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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辰宴(上)   李舒桐 ...

  •   李舒桐眼底的笑意还未漾开,唐玄宗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微微一怔。
      “朕已吩咐下去,今年你的生辰宴设在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百官同贺,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玄宗语气温和,指尖摩挲着御座扶手的雕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花萼相辉楼。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李舒桐的心湖。那是接待万国来使、举行国宴之地,是大唐威仪的象征,何曾用来办过公主的生辰宴?父皇此举,绝非寻常的父女庆生。
      李舒桐心头掠过一丝清明,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垂下眼睫,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父皇,儿臣生辰,只想在宫中与父皇、兄长们小聚,煮酒赏菊便好。如此劳师动众,岂非折煞儿臣了?”
      玄宗走下御座,绕过明黄的幔帐,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度却有些凉。目光深邃如潭,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朕的永穆,长大了。有些场面,是该见识了。”
      他顿了顿,脚步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盛放的菊花,似是无意间提起:“听闻吐蕃赞普的使臣,不日后也将抵达长安。”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舒桐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金线绣成的花瓣在光线下闪着冷光,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如此。
      一场盛大的生辰宴,是展示天家恩宠,是向四方彰显大唐气象,更是将她置于各方视线之下,为那可能的……和亲铺路。
      她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指尖触到怀中紫檀木盒冰凉的棱角,那里面安稳放着的,是裴景恒赠的那支玉笛。玉笛的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可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喉间,漫过五脏六腑。
      但她抬起眼时,眸中只剩清澈的感激,屈膝行礼:“儿臣……谢父皇隆恩。”
      退出大殿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金红的光芒泼洒在宫墙上,将飞檐翘角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云捧着披风快步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陛下说了什么?您脸色有些不好,可是累着了?”
      李舒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着。她的脚步有些沉,踩在金砖铺就的宫道上,悄无声息。
      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偏院方向时,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几个时辰前,那里还萦绕着命案的紧张与裴景恒沉稳的声音。他蹲在案发现场,指尖捏着一枚银针,眉宇间满是专注;他站在廊下,低声嘱咐衙役勘查细节,声音清晰有力。此刻却已恢复沉寂,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而她自己,也即将被卷入另一场无声的波澜,一场比命案更难挣脱的漩涡。
      “小云,”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去打听一下,吐蕃使团如今行至何处了,领头的是谁,又有什么来头。”
      小云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舒桐回到自己的寝殿瑶光殿,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锦盒,取出那支玉笛。笛身温润,羊脂白玉的质地触手生暖,青金石的点缀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笛尾的枫叶纹精致细腻,是裴景恒亲手描摹,请工匠刻上去的。
      她想起假山旁他泛红的耳尖,想起他说“公主若不嫌弃,改日臣陪公主品笛论曲”时,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时的风是暖的,桂花的香气漫在空气里,连廊下的铜铃都摇得格外温柔。
      可父皇的话,像一盆冷水,将她心头刚萌生的、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暖意,浇得透凉。
      和亲。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将玉笛凑近唇边,气息刚凝在喉头,却又散了去,吹不出一个音符。心头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次日,宫中关于永穆公主盛大生辰宴的旨意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瑶光殿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后宫妃嫔送来各式贺礼,珠玉钗环、锦绣罗缎堆了满满一屋,言语间却多是试探,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太子兄长特意来看她,他坐在软榻上,捧着茶盏半天没说话,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桐儿,万事有兄长。”
      李舒桐只是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她知道,太子兄长虽是储君,可在父皇的决断面前,能做的也有限。
      而裴景恒,是在宫道拐角“偶遇”了她。
      彼时她正带着小云去御花园赏菊,转过一道雕花木栏,便看见他立在廊下。一身藏青官袍整洁挺括,腰间玉带束得笔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想来是连夜审讯那牵涉命案的老太监,有了结果。
      “公主。”裴景恒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带着几分沙哑。
      李舒桐颔首,目光掠过他腰间那枚熟悉的玉佩,墨玉的质地,刻着简单的云纹,是她幼时见过的样式。心头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片刻,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偏院的案子,可有进展?”
