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女人的来信》鹄欲南游

2、开头

　　赵怀祯:

　　原谅这封信的格式不大标准，既没有敬语，也没有问候语，涉及你，我总变得丢三落四，而且西藏的海拔太高，我有点晕，刚刚吸过氧，握笔的手都在抖。

　　这里的水笔质量好差，一会儿干涸，一会吐出大团黑水，假如你读信时觉得字迹忽断忽连，请不要觉得我随心所欲。

　　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虽然你早已不记得我。

　　容我郑重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程令尧，前《淮东日报》时政新闻部记者，后进入总台。

　　我职业生涯中取得的微薄成就同你相比，如沧海一粟。

　　所以，我要用我平生最厌恶的那句介绍语，唤起你的记忆。

　　“这是程海阳程书记的女儿。”

　　也许，你终于漫不经心捏着信纸，恍然地“喔”一声，终于有兴趣看下去。

　　原来这不是某个狂热陌生粉丝，而是多年前认识的小女孩。

　　那我想提醒你，这的确是我高烧十几年后神志不清的呓语，恳求你有个心理准备，不要觉得我恶心，窥伺幻想你多年。

　　我十岁那年的夏天，还住在临江花园，在家里看着动画片，慢吞吞挖着西瓜吃。

　　我只吃西瓜中心的瓤，因为最甜，剩下的扔掉不管，外公说:“搁几十年前，你要被抓起来游街。”

　　又挨骂，又挨骂……我烦得要命，干脆跑下楼，在路上仰头眯眼，看我家的窗户，心里盘算下回能不能从窗户直接跳下来。

　　反正是二楼，摔不死。

　　还能吓他们一跳。

　　我小时候很有几分天真的恶毒，擅长折腾所有人。

　　外公只是嘴上说几句，等会还要让那些斯斯文文的哥哥姐姐买西瓜拎上来，哄我少出去，别晒出病。

　　这时候的我，认为世界应该围着我转。

　　不，它就是围着我转的。

　　所有人都喜欢我，家人偏爱我，老师也夸我，商场的店员们总笑脸相迎，父母身边那些人总偷偷塞给我零食玩具，然后笑眯眯说:“你外公身体怎么样？代我向老院长问个好。”

　　我浑然不知自己是块金疙瘩，不停掉金屑所以讨人喜欢。

　　我天真认为，他们爱我是理所应当。

　　我生活在柔软的封闭世界内，封自己为皇帝。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一个蜜色皮肤的年轻男人，挽起的袖子里却露出小截白净结实的胳膊。

　　你顿住脚步，站在楼下，看着我笑眯眯地问:“小朋友，你家住这里？”

　　说真的，你那会像个骗子。

　　英俊的，巧言令色的骗子。

　　但我稀里糊涂回答:“是啊，你找谁？”

　　我看了眼你空空的手，没有烟酒茶叶，连水果也没有。

　　没有这样做客的。

　　你笑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根棒棒糖给我。

　　“小朋友，我是你新邻居。”

　　你说完的下一秒，几辆车从转角冒头，停在我面前，几个年轻男人哼哧哼哧帮你搬东西。

　　我记得李向东老师也是其中之一，他们边搬边骂，大致是“赵怀祯你伤了左手，就不能用右手拎点儿吗？”

　　你脸上还是不变的笑，显得有点欠打。

　　“没办法，被枪打中了，现在体弱多病，得静养。”

　　枪？

　　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生活，在我柔软的封闭世界砸出裂缝。

　　我开始害怕你是坏人。

　　但又隐隐兴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坏人呢，你会不会是港片里那种黑老大。

　　我的想象力蔓延，说不定你给我的棒棒糖里面，藏了颗微型炸弹。

　　趁你不注意，我又溜回家，打开糖纸嗦了许久。

　　满嘴的橘子味，旁的什么也没有。

　　原来你是记者。

　　楼下有新邻居，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爸妈聊天，说找个时间请你吃饭。

　　你的母亲与我外公是大学同学，是有名的妇产科医生，说起来我们两家应该有点交情。

　　不过我妈妈比你大了十岁，这份交情没能延续下去。

　　我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拼凑出你的模糊形象。

　　你今年27岁，还没有结婚，并且拒绝所有相亲。

　　你是个调查记者，前段时间申请外派出国，最近刚回来。

　　你的脑袋很值钱，有人悬赏六百万要你的头。

　　天呐六百万！我掰着手指头数，心里想着你一定特别了不起，或者穷凶极恶，要不然怎么这么值钱？

　　我跑进书房，开始翻报纸，在占据整个头版的报道中看见你的名字。

　　原来是赵怀祯，不是赵淮真，也不是赵怀珍，而是赵怀祯。

　　你的名字真好听，有书卷气，像个文化人。

　　那篇报道提到的保健品，上个月被我爸扔了，他嘀咕:“这□□商坑蒙拐骗，幸好赵怀祯算有良心，没收他们的钱。”

