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22、22.理想 “理想就是

　　冬天天黑得很快，让人有一种时间飞速消逝的错觉。这一周晴雨不定，地面干了又湿，高三A班的学生们在题海中时而兴奋时而颓靡。

　　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搞不定阴晴不定的天气，索性收摊回家休息今天。临近中午，道路两旁的餐馆更是间间爆满，顾今跟着人流一起去排了两天，都是一点半才吃上午饭。

　　孙韵竹和夏非菲不死心，打算下课铃声一响就跑出校门排队，还拉上顾今一起。

　　三人来到一家湖南小炒的时候，人已经排到门口了，孙韵竹跑过去排队点单，让夏非菲和顾今去找位置先坐下。三人都点了自己想吃的菜，顾今点了酸辣土豆丝，剩下两道的红焖茄子和番茄炒蛋。

　　“开吃开吃！”夏非菲递给顾今一双筷子，说道：“饿死我了，今天值日来到太早了，我早饭都没有吃呢。”

　　米饭和汤水都是自主，菜品十分实惠。不仅有一中的学生，还有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也愿意来这里。

　　三人还没吃上几口，外面骤然下起了大雨，人群立马蜂拥而至，老板娘招呼着几个伙计打开两个大伞，排队的人纷纷往伞下挤着大躲雨。

　　嘈杂的、热闹的说话声融入雨声里，头顶的大棚不断勾勒出雨滴的痕迹，雨时而变大时而变小，食客欢乐一批又一批，鞋子踩进水坑溅起的水花消弭蒸腾的烟火气，打菜的窗口依旧人生喧哗。

　　三人吃完之后雨还是没有听，她们把位置让给带着一身雨水而来的工人，蹚着水跑向旁边的便利店。

　　顾今抬头看见一个“7 ELEVENT”的大招牌，里面的座位早就被人坐满了。

　　夏非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去，拿出三根脆骨烤肠，分给蹲在门口的两人，自己也一边拆开包装一边蹲在孙韵竹的旁边。

　　孙韵竹无语地说道：“你还不够饱啊？”

　　夏非菲笑道：“我站在门口就闻到味了，有谁能拒绝十块钱三根的烤肠呢。古有文人品茗听雨，现有我们品肠等雨，这何尝不是一种志趣呢。”这话惹得孙韵竹和顾今相视一笑。

　　雨似乎不打算停，顾今把最后一口烤肠吃完了之后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她问两人还有多少钱。

　　刚才吃饭花了三十六，中途又加了三瓶汽水，一共花了四十五。

　　孙韵竹说道：“我还有五块。”

　　顾今摊开掌心，道：“我有二十。”

　　夏非菲零元。

　　店里最便宜的一把单人伞就要适四十块。

　　夏非菲一副“天塌了”的表情，道：“我就不应该吃烤肠，后悔了。”

　　孙韵竹道：“让悔恨和你的肚子里的烤肠一起消化掉。就算不吃，我们也凑不够。”

　　一点半，雨还是没有停的迹象。再不停下来，下午被抓的人就是她们三个了。

　　孙韵竹盯着厚重的雨帘说道：“早知道今天早上不嘲笑那些迟到罚站的人。”

　　顾今拧着眉透过淅淅沥沥的雨看着马路上汽车路过时溅起的水花，恍惚中，两个撑着雨伞的人影一摇一晃地进入她的视线里。

　　雨伞掩盖住其中一人的脸庞，只见他穿着红色校服的高挑身形，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插兜，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这个又刮风又下雨的天气，这个学校的学生还穿得那么单薄吗？和她臃肿的样子真是两模两样。

　　离便利店越来越近的时候，那把伞突然抖了一下，缓缓抬起来，一双眼睛在出现在朦胧的雨雾中，目光都染上了几分凉意。

　　这人出场怎么和电视上的明星一样。顾今想。

　　祁连亭还未打招呼，他旁边的万祺率先开口，道：“顾今，好巧啊。”

　　顾今的目光从祁连亭的身上转移到万祺身上，道：“你们也来买东西？”

　　万祺笑笑，道：“路过这，来买瓶水喝。”

　　祁连亭侧眸看了顾今一眼，道：“没伞？”

　　顾今有些局促地说道：“着急出门吃饭，忘记了。”

　　万祺“哦”了一声，一边推开玻璃门一边走进去，随口道：“便利店里好像有卖。”

