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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灭血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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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贞元年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崔清晏踮着脚将最后一盏琉璃宫灯挂上檐角,灯面上绘着的嫦娥随着烛火摇曳,广袖仿佛真要飞向月宫。她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发间金丝蝴蝶钗的流苏扫过脸颊,痒丝丝的。
"姑娘别忙活了,夫人催着出门呢!"刘嬷嬷捧着件胭脂红织金斗篷过来,"今年朱雀大街的灯轮比往年还高三丈,去晚了可挤不到前排。"
正堂里,崔夫人正在给丈夫整理官服。崔明远一身紫色圆领袍,腰间玉带上悬着银鱼袋,正低头任由妻子抚平他衣领的褶皱。烛光下,这位户部侍郎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温柔。
"爹爹真不去看灯?"崔清晏蹦到父亲身边,故意晃了晃他案头堆积如山的账册。
崔明远笑着捏她鼻尖:"漕运的账目明日就要呈交陛下。"他从袖中掏出个锦囊,"拿着这个去买焰火,记得给为娘也挑支新簪子。"
锦囊里除了碎银子,还有枚精致的金瓜子。崔清晏知道,这是父亲对她昨日完整背诵《盐铁论》的奖励。
西市的喧嚣声浪几乎掀翻夜空。崔清晏左手举着糖葫芦,右手拽着母亲的袖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艰难穿行。百戏艺人喷出的火焰照亮"万国来朝"灯组,胡旋女的金铃铛声与波斯商人的吆喝混作一团。
"阿晏看那边!"崔夫人突然指着远处一座三层灯楼,"那是你父亲设计的漕船灯,桅杆能随风转动..."
话音未落,崔清晏腰间突然一轻。她转头看见个灰衣少年攥着她的荷包钻进人群,那里面装着父亲给的金瓜子。
"小贼站住!"她下意识追出去,没听见母亲在身后的惊呼。
追过三条巷陌,那少年翻墙消失在一处宅院后。崔清晏撑着膝盖喘气,忽然发现四周寂静得可怕——这里已是永宁坊最偏僻的角落,连灯火都稀落如星。
远处传来更鼓声,她这才惊觉竟已亥时三刻。正要往回走,东南方突然腾起冲天火光,那个方向赫然是...
"尚书府?!"
崔清晏的绣鞋在青石板上敲出凌乱的节奏。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她猛然刹住脚步。朱漆大门洞开着,羽林卫明晃晃的横刀映着火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熟悉的靛蓝衣裳——那是崔府下人的统一装束。
"崔明远勾结漕帮贪墨官粮,奉旨查抄!"
铁甲侍卫的吼声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崔清晏死死咬住手背缩在老槐树后,看着父亲被五花大绑押出正堂。那件她母亲亲手抚平的紫色官袍沾满泥污,玉带不知去向,连脚上的云头履都只剩一只。
更可怕的是母亲——崔夫人被两个侍卫拖出来时,发间金凤簪突然坠落,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坑。簪头镶嵌的明珠滚到崔清晏脚边,沾着新鲜的血迹。
"三族以内死刑,其余女眷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雪越下越大。崔清晏蜷在树后直到寅时,双腿冻得失去知觉。当最后一名羽林卫撤走,她踉跄着扑向已成焦土的正院,在废墟里翻找出半截烧焦的《贞观政要》——这是父亲上月才给她的及笄礼,扉页上还题着"清正明远,晏然自若"。
五更鼓响时,崔清晏在城东乱葬岗找到了母亲。
崔夫人静静躺在尸堆最上层,双目微阖仿佛只是睡着,唯有颈间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她藕荷色的罗裙已经被雪水浸透,但发髻竟然一丝不苟——就像每次陪女儿参加诗会前,总要对着铜镜整理半个时辰那样完美。
"娘亲..."崔清晏去握母亲的手,发现她指节僵直地扣着一册蓝皮簿子。封皮烫金的《洗冤录》三字已被血染得斑驳,书页间露出半截鱼形玉佩。
当她试图取出玉佩时,母亲冰冷的手指突然松开。哗啦啦翻动的书页停在第七十八页,那段记载验尸方法的文字旁,赫然是母亲的簪花小楷批注:"漕船底有夹层,三月廿四验得"。
"姑娘可是崔家小姐?"
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崔清晏触电般转身,看见个佝偻老仆,"老奴是孟学士家马夫。老爷说若崔府有变,要带姑娘去终南山。"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崔清晏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她摩挲着那半块鱼形玉佩,玉上"漕"字小篆的刻痕深深硌进指腹。
"老伯,我父亲他...真的贪污了吗?"
老仆沉默许久,突然扬鞭打马:"孟学士说,漕运账册就像这雪地上的脚印。"马蹄溅起的雪泥模糊了车辙,"新雪一盖,真的假的都看不分明了。"
崔清晏抱紧《洗冤录》,没注意到身后废墟里,有个羽林卫正将她的金凤簪收入袖中。簪尾刻着的"永徽三年御赐"六个小字,在火光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