      “回公主,”裴景恒抬眸看她,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老太监已画押认罪,供词细节与现场物证一一吻合,幕后指使也已浮出水面,臣正拟折子上奏陛下。”
      “裴大人辛苦。”李舒桐轻声道。
      又是一阵沉默。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似金,白的如霜,风吹过,送来阵阵清香。可这香气,却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滞涩。
      李舒桐攥了攥袖角,忽然问道:“明日生辰宴,裴大人也会来吧?”
      裴景恒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像是含着千言万语:“陛下有旨,百官同贺,臣必当赴宴。”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关切:“公主……一切可好?”
      他察觉到了。
      李舒桐心头一颤。他那样敏锐的人,怎会嗅不到这盛大庆典下的暗流涌动?怎会看不出她强颜欢笑下的勉强?
      她弯了弯唇角,想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扯出来的弧度比哭还难看:“很好。只是场面大了些,怕拘束,怕失了礼数。”
      裴景恒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钗上,那是昨日皇后赏赐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瑶光殿,她握着玉笛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而坚定:“臣记得,公主曾说改日要吹笛给臣听。”
      他的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是在承诺什么:“若公主不弃,臣随时愿做那个听众。无关身份,无关场合,只是……听一曲笛音。”
      这句话,无关风月,却似一缕暖阳,穿过层层乌云,落在她冰凉的心头。李舒桐心尖一颤,那股涩意再次涌上,却混入了一丝暖流,细细密密地漫开。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裴景恒的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生辰宴当日,花萼相辉楼灯火璀璨,琉璃盏里的烛火映得整座楼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身着彩衣,踏着节拍翩跹起舞,裙摆翻飞如蝶翼。
      李舒桐身着繁复华丽的宫装,金线绣成的龙凤图案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头绾高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素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凌如水的眼眸。
      她坐在玄宗下首,接受百官的朝贺。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笑容温婉得体,是天朝最尊贵优雅的永穆公主。
      觥筹交错间,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李舒桐端着玉杯,指尖却有些发凉。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席面,瞥见裴景恒坐在席末。
      他官袍挺括,身姿笔直,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安静。他没有与旁人推杯换盏,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景恒极轻地举了举杯,唇角微扬。
      李舒桐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菊花酒的清冽在舌尖漫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通报声,穿透了满殿的笙歌:“吐蕃使臣到——!”
      歌舞骤停,满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只见一名身着吐蕃贵族服饰的男子大步而入,他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轮廓深刻,鼻梁高挺,眼神带着草原民族的彪悍与直接。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皆身着劲装,腰佩弯刀。
      男子行至御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用流利的汉语洪声道:“吐蕃使臣论钦陵,奉赞普之命,恭祝大唐皇帝陛下万寿无疆,贺永穆公主殿下芳辰!”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行礼过后,他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落在李舒桐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惊叹,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李舒桐感到父皇放在她手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维持着端庄的笑容,指尖却深深掐入了掌心。
      这场盛大的生辰宴,真正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而她和裴景恒之间那刚透出一丝缝隙的薄纱,似乎瞬间又被拉紧,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迷雾。
      宴席过半,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响起,舞姬们的舞步愈发轻盈,可李舒桐却觉得胸口愈发窒闷。
      那吐蕃使臣论钦陵的目光,时而炽热,时而探究,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让她如坐针毡。父皇与朝臣们谈笑风生,频频举杯,似乎对这一切浑然未觉,或者说,是乐见其成。
      太子兄长坐在不远处,几次想开口,都被父皇的目光制止。
      李舒桐深吸一口气,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悄然离席。
      楼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的暖香和酒气,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信步走到花萼相辉楼侧方的回廊下,凭栏而立,望着远处宫灯映照下朦胧的殿宇飞檐,心中一片纷乱。
      和亲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不休。
      文成公主的故事,她从小听到大。那是一段千古佳话,可谁又知道,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时,心中藏着多少不舍与孤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却因为用力,泛着淡淡的白。
      裴景恒在席间,将李舒桐强颜欢笑下的勉强与不适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举杯时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被论钦陵注视时瞬间绷紧的肩颈,看着她起身离席时决绝的背影,心中不免担忧。
      犹豫片刻,他亦起身离座。同僚们拉着他喝酒,他只淡淡推拒,循着她可能去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果然,在僻静的回廊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月白身影。
      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和面纱,衣袂翻飞,显得有几分孤寂。空气中隐隐传来一丝酒气,裴景恒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被几个同僚轮番敬酒,推拒不过,饮了好几杯,酒意有些上涌,脑子晕乎乎的。
      他稳了稳心神,理了理衣襟,才走上前去,低声唤道:“公主。”
      李舒桐闻声回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归于平静,声音淡淡的:“裴大人怎么出来了?席间的盛宴,不合大人的心意么?”
