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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长 等我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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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怎么不上班,是不是得罪了人,所以被辞退了。
那时的我,颇有几分封建皇帝对宠臣大包大揽解决一切的风采,背着我爸夸下海口,自顾自要为你解决困难,我愤愤不平说要换掉你的领导。
如今细细想来,这话有几分使用特权而不知的意味,可你笑得前仰后合,把这当作童言无忌。
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文人都文质彬彬,不爱说话,没事爱拿支笔靠在窗台边,追忆小巷里丁香般的姑娘。
可你爱说笑,喜欢跑马拉松,很是健谈,从你家的相片集中,我看到许多不同肤色的面庞,那都是你的朋友。
你的朋友好多,和我一样。
你说,等我长大当大领导,可得罩着你。
我看着你家的相片集,被你恭维得忍不住傻笑,开始幻想我若做你顶头上司,得支使你单独跟我拍照,至于你那些朋友通通站一边去。
礼尚往来,你可以在我与朋友们的大合照里,往中间站。
而且你是大朋友嘛,个子高。
想着想着,我就不停喜滋滋笑,于是你逢人便说我性格好。
我那会儿喜欢徐鹤,她碰巧与你相识,你知晓后同我说:“下个月她来淮东采风,我带你见她。”
饭桌上,你和所有长辈一般,将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却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
你半是讶异半是调侃地说:“见到偶像竟害羞成这样?”
你不懂,我害羞并非因为见到徐鹤。
那顿饭快结束时,你出去接了个电话,徐鹤笑吟吟望着我,同我闲叙。
“怀祯一向很讨小朋友喜欢,你们都很崇拜他。”
我小声说:“徐鹤阿姨,我最崇拜你。”
她逗我:“那你觉得同样是记者,我和赵怀祯哪个更厉害?”
我不假思索:“赵怀祯。”
她大笑,笑得有点落寞,颔首认同:“赵怀祯的确比我们厉害,因为他什么都不想要,或许是因为年轻,但我们年轻时也不像他这样。”
我听不懂。
回家路上,我问:“徐鹤阿姨什么回去播《追问现场》?”
“她不会回去了。”
我有点茫然,直到那个暑假结束,才明白什么意思。
十月,徐鹤任庐津市副市长。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高升了,此后便没把这事放心上,每个周末开开心心去你家,也忘了提徐鹤的事儿。
我喜欢你家泛着木香的书架,喜欢你家毛茸茸的地毯,喜欢你家稀奇古怪的茶杯,喜欢你家各种味道的棒棒糖和巧克力。
喜欢那里的一切。
在那里,我扮演一个对经典文学如痴如醉的孩子,盘腿坐在地毯上,一页一页地翻邻居的藏书。
铅字旁边,有你隽秀的小字,偶尔是幽默的玩笑,偶尔是恼怒的斥责,更多时候,是认真的批注。
我四处搜刮你的只言片语。
我开始读历史,你家有一整套精装二十四史,我囫囵吞枣地看文言文。
读不懂,所以能顺理成章缠着你问东问西,你让我人生中初次对文字感兴趣。
那些汉字,是雀鸟,搭起我走向你的桥梁。
从此以后,我读的每一篇文章,都与你有关。
读报告文学,会想起你批注时飞扬的一撇一捺,说“精简真实为首要”,读史书,会想起你二十四史中最爱《汉书》,读小说,会想起被你翻烂的《喧哗与骚动》,读诗词,会想起你喜欢苏东坡……
你那些批注像一粒粒纽扣,将我扣在那面巨大的书架墙上,永永远远留在临江花园五号楼一单元101,那座充斥木香的陈旧屋宇。
在我们相遇的第二个暑假,你每次回家,都会带半个西瓜。
都是给我的。
因为你不爱吃西瓜,说它像蹦着血浆的脑袋。
于是我拿吸管嗦半个西瓜里的汁水,跟你说:“小赵叔叔,我是吸血鬼。”
你很配合小朋友的游戏,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说:“哎呀,我好害怕。”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喜欢你。
在我未情窦初开时,就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说来很夸张,像痴恋不得的人编造情话,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赵怀祯参与构筑了我整个灵魂。
在我笨拙地用树杈泥土构筑精神世界时,你送来无数种子,在漫长岁月中,我用生命中的潮湿反复灌溉它们。
刚进初中没多久,你便因工作调动搬走了。
我窝在被子里偷偷哭,把送睡前牛奶的阿姨吓了一跳,她问我怎么回事,我怕她同爸妈讲,所以撒谎:“我数学太差,怕以后学不好,给爸爸丢脸。”
阿姨将这话一字不落转告我父母,于是我的零花钱又涨了。
我拿这笔钱,订了很多份报纸,剩下的通通攒起来,是去藏区的经费。
听说你又去了藏区,不知道在做什么选题,爸爸说假如我期末考了前五,可以自己挑个喜欢的地方旅行,我想去找你。
没等到期末考,我就又遇见你。
原因是我和同学打架,我成绩提升飞快,同桌怀疑我作弊,故意大声说:“程令尧,偷来的分数也好意思拿老师的奖励?”