　　我们的缘分，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

　　简直是命中注定，我喜滋滋的，认定我将得到你这个大人物的喜爱。

　　我那时还小，指的自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和其他长辈一样，对我特别关注。

　　事与愿违，我父母宴请你的那天，你一直绷着脸。

　　寒暄后，你便开始看书，那种小小的巴掌大的书，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拧在一起，我有点委屈，因为赵怀祯宁愿看蚂蚁爬也不愿意陪我玩。

　　我凑上前，没话找话。

　　“你那天给我的棒棒糖很好吃。”

　　你终于抬头搭理我，笑眯眯说回去再给我几根，我心里有点得意，因为你是头一个对我爸冷脸但对我笑的。

　　你对我笑，不是因为我爸是程海阳，只因为我本人，这种隐秘的不同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觉得自己胜过了父母。

　　那天回家路上，我终于知道你为何冷脸，你调查的一个工程项目与我爸某个老领导有关，你觉得这顿饭是鸿门宴。

　　赵怀祯你真傻，快三十岁的人了，知道是鸿门宴还要去，就因为你母亲和我家有交情。

　　你做刘邦，谁做你的项伯呢？难道是我这个只会吃糖撒娇的小孩？

　　你的疑虑很多余，我父亲是个极为爱惜羽毛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可能为一个即将失势的老领导得罪你。

　　当天晚上，你敲响我家的门，往我怀里塞了整桶的棒棒糖，我妈收下后放在柜子最高处，勒令我一天最多吃一根。

　　于是，我把这一根用在宝贵的下午两点钟，含着糖去你家做客，我脸皮很厚，从不觉得每天下午打扰刚认识的年轻人有何不妥。

　　你家里到处都是书，我小心翼翼扫了一眼又一眼，忍不住问:“这些你都看过吗？”

　　你说基本看过，有的书得精读，有的书粗略看一眼便可，无须浪费时间，我像误入热带雨林的猴子，在你家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

　　除了中英文书籍，还有西语、日语和俄语的，我问你是否都看得懂，你说你的爱好就是学习语言。

　　至于那几本阿拉伯语的大部头，你看不懂，是你的中东朋友送的。

　　赵怀祯是多功能翻译机，我无比笃定，心里升腾起不要脸的念头，让你帮我写英语作业。

　　外公坚持认为学英语应该从娃娃抓起，于是在我记事起，便有家教在我耳边叽里呱啦念叨外语，美其名曰营造外语环境，事实上毫无用处。

　　我对那些字母头疼不已。

　　而现在，我的救星来了，眼前这个好说话的年轻男人肯定会帮我，隔天我就抱着卷子找你，问你能否指导我写作业，你欣然同意，随后问我哪里不会。

　　我指着空白卷子，说:“这里、这里还有这个通通不会，小赵叔叔你帮我。”

　　你开始笑，笑我耍滑头但不聪明。

　　那天，我跟着你亦步亦趋，踏入那间大得惊人的书房，在书桌前坐下，一束白得耀眼的光从窗帘缝儿挤进来，撒在你头上。

　　像加冕的皇冠。

　　你拿着笔，在空白试卷姓名那一栏顿住，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有点不舒服，可还是老老实实说了。

　　“哪个yao，尧舜禹的尧？”

　　我很惊喜，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是瑶池仙子的瑶，我压住惊喜，心想你还算有水平，于是得意地炫耀自己也读过不少诗词。

　　我说是“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的尧。

　　你工工整整写下我的名字。

　　程令尧。

　　你的字真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人的字都要漂亮。

　　外公家里有幅启功先生的字，不知道他写钢笔字什么样，我猜你们不相上下。

　　正想着，你说你写完了，我一时警惕，心想难不成胡乱填写糊弄我的。

　　可你却说:“小尧，你不会的，我可以帮你写，但我一题题跟你讲，你必须听。”

　　我答应了，至今想不通为何会答应。

　　那段记忆意外的模糊，或许因为我本人有点迷糊了，但我可以笃定，那天你一直在笑。

　　那个年轻的男人，必然从始至终散发善意与友好，否则我早甩脸回家告状了。

　　我没有任何不快，甚至告诉你我的小名。

　　“我小名是娇娇，我家里人都这么喊我。”

　　这和我大名的气质不符，因为我名字是外公起的，小名是我爸起的。

　　我爸说:“女孩儿在我们身边享福就好了，娇娇好，千娇百宠长大，是我们家的小公主。”

　　那时我懵懵懂懂，听不懂背后意味，也看不懂外公不高兴的脸色。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抱着书找你。

　　赵怀祯的家成了我的游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