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47、47.天文 “顾今，你

　　顾今抬眼看见祁连亭被初冬的冷风吹得泛红的鼻子，少年故作轻松地吸了一口气，伸向她的手依旧愣在半空。

　　她默了一会，抓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多大力气，祁连亭却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拉起来。挺拔的身影晃了一下，稳稳地站在她的面前。

　　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交叠，顾今看见他里面露出来的运动装，问道：“你刚才去打羽毛球了？”

　　祁连亭点了点头，道：“有人硬要和我来一场，却之不恭。”

　　顾今道：“是上次想和我打球那人吗？”

　　祁连亭轻笑，抬手的光影在顾今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落下，道：“你猜得怎么那么准？”

　　顾今语出惊人：“感觉他是那种到处想找人打球的。”

　　祁连亭：“嗯。”

　　一阵冷风吹来，顾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头问他，“那你怎么过来了，不回家吗？”

　　少年没说话，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看见他从厚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张天文展的门票。

　　“起源宇宙，畅游太阳系——樟城市天文博物馆30周年特别展。”

　　“天文展，去不去看？”

　　顾今前几天在文具店翻杂志的时候看见过这个展的广告插图，盯着右下角的购票网址和热线看了好久，但最后还是合上了杂志。

　　一种中了头奖的激动在她头顶上炸开了花。

　　顾今眼睛一亮，有点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样，眼中闪过几分遗憾，道：“我报名了物理竞赛，周末要在家里写卷子，可能没时间。”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顾今的眼睛却一点都不诚实地盯着那两张门票。

　　祁连亭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拿着票晃了晃，道：“真的不去？”

　　“你不去，我就要请我的堂妹去一起去了……”祁连亭话还没有说完，手中的票就被人抽走了一张，影子掠过他的侧脸，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顾今如获珍宝一般看着手里的展票，眉目弯成天上的新月，道：“那还是我去吧。”

　　有关宇宙和天体的神话她只在电台里听过，线下一睹真容的机会甚少，祁连亭手里的票，无声无息地戳中了她心中的某处柔软。

　　祁连亭扬眉看了她一眼，随后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大衣，似乎要走，道：“别忘记了，周六早上九点，天文馆门口见，”他语气自然，又继续说道：“华都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98路往园博园北门方向，在市天文馆站下。”

　　他在这里等了顾今一个小时就为了送出这张票，却又在顾今问起的时候说自己路过不久。

　　顾今见状立马拉开书包拉链，一边低头找东西一边说道：“你等会，我把钱给你。”

　　她就要找出藏在书包最里层的钱包，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黑色书包，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像是一潭清水流经她的耳廓，“别人给我，我还不至于卖给你赚差价，你收下吧，反而呢，帮我解决了这份负担。”

　　男生的眉眼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冷郁，看人的时候也总是不咸不淡，像一座哑然的山。

　　但面对顾今，山开始哗然。

　　顾今轻轻说道：“谢谢你，祁连亭。”

　　“客气。”

　　“我一直都想去一次天文馆，不过这个计划我把它列入我的大学里或者未来更长的时间里，谢谢你帮我把计划提前实现了。”

　　她像是在喘息的日子里找到了可以休憩的角落，连带那双略带着疲惫的眼睛都十分动容。

　　“嗯，我很高兴，很荣幸。”他的眼睛映着顾今期待的表情，嘴里吐出来比她更轻柔的声音。

　　顾今沉浸在期待里，似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下意识茫然地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对上他的目光的那一刻，顾今看见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道：“没什么，你上楼吧。”

　　“嗯……”顾今道：“你要上去喝杯水吗？”

　　“不了，太晚了，”祁连亭收回自己的手，目光落在顾今单薄的身影，道：“起风了，快上去。”

　　顾今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祁连亭，你也回去吧，再见，明天见。”