我脸一下又热又烫,他们以为我是羞愧,实则是生气,气得我晕晕乎乎,半晌说不出话。
他猛地窜到我桌子旁,手一伸将桌肚内的精装书拽了出来,动作粗暴到书页哗啦啦响,我听见铜质书签落地的声音。
“你整天看这些恶心的东西,怎么可能考得比我好,”他特意将书名展示给所有人看,“这肯定是言情小说,你们女的就爱看这些!”
那是你大学时出版的非虚构小说《你的名字在风中》。
正当同桌得意洋洋时,我闷不做声抄起笔盒砸到他头上,再跳上桌子一屁股将他坐在地上,揪住他耳朵后不停地扇嘴。
所有人都吓傻了,班长冲到我面前大喊:“程令尧,再不停下我要告诉老师了。”
“你去吧!”
我的桀骜不驯在班主任进来后烟消云散,我怕她叫家长。
她果然让我打电话给我妈。
“老师,我妈去国外访学了。”
“给你爸爸打呢?”
“他今天开会,上面来人了走不开。”
我眼见老师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不知为何,鬼迷心窍般说:“老师,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叔叔吗?”
“可以。”
我同桌的家长已经到了,面色不善盯着我,班主任默默将我掩在身后。
我盯着办公室座机上一个个圆圆的摁钮,心想你一定要接电话啊。
电话拨通了,你的声音很疲倦,像刚睡醒。
“请问是谁?”
听见你带着三分笑意的语气,我鼻子一下就酸了,“赵叔叔,我闯祸了,爸爸妈妈不在,你能不能来我学校一趟。”
我明知自己是无理取闹,你在外地哪能赶回来,但我在你眼里向来是个任性的坏小孩,所以再任性一点也无所谓吧。
可你声音忽然变得柔和,甚至带了点轻松的戏谑,“你找对人了,我刚回来。”
我的心快乐得像要炸开,飞溅的喜悦在胸腔里开满花儿。
你那天胡子都没来得及刮,一身卡其色外套,黑了许多,笑起来却眼神亮晶晶的,跟十几岁的少年没有差别。
我蹦起来跟你打招呼,同桌的家长看我龇着牙笑,更加生气,上前劈头盖脸指责你不会教孩子。
你脾气真好,没有怪我胡乱搬救兵,等老师将前因后果说完,我头一次见你沉下脸。
“你说程令尧打他,怎么只字不提缘由?”
我躲在你身后,听见你继续质问:“今天他可以去医院做全套的检查,所有费用我出,但我家孩子被污蔑,心理上的创伤你怎么赔?”
有人说赵怀祯是精通沟通艺术的大师,我也以为能用言语叩开无数受访者心门的你,会无比和气地与对面家长说理。
可你一口咬死我没有错,步步紧逼,半句软话不曾有。
最后,同桌在办公室里向我道歉。
你带我出校门时,红霞满天,我小声道歉:“赵叔叔,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你冲我笑,我知道你并非客气。
在赵大记者眼中,我这点事真的只是小事,我胸口突然发闷,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在桌肚里放上一本翻了又翻的课外书。
“怎么忽然想起看这本书?”
你的声音忽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书页翻动声,我抬眼,发现那本书正在你手中。
“你从哪拿到的?”我问。
“你班主任给的。”你答。
我脸突然烧起来,伸手想抢,却意识到这样很刻意,于是又收回手。
“为什么喜欢看这本?”你好奇地笑。
因为……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翻阅它时,总会想原来十九岁的你是这样的。
原来赵怀祯的笔触也可以这么细腻温柔,你的笔是用一颗真心做的,能看见我看不到的角落,能听见我听不见的呓语,为何平平无奇的人到你笔下竟如同一块世无其二的宝石。
这样的你,又会如何写我呢?你会写我吗?
如果我年纪大些,我们在大学相遇,你会不会注意到我,你会不会在日记里写:我有位女同学,她喜欢穿刚过膝的白裙子,我们常一起出去采风。
其实我不喜欢白色,但我心中你应该配一位穿白裙的文艺青年,于是在幻想中,我穿着白裙子,衣袂飘飘。
这些都是不能讲的,于是我低下头随便扯了个理由:“因为我在书店第一眼就看见他了,老板跟我说精装本保值,二手也好卖。”
你哑然失笑,不知从哪抽出一支签字笔,一边慢悠悠往前走,一边在书内页签下龙飞凤舞的“赵怀祯”三字。
“这下更保值了。”你将书塞进我怀里。
我抱紧了书,上车后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这次还走吗?”
