见这些反应。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陆昭还拉着他袖口呢。

　　那只手又白又细，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轻轻收紧了一点。

　　沈眠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心想：完了，他这辈子大概都学不会拒绝了。

　　“那我们走吧。”

　　沈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别太紧张，也别太兴奋——

　　虽然他现在心跳已经飙到一百八了，兴奋和紧张各占一半，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像偷了别人家最漂亮的花藏在口袋里。

　　陆昭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袖口。

　　沈眠心里居然“咯噔”了一下，有点失落。

　　但下一秒，陆昭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着。

　　沈眠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微微愣住的事实。

　　陆昭比他高。

　　不多，就那么一点点。

　　大概三五厘米的样子，如果不站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

　　但沈眠的视线确实需要微微往上抬那么一丝，才能对上陆昭的眼睛。

　　这一点点高度差不知道为什么让沈眠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明明只是高了一点点，却莫名有种被笼罩的感觉，像站在一棵刚刚抽条的柳树旁边，枝条垂下来，刚好能遮住他头顶的阳光。

　　“怎么了？”

　　陆昭偏头看他，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

　　“没、没什么。”

　　沈眠迅速收回目光，挺了挺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虽然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叮”的一声，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了那道冰冷的机械声。

　　【《镜中庭》副本即将开启。】
　　【规则一：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个真相。】
　　【规则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规则三：镜中倒影，才是真正的你。】
　　【副本倒计时：29天23时59分58秒。】

　　三行规则浮现在猩红色的天空上，字迹是用那种浓得发黑的血色写成的，每一个笔画都在缓缓往下淌，像泪，又像血。

　　沈眠默默记下了这三条规则。

　　“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个真相”——

　　这个副本叫《镜中庭》，关键词显然是“镜子”。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和“镜中倒影才是真正的你”，这两条加在一起，意思大概是：

　　你看到的可能是假的，镜子里的反而可能是真的。

　　听起来就很让人头大。

　　宫殿的大门在他们面前完全敞开了。

　　门洞里的景象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嵌满了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第一批玩家已经开始往里面走了。

　　有人步伐坚定，有人双腿打颤，但没有人敢留在广场上——

　　因为头顶的倒计时不会等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听起来很长，但在一个存活率0/100的SSS级副本里，浪费一秒都是自杀。

　　沈眠深吸一口气，也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倒不是怕，主要是紧张。

　　手心全是汗，他习惯性地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昭。

　　陆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条镜子走廊的深处，浅色的眼睛里映出无数个自己和无数个沈眠，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沈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是紧张吗？

　　还是别的什么？

　　“你怕吗？”

　　沈眠问。

　　陆昭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沈眠的脸，在两边镜子墙的折射下，那个倒影出现了无数次，从各个角度包围着他们。

　　“有一点。”

　　陆昭说。

　　然后他伸出手，又拉住了沈眠的袖口。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度，轻得像一片落叶刚好挂在袖子上。

　　沈眠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心跳再次不争气地加速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SSS级副本，眼前的NPC可能随时会变成怪物把他撕碎。

　　本能告诉他：这个人好漂亮，手好白，声音好好听，能不能多拉一会儿。

　　理智和本能在沈眠脑子里打了零点三秒的架，本能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别怕。”

　　沈眠听到自己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我保护你。”

　　他一个刚毕业的社畜，连SSS级副本的规则都没搞明白，居然大言不惭地说出“我保护你”这种话。

　　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陆昭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那双浅色的眼睛弯了弯，像两弯新月落在了琥珀色的湖面上。

　　他笑了，这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淡粉色的牙龈，好看得不像话。

　　“好。”

　　陆昭说。

　　沈眠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要炸了。

　　他慌忙转过头，不敢再看那张脸，大步流星地往走廊里走。

　　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走太快了，陆昭还拉着他的袖口呢，拖得人踉跄了一下。

　　他赶紧放慢脚步，耳朵红得能滴血。

　　走廊很长。

　　两边的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每走一步，镜中的画面就变化一次。

　　沈眠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动作并不完全同步。

　　有时候他刚抬起右脚，镜子里左脚才落地；有时候他偏头看陆昭，镜子里的自己却在看正前方。

　　这不对劲。

　　但规则说了：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镜中倒影，才是真正的你。

　　沈眠把这些异常默默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拱门，门上没有镜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抛光的黑曜石，光滑得像一潭死水。

　　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像，雕刻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像是要从对方身体里挣脱出去。

　　“这是‘分离’。”

　　陆昭忽然开口。

　　沈眠愣了一下：“什么？”

　　“这两尊雕像。”

　　陆昭的目光落在雕像上，声音很轻，“希腊神话里，人类原本是圆球形的，有四条腿、四只胳膊、两张脸。宙斯害怕人类的力量，就把他们劈成了两半。从此以后，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沈眠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着陆昭：“你懂的还挺多。”

　　陆昭微微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接话，但耳尖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如果不是沈眠刚好在看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眠的心又软了一下。