　　“明天见。”他朝着她挥了挥手，却不见挪开脚步。

　　“快回去！”顾今语气了多了几分催促。

　　“好，等你上楼了我再回去。”他像顾今印象里的红杉树一样站在夜里，却没有被夜的昏黑所包裹住，不是被照亮，而是在发光。

　　顾今上了楼，迅速开锁开灯，走到阳台，几分钟之后才看见那抹影子慢慢消失在树影里。

　　十点半，顾今吹干头发，坐在书桌前开始写物理卷子。

　　最近几次的小测的压轴题她做得不是很好，只能拿一半的分，意识到这，她觉得自己更有必要下更多的苦功夫。

　　她用二十分钟写完了选择题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风油精涂在太阳穴和鼻子下驱赶困意，垂头写完了今天和下周的电磁专项小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周五晚上顾今总喜欢不计时间地刷题，写满的几张草稿总是让她成就感满满。专注这些密密麻麻的题目，可以让她忘乎所以。

　　她拿起那张天文展的门票细细端详，轻轻抚平翘边，把它压在日记本下，又拿出英语模拟卷，用半个小时写完四篇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接着花了十分钟写完英语作文，差不多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椅子，躺到床上。

　　次日，顾今的生物钟让她在七点钟前醒来，睁眼的时候看见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下雨的征兆。

　　冰箱里有祁连亭头回来到这里帮她添置的牛奶和面包，她拿出一盒牛奶，有些冰。她想了想，拿着牛奶走到浴室，用盆接了热水，把牛奶盒浸在里面，莫约二十分钟，热水变温，牛奶也变温了。

　　她穿了从家里带来的一件灰色大衣，被洗得很硬，穿上去之后也没感觉多暖，但聊胜于无。

　　顾今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出门，听见邻居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抬头，看见是上次在捡走纸壳的老太太，推着一个买菜的小推车，正摸索着口袋准备开门。

　　两人对视之间，老太太十分自来熟地和她打了一声招呼，道：“出去啊？”

　　“啊，”顾今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几乎没有思考地回应道：“是的。”

　　下一秒，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弯曲的背影走了进去，关门声又随即响起。平淡又自然，那种感觉像是顾今回到家进门之后喝的那一杯白开水。

　　出了小区就是公交站台，长椅上有两个大爷在闲聊，顾今刚走过去，98路公交车刚好开了过来。

　　顾今看见车头贴着“尊老爱幼专线”的字条，果然一上车就看见满车厢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像电影里固定出场的人物一样，几乎每个人的手边都立着一个装菜的小推车，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周围的人搭腔。

　　车上的年轻人只有她和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孩，女孩在看见她身后紧随其后的老人之后，立马从座位上下来，示意路过她旁边的大爷坐下。公交车突然急刹，女孩站得不稳，突然倒向顾今的肩膀，衣服的摩挲声响起时，顾今听见了一句很小声的“不好意思”。

　　顾今淡笑着摇头，示意没关系。她抓着长杆，目光越过女孩打瞌睡的眼睛看向窗外，路边的高树依旧□□，在隆冬到来之前，新绿在枝干的缝隙中缓缓探出了头。

　　“石门森林公园，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子停稳，原本静默的车厢变得躁动，所有老人的目的地似乎都在这一站。车子停稳之后，他们像水一样流下车，熙熙攘攘，又是一片嘈杂。

　　顾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视线跟随着人群走进公园大门，里面传出洪亮的歌声，穿着红艳艳的棉袄和裙装的时髦老太太正在跳舞，好不惬意。

　　车窗切换了风景，人流变成了高楼大厦，顾今收回视线，抬头看着上面的提示牌，数着还有多少站到市天文馆。

　　十几分钟之后，顾今下了车，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马路对面就是市天文馆的大门，门口人不少，大抵也是和她一样专门来看展的人。

　　她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她突然装入了抬起的视线，然后，绿灯亮了。

　　祁连亭的身影在她的视线里放大，变高，像是迎面吹来的一场风，柔柔的凉凉的。

　　“你早就到了吗？”顾今轻呼了一口气说道。

　　“刚到呢。”祁连亭淡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不来，”顾今眼中闪着几分光芒，甚至说了一句玩笑话，道：“那你只能和妹妹看了。”

　　“是，谁让我是好哥哥呢。”祁连亭扬眉说道。

　　他打量着顾今，道：“把你的包给我吧。”