　　祁连亭跟在万喻的身后推门而入，余光看见顾今沾湿的肩膀，停顿不到一秒，目光便转移了方向，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收银台旁边的雨架上，径直走了过去。

　　孙韵竹好奇地问道：“顾今，原来你也有新维国际学校的朋友啊？”

　　朋友，算是吗？

　　到现在为止，顾今仍然觉得祁连亭是好心的富家公子哥，至于和她成为朋友，应该从来都不在他们的想象的范围内。

　　良久，顾今回答道：“不是朋友……”

　　“可是你们看起来挺熟的耶。”

　　“也不是很熟……反正应该不是朋友……”顾今话还没有说完，身后的玻璃门就又被人打开了，那人高挑的影子倾覆在她的肩膀上，吓了她一大跳。

　　祁连亭的目光有点凉，似乎是因为听见了刚才顾今和同学的对话，他道：“顾今，你们有多少人？”

　　顾今不明所以道：“三，三个。”

　　“要三把。”祁连亭朝着里面喊了一声，随后万祺抱着三把伞走了出来，一个一个递给三人。

　　孙韵竹和夏非菲受宠若惊地道谢，“谢谢，谢谢同学。”

　　“不客气、不客气。”

　　手里沉甸甸的一把伞让顾今有了实感，她感谢地看向祁连亭，“谢谢你，祁连亭。买伞的钱我回头给你。”

　　“晚上我送过去可以吗？或者下午放学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祁连亭听着她列出来的还钱时间，慢条斯理地说道：“再说吧。”

　　“啊？”顾今没得到回复，疑惑地发声。

　　“一点四十了，”祁连亭垂头看了一眼手表，道：“你们学校几点上课来着？”

　　“两点零五分的预备铃！要迟到了！”夏非菲突然说道。

　　顾今看着两人热切着急的目光，又对着他说了一声谢谢，便和两人一起跑进雨里，匆忙离去。

　　人闯进雨里之后看似慌乱的阵脚激荡起阵阵水花，像是一簇突然绽放的烟花。

　　祁连亭站在门外看了许久，等到万祺走出来后，

　　听到他惊呼道：“你的肩膀湿透了。”

　　放学之前，孙韵竹和夏非菲各自拿了雨伞的钱塞到顾今的手里，拜托她拿给今天中午的两个帅哥。

　　两人递给她钱的时候双眼忍不住冒着八卦的幽光。少女时代的心事不止有学业，还有一部分对异性的好奇，尤其是帅气的异性。无关懵懂之情，单纯好奇。

　　顾今回想了一下，道：“可以把他们看作长得帅又好心的帅哥，仅此而已。其他的，我还真的不了解。”

　　放学铃声还差三十秒，A班的楼顶就已经开始震动，桌子凳子摩擦之地面的声音让本就浮躁的心跳得更加厉害。明明放学后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这种类似自由的前奏总会每天不约而同地响起，随后是上下楼梯的摩擦声、欢叫声，震耳欲聋。

　　顾今和孙韵竹在校门口告别，一路骑车来到新维国际学校，在他们的校门口停了一会。她都约好还钱的时间和地点，此刻在这里等待有些徒劳。

　　想到这，顾今踩上脚踏板，正要离开的时候，看见从新维大门走出来的两个人。

　　是邝嘉茵和祁连亭。

　　两人并肩着走，像招生宣传海报上的学生模特，很养眼。

　　顾今打算今晚晚点再还钱，却在收回自己的目光的时候和祁连亭对上了眼。

　　邝嘉茵也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朝着她挥了挥手。

　　新维国际学校冬季四点半放学，这时已经快六点钟了，这两人还在这。难不成是在约会，下一秒她是不是要成为超亮的电灯泡了。

　　顾今咽了咽口水，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朝着她走过来，而在她的身后，一辆白色的车缓缓停了下来。

　　邝嘉茵笑着和顾今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双目越过她和身后的司机也打了一个招呼。

　　邝嘉茵上了车，关门后趴在车窗上，对着祁连亭说道：“可惜了，我还要和我妈妈吃饭，要不然就送你一程了。哎我说，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坐车回去吗？顺路的。”

　　祁连亭言简意赅道：“不坐。”

　　邝嘉茵似乎有些受挫，道：“好吧。”

　　“那下次再见吧，”她微笑着也和顾今告别，“拜拜顾今。”

