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奇案》晴向党

13、生辰宴（下）：请愿 李舒桐

　　李舒桐回到喧闹的大殿时，歌舞依旧升平。
　　论钦陵正举杯向玄宗敬酒，两人相谈甚欢，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殿内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惋惜。
　　她径直走到御座之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屈膝跪下。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穿透了满殿的喧嚣，响彻每一个角落：“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玄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语气依旧温和：“舒桐有何事？起来回话。”
　　李舒桐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她抬起头，素纱后的目光坚定如铁，直直望进玄宗的眼底：“儿臣愿为大唐与吐蕃永结盟好，请父皇恩准，允儿臣前往吐蕃和亲。”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歌舞骤停，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官员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交头接耳的动作僵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跪在御前、身影单薄却挺直的长公主身上。
　　太子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桐儿！你胡说什么！”
　　皇后也皱紧了眉头，刚想开口劝阻，却被玄宗一个眼神制止。
　　论钦陵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却故作惊讶地说道：“公主殿下仁心宅厚，竟有如此胸襟，实在令在下敬佩！”
　　而刚刚步入殿门的裴景恒，听到这句话时，如遭雷击。
　　他的脚步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脸色煞白如纸，唇瓣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玄宗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他深深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眸色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噼啪声。
　　沉默了良久，久到李舒桐的膝盖都开始发疼，玄宗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亲乃国之大事，关乎两国邦交，关乎万民福祉，岂容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百官，最后落在李舒桐身上，语气沉了几分：“舒桐，你今日饮了酒，怕是有些冲动。此事，容后再议。”
　　“父皇！”李舒桐抬起头，语气急切地辩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清醒得很！儿臣没有饮酒！”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字一句道：“儿臣深知身为大唐公主的责任，愿效仿文成公主，为两国安宁尽一份心力！那吐蕃使臣……”
　　“够了。”玄宗打断她，语气虽缓，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走到李舒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但此事关乎国体，更关乎你终身幸福，不可草率。”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说了，容后再议。”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洪亮：“今日是永穆公主的生辰宴，莫要扰了兴致。都各自落座，继续奏乐！”
　　“儿臣……遵旨。”
　　李舒桐咬了咬唇，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咽回肚里。她知道，父皇的话，就是圣旨，容不得她再争辩。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痛，险些栽倒。她稳住身形，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决绝的请愿，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灼热的、带着震惊与痛楚的视线，死死地落在她的背上。
　　那是裴景恒的目光。
　　但她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无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血丝，与玉笛的温润冰凉交织在一起。
　　殿内的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却远不如之前那般热闹。官员们各怀心思，推杯换盏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敷衍。太子兄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论钦陵依旧笑容满面，却时不时看向李舒桐，目光里的势在必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舒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菊花酒的清冽，此刻却像是烈火，灼烧着她的喉咙，灼烧着她的心。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裴景恒身上。
　　他依旧站在殿门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一丝哀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绝望。
　　李舒桐别开目光，将头转向窗外。
　　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下来，落在花萼相辉楼的飞檐上，泛着冷光。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百官们陆续离去，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论钦陵走到李舒桐面前，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笑意：“公主殿下深明大义，在下佩服。他日若能与公主结秦晋之好，实乃吐蕃之幸。”
　　李舒桐没有理他，只是端坐着，目光望着远方。
　　论钦陵也不在意，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玄宗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累了吧？回去歇着吧。此事，朕会好好考虑。”
　　李舒桐屈膝行礼：“儿臣告退。”
　　她带着小云，走出花萼相辉楼。夜风更凉了，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刚走到宫道拐角，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
　　是裴景恒的声音。
　　李舒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小云刚想开口阻拦，却被李舒桐一个眼神制止。
　　裴景恒快步追上来，拦住她的去路。他的呼吸急促，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满是血丝，看起来狼狈极了。
　　“公主，你方才……为何要那样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和亲之事，你真的愿意吗？”
　　李舒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淡淡的：“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身为大唐公主，为两国邦交贡献力量，是本分，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本分？”裴景恒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痛楚，“公主，你分明是不愿意的！你方才在殿上的样子，分明是被逼的！”
　　“被逼？”李舒桐扯了扯唇角，笑意冰冷，“裴大人说笑了。父皇疼爱儿臣，百官敬重儿臣，何来逼迫一说？倒是裴大人，深夜追着公主不放，传出去，怕是有损大人的清誉吧？”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疏离，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裴景恒的心上。
　　“我不在乎！”裴景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舒桐蹙起了眉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公主，我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父皇逼你的？是不是那吐蕃使臣的目光，让你不舒服了？”
　　李舒桐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裴大人，请自重！”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裴景恒却不肯放手，他看着她眼底的冰冷，心中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涌来。
　　“公主，我错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方才在回廊下，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我没有什么另有其人，我……”
　　他想说，我心里的人，是你。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天家威严，君臣之别，像一座大山，横亘在两人之间。
　　李舒桐看着他痛苦的神色，看着他眼底的悔恨，心尖微微一颤。可想起他方才说的“另有其人”，想起那场盛大的生辰宴背后的阴谋，她的心又硬了起来。
　　“裴大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你醉了。”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裴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去。
　　小云连忙跟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裴景恒，叹了口气。
　　裴景恒看着李舒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夜风。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悔恨、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将他淹没。
　　他缓缓蹲下身，将头埋在膝盖里。
　　宫道两旁的宫灯，昏黄的光芒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瑶光殿内。
　　李舒桐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前。
　　她取下头上的步摇，卸下繁复的宫装，换上一身月白的常服。她打开锦盒，取出那支玉笛，指尖拂过笛尾的枫叶纹。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玉笛上，晕开细碎的光斑。
　　她想起六岁那年的重阳，御花园的枫树下，父皇抱着她，身后站着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少年郎手里捏着一片红枫，笑着递给她。
　　那时的风是暖的，枫叶是红的，少年郎的笑容，是明亮的。
　　只是，那少年郎的脸，她始终记不清。
　　她拿起那片裴景恒送的枫叶，放在鼻尖轻嗅。枫叶的清香，混杂着玉笛的温润，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到底……是谁呢？”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窗外，夜风卷起一地落叶，沙沙作响。
　　月光皎洁，洒在瑶光殿的窗棂上，洒在那支玉笛上，洒在那片红枫上，也洒在李舒桐泪痕未干的脸上。
　　这场盛大的生辰宴，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可属于李舒桐和裴景恒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和亲的阴影，依旧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笼罩在两人的心头。
　　前路漫漫，风雨飘摇。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