“大概待上两三个月吧,”你手随意搭着方向盘,“你现在是回家让阿姨做饭,还是和我一块去吃点儿?”
“我想跟你去吃。”
你打了个电话给我爸爸,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经过,我估摸着他的会刚开完,说不定旁边还有领导,他不方便说难听的,故而我爸那天特别好说话,干脆利索地把我扔给你。
我没想到,你说的去吃点儿,是去李向东老师家蹭饭。
这些年,我在工作中也与李向东老师有过交集,他和你一样不记得我了,倒是他夫人陈主任曾盯着我半天后说:“程小姐很面善。”
彼时陈主任还是个小科员,打扮得中规中矩,耳朵却打了四个孔,李向东老师在厨房忙活时,她一直笑嘻嘻地逗我玩儿。
“你长得真乖,要是再小点儿,我都要怀疑你是赵怀祯的私生女。”
“他才比我大十几岁,怎么能生出我?”我睁大眼睛。
“那你不知道吧,老赵从小到大好多人喜欢,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不写作业,反正查作业的女生会包庇他。”
我呆住了,她继续说:“你们班上难道就没有早恋的?”
听她这么说,我心想你肯定是早恋过,说不定还早恋过许多人,否则她怎么会说怀疑我是你私生女。
我心里忽然很难过,但不敢表现出来,点头道:“有好几对呢?”
她眼睛一亮,“有谁呀?和我说说。”
我挑了一对爱得最轰轰烈烈,整个年级皆知的说,她听完追问:“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得了,我跟你李叔叔那时候都偷偷摸摸的,那你呢?有没有男生给你送情书?”
“有,”我偷偷瞄了一眼你,坐直了身子故意说:“很多呢。”
真的很多。
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赵怀祯你生得太早了,你要是晚生十年,保管你爱上我。
陈主任兴致勃勃追问:“那你有喜欢的吗?”
我想否认,可我看见你正站在客厅一幅挂画前,没有半点参与我们讨论的意思,忽然心里又酸又胀。
“有啊,”我随口胡编,“他又瘦又高,白白净净的,不怎么爱说话。”
明知道你不可能在意,我还是赌气一样说:“我就喜欢那样不爱说话不爱笑的哑巴!”
你终于回头看我,“小孩子不要想这些,会影响学习。”
陈主任手一挥,“烦死了,小尧别理他,真没意思,活该打二十多年光棍。”
我的心忽上忽下,晕晕乎乎的高兴,你居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为什么呢?是因为没遇见喜欢的人吗?还是求而不得。
尽管你谈不谈恋爱,都轮不到跟我谈,可我还是想咧开嘴大笑,甚至十分自恋地想,老天让赵怀祯找不着女朋友,说不定就是等我的。
等我长大了,我做你女朋友。
可转念一想,恐怕我到了七老八十还是你眼里的小孩子,忍不住开始沮丧,在饭桌上不小心塞了一口拌苦瓜。
李向东老师给我开了瓶可乐,甜味气泡在舌尖炸开时,舌根却依然是苦涩的。
我那时想,如果赵怀祯不能和我在一起的话,老天保佑他一辈子打光棍。
可能是我太恶毒了,上天惩罚我此后几年再没有见过你,直到我高三那年再次于自家餐桌上听见你的消息,我母亲说:“怀祯回来养病了,就在临江花园,咱们去看看吧,他当初对咱们小尧挺好的。”
为了我上学方便,两年前我们家搬去了市一中旁边的房子,离临江花园有些远。
我父亲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问:“怎么突然病了?”
“说是伤得太重,两个弹孔呢,单位给他批了半年的假,他想回来散散心。”
“也好,”我父亲喝了口汤,慢条斯理道:“名已有了,不如借机会转幕后。”
我脑子嗡嗡作响,两个弹孔,鬼知道你又是在哪里受的伤,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说好给我写信,后面一封也没有了,只寄了张明信片。
你去外地开会,在大雁塔旁拍了张照片,洗出来寄给我,后面写着“金榜题名”。
我不想听这样千篇一律的祝福,我想听你讲一讲你的工作,你走过哪些地方。
还有,数年过去,你遇到让你愿意驻足的风景了么?
“小尧,”我母亲喊我,“周日我们一起去看你小赵叔叔。”
“不用带她,”父亲没有看我,自顾自道:“让她在家看书。”
我乖顺地点头,反正我也没打算跟他们一块去看你。
当晚,我偷溜出去,骑了快一个小时的自行车,满身是汗地疯狂敲你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