　　顾今点了点头：“再见。”

　　白色的车摇上车窗扬长而去，掀起一阵野风，冷得她突然一哆嗦，也让她想起了正事。

　　“哦，对了，你刚好在这里，我就把钱给你吧，”顾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抬头问道：“是那么多吗？要是不够我再补给你。”

　　祁连亭看着她手上的散钱，抽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道：“多了，一张就够了。”

　　顾今顿了一下，瞬间明白他这个好心人的想法，道：“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也有我朋友的份，你要拿走的话，就拿三个人的，不然我没办法向他们交代。”

　　祁连亭不知听到了那个词，突然应激道：“你还挺为你的朋友们着想的。”

　　顾今听见她的回答有些莫名，道：“还行，她们平日里挺照顾我的。”

　　祁连亭：“哦。”

　　顾今：“……”

　　她有些发愣打算消化这个“哦”字的意思。

　　“天都快黑了，你走不走？”

　　顾今回过神来，看着他迟疑了几秒钟，道：“你的车呢？”

　　祁连亭看了她一眼，道：“今天没骑车。”

　　“那，”顾今似在认真思考，道：“那你介意坐在我的后座吗？”

　　祁连亭：“嗯？”

　　顾今本来想说让他来骑车，自己坐在后座。但转念一想这种想法好像在使唤他。她可使唤不动他。

　　祁连亭低嗤一声，道：“你的衣服和你的书包已经坐了我的位置了，我还怎么坐？”

　　天冷了，她的被塞进校服里的大衣鼓鼓囊囊的，后背又是一个书包，活像一只背着壳的乌龟。即便如此自己都如此笨重，还要一本正经地考虑他如何回家。

　　顾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那我脱掉外套吧。”

　　祁连亭只觉得好笑，连忙劝阻她，道：“别了，我走回去了，十多分钟，不远。”

　　“这样……”顾今思索了一会，从车座上下来，道：“那我和你一起走吧。”

　　祁连亭垂眸，似在掩盖眼中的情绪，道：“有车干嘛不坐。”

　　顾今抿了抿唇，道：“每天骑车也很累的。”

　　祁连亭听到这个回答这之后轻笑了一声，道：“那就走吧。”

　　“车给我，”他道：“还有你的书包。”

　　顾今茫然道：“啊？”

　　“你背着不重吗？”

　　“……行吧。”

　　祁连亭看见黑色书包的拉链挂着一只用毛线编织的兔子，随口问道：“你这兔子挺可爱的，在哪买的？”

　　“这在外面买不到的，是我自己织的。”顾今说起这话的时候目光突然发亮，似乎在为自己的手艺感到十分自豪。

　　祁连亭捏了捏兔子的耳朵，没再说话。

　　顾今的书包不轻，他问道：“这里面都是什么？”

　　“一些试卷。”

　　祁连亭挑了挑眉，道：“一中教学那么苛刻？”

　　“还可以，但是我是从外地来的，怕赶不上别人，所以才要更加努力。”

　　“那么努力？有什么理想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话，顾今原本就不是硬木头，此刻愿意说也愿意多说。

　　这个问题似乎把顾今问住了，她所有的念想一直都是好好学习，走出怀县。走出怀县之后呢，她应该往哪里走。这个问题，她没有考虑过。

　　“……嗯，”她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我的宇宙》里娓娓道来的宇宙大爆炸，随即她又道：“我想研究天上的星星。”

　　她微微抬头，云层密布，根本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就算有，她和那些闪烁的光彩也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顾今突然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看起来太理想了。”

　　人与人、人与天空，不止因为是因为距离才变得遥遥相望。

　　祁连亭侧眸看着她，道：“理想就是用来实现的。”

　　“就算是天马行空，你说出来的是有它就已经存在了。”

　　顾今定定地看着他，似在思考他的话。

　　一条路走完刚好天黑，分别之际，顾今还是不忘把剩下的九十块钱塞到祁连亭的手里。

　　他盯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听见她说：“你一定要，不然我没办法交代的。”

　　这人还真是执着。祁连亭想。

　　此刻他的掌心卷起来的几张纸币甚至被她的手汗浸湿，杂乱、黏腻。平时这种东西不会在他的掌心待过一秒钟，但这次，他允许这东西在他的视线存在了一分钟，随后塞进自己的校服外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