      “席间闷热,出来透透气。”裴景恒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廊下的宫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说些安慰的话,想告诉她不必忧心,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想问她是否安好,是否受了委屈;想告诉她,那吐蕃使臣的目光,他看得碍眼。
      可或许是夜风撩人,或许是酒意作祟,或许是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在作祟,脱口而出的话却变了味道。
      “今日盛宴,百官来朝,连吐蕃使臣都专程为公主贺寿。”裴景恒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的沙哑,目光望着远处的宫墙,“公主……可见天家恩宠,世间难及。”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像是寻常臣子对公主的奉承,却让李舒桐的心微微一沉。
      她侧目看他,见他脸颊微红,眼神不似平日清明,便知他饮了酒。原来,他也觉得,这是恩宠么?
      她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裴大人也觉得,这是恩宠么?”
      裴景恒未解其深意,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往下说。他急于表达自己并无攀附之心,急于撇清自己对这份天家富贵的不屑,或许是酒后的口不择言,他接着说道:“臣一介武夫,查案办案尚可,于这宫闱盛宴、天家富贵,实觉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面纱上,看着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心头一紧,又补充道:“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当配这世间最尊荣的……”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最尊荣的什么?最尊荣的夫婿?最尊荣的未来?可那未来里,是否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酒意上涌,他的脑子更乱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的含糊:“臣……臣从未敢有非分之想。”
      他顿了顿,像是要彻底撇清什么,像是要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声音愈发低沉:“其实……臣并不喜……”
      他本想说“并不喜这等喧闹场面”,或是“并不擅应对这般局面”,又或是“并不喜看到公主被置于这般境地”。
      但酒意朦胧间,话语到了嘴边却打了个结,怎么也说不完整。
      李舒桐只听他断断续续说到“并不喜……”,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攥紧了袖中的玉笛,指尖冰凉,下意识地追问:“不喜什么?”
      裴景恒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廊下的灯火,也映着他的慌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可残存的醉意和一种奇怪的自尊心让他将错就错,把后面的话囫囵吞下,改口道:“臣是说……臣心中……或许早已另有其人。”
      他想着,这样说,总比说出那些可能冒犯天家、冒犯她的话要好。至少能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让公主因他而徒增烦恼,不让旁人抓住把柄,说他对公主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另有其人?”
      李舒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
      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原来如此。
      所以他之前的维护,那些看似默契的瞬间,那些温柔的承诺,或许都只是臣子的本分,或许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自己的错觉。
      他心中既已另有他人,那自己这番纠结、这番因他而起的对和亲的抗拒,显得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几乎想立刻揭下面纱,让他看清自己的容貌,让他知道,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永穆公主,只是一个会心动、会难过的李舒桐。也让自己彻底死心。
      但手指触碰到面纱边缘时,她又停住了。
      何必呢?
      既然他心有所属,自己此举,不过是徒增尴尬与难堪罢了。不过是让这场本就难堪的局面,雪上加霜。
      她缓缓放下手,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属于长公主的疏离与端庄。
      “本宫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裴大人……很好。”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背影挺得笔直:“夜凉了,露水重,裴大人也早些回席吧,莫要让人寻你,落人口实。”
      说完,她不待裴景恒回应,便径直朝着大殿走去。步伐稳定,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裴景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风一吹,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这才惊觉自己说了多么混账的话!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他不喜看到她被卷入和亲的漩涡,不喜看到她强颜欢笑,不喜看到旁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他想解释,想追上去,想拉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可李舒桐那瞬间冷下去的眼神和疏离的语气,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懊恼地一拳捶在廊柱上,指骨传来一阵剧痛。心中充满了悔恨,密密麻麻的,像针在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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