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天工竞锋（三） “下一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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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景元站在人群里，看着怀元走进场中。
咪咪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尾巴扫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猫往上颠了颠，又抬头看向场内。
怀元接过那把制式横刀，掂了掂
刀身笔直，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是最普通的那种云骑军配发刀
景元太熟悉怀元的起势了，是他在十三岁教他的
压低重心，刀尖斜指地面，双脚一前一后，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请先生赐教。”
声音不大，但很稳
景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在外人面前倒是装得像模像样
平时在他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景元景元你看我帅不帅”
“景元我今天又赢了”
“景元你是不是羡慕我”
像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厉害
现在是认真的，景元当然看得出来
工匠用的是一把长剑，剑身修长，护手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挽了个剑花，冲怀元点了点头
怀元率先出刀
横刀划过一道弧线，刃口直奔对方肩膀。工匠侧身避开，长剑从下方向上撩，直取怀元手腕
怀元手腕一扭，刀柄下沉，刀背格开这一击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进景元耳朵里
“不错。”工匠赞了一声
然后攻势忽然加快，长剑大开大合的劈砍，不免使怀元后退半步，怀元持刀横扫，逼退对方的进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你能看出来他有腾骁教的底子，但又不完全是腾骁，他有自己的东西，那种不管对面是谁都要先啃一口的狠劲
景元点了点头。这几年腾骁没白教，怀元的基础打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同龄人都扎实
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为了实战准备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赢
但景元也看出来了，怀元在憋着什么
他不是在稳扎稳打地找机会，他是在等一个瞬间，一个可以一击定胜负的瞬间
这很怀元
从小就这样，前面输得再惨也不怕，只要最后一剑能架在他脖子上，怀元就觉得赢了
工匠被怀元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表情从轻松变成了认真
“好小子！”工匠低喝一声，长剑忽然变了路数
不再是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刁钻的刺击
怀元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刺中
景元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好怀元稳住了挡住了，侧身避开第二击，反手一刀削向对方手腕
工匠躲开了，但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
人群里传来惊呼
景元没出声
他盯着怀元的动作，盯着他的脚步，盯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怀元的脚很稳，从头到尾都很稳。但景元注意到怀元的眼神变了
他似乎是在盘算什么
工匠没给怀元喘气的机会，长剑如暴雨般刺来
怀元格挡，闪避，反击
几个回合下来，景元看出怀元的防守开始出现破绽，他的体力正在被消耗
怀元的体能很好，比队里所有人都好，但对方的经验比他丰富太多，每一剑都卡在他最难受的位置，逼他做多余的动作
然后景元看见了
工匠一剑刺来，角度刁钻，直奔怀元左肋
怀元没有像之前那样侧身躲开——他迎上去了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景元看得很清楚
怀元的横刀同时劈向对方肩膀，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
他是在用自己一道伤口，换对方一个破绽
以伤换伤
景元的手握紧了，咪咪被他勒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但他没注意到
剑刃划过怀元的肋下，衣服裂开，露出皮肤，皮肤上出现一道红痕，渗出血来
与此同时，怀元的刀锋停在工匠肩头，差一寸就能砍，就差一寸就碰到了
但是要是以怀元的力气，真砍下来，估计能把那工匠的胳膊卸了…
“停！”工匠收了剑
人群里响起掌声和叫好声
景元没有鼓掌，他也没手鼓掌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怀元低头看自己肋下的伤口，看着工匠掏布给他按住，看着怀元抬起头笑着说“没事，就蹭了一下”
笑得没心没肺的，好像刚才拿自己命去赌的不是他一样
景元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走过去
“怀元——”
“真没事。”怀元打断他，语气轻快得让人想揍他，“就蹭破点皮。”
“蹭破点皮也是伤。”景元蹲下来，伸手帮怀元按着那块布
咪咪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怀元肋下的红痕
怀元的皮肤上，那道伤口不算深，但也不浅
血已经把布浸红了一小块
景元看着那抹红色，忽然想起六年前
怀元十岁，翻墙逃学，他们俩一起从墙上掉下来，他也不喊疼，倔的要死
六年了，一点没变
78.
工匠去拿药了
景元蹲在怀元面前看着他
怀元本来就比他矮一点点，现在坐着就更矮了
但跟没事人一样絮絮叨叨复盘，也没注意到景元的低气压
“你刚才怎么不躲？”景元没忍住问他
怀元眼睛飘乎了一瞬，然后回答
“没反应过来。”
景元看着怀元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在撒谎
但景元知道他就是在撒谎
他认识怀元六年了，六年。他当然知道怀元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糊弄他
怀元刚才那个动作，那个迎上去的动作，不是没反应过来——就是故意的
他倒没拆穿他，也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是时候
旁边还有人，工匠正在往回走
但他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工匠一边给怀元上药一边念叨：“年轻人，打架归打架，别拼命。你这伤不重，但要是再深一点……”
景元听着，没说话
包扎完，怀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
他冲工匠道谢后转向景元
“走吧，该回去了。”
“嗯。”
景元抱着咪咪，跟在他后面
十岁的时候怀元才到他肩膀，走路要小跑才能跟上
现在怀元走着走着就到了他前面步伐很大，走得飞快，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慢下来等他
走到街口的时候，怀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高台
景元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注意到怀元表情严肃，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只是一瞬间，怀元收回目光，又变成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走吧。”他说，率先走进人群
景元跟上去，然后怀元再一次折回来走在他旁边
79.
从长乐天回云衡小区的路，景元走了无数遍
小时候放学，怀元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今天《术算》作业太难了到金人巷新出的琼实鸟串好吃
景元侧过头去看怀元的侧脸，忽然开口
“怀元。”
“嗯？”
“你刚才那一下，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怀元没看他，继续往前走，轻快的回答了句
“是啊！”
“你知道你换不到。”
“但是我万一换到了呢？”
景元盯着他的侧脸，像是要看出一个洞来
怀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这不平常
从十岁到现在，怀元每次说“万一”的时候，都是在赌
“万一我进了前100呢？”
“万一我能好能扛过去呢？”
“万一我赢了呢？”
全部都是在赌，像是一个狂热的赌徒
80.
“但你没换到。”景元说
“下次就能换到了。”怀元终于扭过头，他脱口而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又是“下次”
景元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次怀元说“下次”，是真的觉得下一次就能赢，下一次就能换到，下一次就不会受伤
景元也相信以他的天赋，的确可以做到
但是，以伤换伤这种恶习不应该被染上
“你每次都说下次。”他说，“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说了多少个下次了？”
怀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景元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能打。”景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十三岁就能打赢云骑军，你现在十六岁，队里没人是你的对手。但这不是你拿自己换别人的理由。”
“我没拿自己换——”
“你刚才就是。”景元打断他，“对方那一剑，你看见了，你的反应能跟得上，可以躲可以挡，但你选了迎上去。”
怀元沉默了
景元知道他说中了
俩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景元才问他
“为什么？”
怀元想了想，老实回答：“因为我想赢。”
“但是你输了。”
“我知道。”怀元说，“但下一次——”
“下一次你还是会这样以伤换伤。”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天工竞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