　　一个在SSS级副本里还能跟你讲希腊神话的NPC，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吧？

　　虽然理智告诉他“NPC的好坏和知识量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感性告诉他“脸好看就够了”。

　　感性胜出。

　　他们跨过拱门，眼前的景象让沈眠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无数面镜子从穹顶垂挂下来，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像是一场镜子的瀑布。

　　大厅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但水面上映出的不是穹顶，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

　　美。比陆昭之外的一切都要美。

　　但沈眠来不及欣赏，因为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尖叫了。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水池边，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面前，水池的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狰狞，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眼珠翻白，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它用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

　　“你杀了她。”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几秒钟后，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银色，整个人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镜面。

　　咔。

　　他碎了。

　　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他生前最后的表情——

　　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吐了，有人开始哭，有人疯狂地往回跑，但拱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黑曜石墙，上面用血色的字写着：

　　【第一夜：镜中倒影。面对你真正的自己。】

　　沈眠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寻找一个能让他安心一点的存在。

　　后背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他忘了陆昭就在他身后，这一靠刚好靠在了陆昭的肩膀上。

　　陆昭没有退开。

　　他甚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让沈眠靠得更稳。

　　“你怕吗？”

　　陆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沈眠抬头，对上了那双浅色的眼睛。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陆昭的下颌线显得更加锋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颈侧的皮肤白得像瓷器。

　　沈眠的耳朵又红了，赶紧收回目光，假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不怕。”

　　他说。

　　他在撒谎。

　　他怕得要死。

　　但不知道为什么，身后有陆昭在，这种“怕”变得可以忍受了。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虽然那根浮木看起来比他还要脆弱，但抓住了就是抓住了。

　　大厅里的玩家开始四散寻找出路，有人试图砸碎镜子，有人跪在水池边祈祷，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沈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大脑回到工作状态。

　　“镜子。”

　　他低声说，“规则说‘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个真相’。那个大叔死之前，水面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脸说‘你杀了她’——那大概就是他的真相。”

　　陆昭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那条规则，‘镜中倒影才是真正的你’。”

　　沈眠继续分析，目光扫过大厅里密密麻麻的镜子，“如果我们看到的自己是假的，镜子里的才是真的，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彼此——”

　　他忽然顿住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昭。

　　陆昭安静地站在那里，白袍垂到脚踝，黑发如墨，五官精致得不真实。

　　他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他和沈眠两个人的身影。

　　镜子里的陆昭，也在看着沈眠。

　　但和现实中的陆昭不太一样。

　　现实中的陆昭表情淡淡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而镜子里的陆昭——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弧度很浅，但沈眠绝对不会看错。

　　那双镜中的浅色眼睛里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神情，像是……

　　满足？

　　不对，不只是满足，更像是饥饿。

　　沈眠的心猛地一紧。

　　他再次抬头，看向现实中的陆昭。

　　陆昭歪了歪头，脸上依然是那种软乎乎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好像在问“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沈眠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陆昭依然在笑。

　　那个笑容在看到沈眠转头看镜子的一瞬间，变得更加明显了。

　　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浅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不，不像猫。

　　像一柄藏得极好的刀，在出鞘前露出的那一点寒芒。

　　沈眠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陆昭和那面镜子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陆昭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

　　“别照镜子。”

　　沈眠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别看你自己的倒影。”

　　陆昭眨了眨眼，长睫毛扑闪了一下。

　　“为什么？”

　　他问。

　　沈眠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镜子里的样子很可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而是——

　　他突然害怕了。

　　不是害怕陆昭镜中的样子，而是害怕另一件事。

　　如果“镜中倒影才是真正的你”这条规则是真的，那镜中的陆昭才是真正的陆昭。

　　一个会露出笑容的陆昭。

　　但如果规则是真的，那镜中的沈眠自己呢？

　　他现在的样子，是真正的他吗？

　　他不敢看。

　　他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沈眠攥紧了拳头，抬起头看着陆昭。

　　“因为你不用看。”

　　沈眠说，声音轻了下来，“你本来就很好。”

　　陆昭怔了一下。

　　那双浅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但他的耳尖——

　　沈眠再次注意到了——

　　又红了。

　　“好。”

　　陆昭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伸出手，再次拉住了沈眠的袖口。

　　这一次，拉得更紧了。

　　沈眠的心脏砰砰乱跳，他没有甩开，反而用另一只手——

　　那只没被拉住袖口的手——

　　轻轻握住了陆昭的手指。

　　陆昭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沈眠握住的那一刻，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两只手交握在沈眠的袖口下方，在无数镜子的注视中。

　　大厅的另一头传来新的尖叫声。

　　又有玩家在镜子前崩溃了，碎片飞溅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碎开。

　　沈眠和陆昭站在原地，十指交握。

　　周围是死亡和恐惧，他们的手心却慢慢变得温热。

　　沈眠不知道接下来的二十九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陆昭到底是谁，不知道镜中的倒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松开这只手。

　　至少今晚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