　　顾今不明所以地递给他，看见他走到旁边的一排柜子那寄存，走过来的时候随手脱下脖子上蓝色羊毛围巾，在顾今震惊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在绕在她的脖子上。

　　顾今：“你，我不冷……”

　　祁连亭帮她整理好之后，颇为满意地看着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的那颗脑袋，道：“我热，帮我拿着。”

　　“要不和我的包放在一起吧，这样就不麻烦了，或者我直接帮你拿着……”顾今想要把围巾摘下来，只是被祁连亭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个相机吸引了目光。

　　“麻烦。”祁连亭道。

　　“你的任务在这，”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然后把它放在顾今的手山，“记录它们，记录你所见到的。”

　　沉甸甸的相机在顾今手里有了实感，她下意识用“我不会用”来拒绝，只是面前的人比她先一步开口，道：“我教你，很简单的，你一看就会用。”

　　脖子上的围巾还没有脱下来，暖烘烘的让她的耳朵跟着发烫，像是靠近了一个冬天的暖炉。

　　祁连亭拿走她手里的票，走到检票口，工作人员撕开票根之后又递过来，说道：“观展结束之后可以凭此在土星模型前合影哦，免费洗照片，相纸有限，先到先得。”

　　走进展览，抬头就是被投射出来的猎户座和牡羊座，随后变换，出现了银河里各具风格的行星。展出的陨石被框在玻璃柜里，它们身上细闪却让人挪不开眼睛，像是精心打造的工艺品，美不胜收。特殊小行星的发现过程被做成了3D影像，完全让人身临其境。

　　顾今试着举起手中的相机，旁边就泻下一片光影。祁连亭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弯着腰，和她平视。

　　“按下这里的快门，这边是聚焦和缩放……”他的语调轻缓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有些凉，却不渗人。

　　明明教会了她，祁连亭却始终保持着这个动作。两人靠得有点近，顾今甚至觉得有点热。

　　她两只手捧着相机，失神之间分不出另一只手来按下快门，祁连亭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帮她按了一下，画面被定格住，第一张照片开始变得清晰。

　　祁连亭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道：“学会了吗？”

　　因为距离过近，她的懵神被一览无余，祁连亭淡笑了一声，道：“看什么呢？”

　　“看，”顾今不自然地挪开目光，道：“看照片呢。”

　　“那你会了吗？”

　　“会了。”顾今点了点头。

　　“行，那继续看吧。”祁连亭直了直身子，收回含笑的目光，随即走到一块巴掌大的陨石展柜前。

　　他双手环胸，微微低头，颇为认真地看着上面的解说词，又似很感兴趣地低头端详陨石上面的纹路。折射在玻璃上的灯光照透了他的侧脸，轮廓越发清晰，越发俊朗。黑衣黑裤衬得他又高又挺拔，整个人在人群里很出挑，很耀眼。

　　顾今举着相机，盯着四方屏幕里的人影，按着快门的指尖有些颤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祁连亭突然转头，视线对上了镜头。

　　他的完整的正脸被定格在屏幕之中，顾今的余光看见正盯着她的祁连亭，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偷拍他。

　　她故作自然地跟了上去，听到他问，“顾今，你拍我啊？”

　　玩笑中带着几分笃定，顾今忙慌解释道：“没，没有。”

　　祁连亭颇为深意地看着她，轻哼一声，继续看着面前的陨石。

　　顾今拍得不亦乐乎，几乎在每一个玻璃柜都久久驻足，舍不得把目光挪开。

　　两个小时后，两人才跟着人群走出出口。检票台多了一个小箱子，旁边放着便签条和签字笔，说是可以写下多年后的愿望，折成星星放在里面。

　　祁连亭站在旁边，借着身高的优势看见了她笔尖写下的内容，“未来，我要成为不让自己失望的人，顾今留。”

　　祁连亭洋洋洒洒写了两行字，让工作人员折成星星之后，跟着顾今放进了那个箱子。

　　工作人员抬起头来笑着看向他们，道：“两位，我们还有几次合照的机会，要不要带一张照片回去留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