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10、10.慌张 像顾今今天

　　樟城的九月底还带着残夏的炙热，今天周末，顾今在房间里写着从学校里带回来的一套理综试卷，生物的进阶基因题让她眉头紧皱，推算了很久还是一筹莫展。

　　楼下狗吠声像是故意为之，在午后比蝉鸣还要刺耳。

　　别墅与别墅之前隔得不近，正好让它能毫无顾忌地随地乱叫。

　　顾今实在被扰的无法集中精力思考，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床帘的一角，看见了麒麟儿正在院子里和那只狗玩飞盘。

　　狗绳没有被主人好好牵住，它跳得十分欢脱，叫声也十分狂妄。

　　顾今猜想这里的错落的别墅大概都是有钱人闲置的房产，挥金如土只为消遣，不然这只狗觉得活不过三天。

　　离开之前，大伯母赵小岚曾经说过：“你让她去城里？城里那些有钱人事情可多了，你以为他们有多好心，等会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顾今庆幸自己应该是比较幸运的，遇到的人中，坏人不算太坏，但同时好人也不算太好。

　　那只黑狗的皮毛在日光之下泛着黑亮的光泽，像纤尘不染的黑金绸缎，浑圆昏黑的眼睛中蕴含着猛兽的凶狠，却向主人扬起谄媚的笑容。

　　一人一狗玩累之后，祁霖随手把绳子拴在狗舍旁的木桩上，走进里屋，十分钟后又走出来，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炙热的空气偶尔吹过半缕春风，路过窗边的时候掀起顾今鬓边的碎发，下意识抬手，手臂上褪去了纱布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生长出新肉，痒痒麻麻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顾今的思绪从窗外拉了回来。

　　是孙韵竹的电话。

　　上周五的大课间，班主任孙阳清让班长拿着一叠助学金申请表询问哪位同学需要。

　　或许是因为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子大雨天，有人想私底下和老师说，又或许是进到理科A班的人根本根本就不差钱，班长在讲台静默五分钟之后才看见一只慢腾腾的举起来的手。

　　“班长，我要一张。”

　　周边的人忍不住看向声音的来源，顾今面色平静地离开了桌子，走到讲台前向班长要了一张申请表。

　　旁边的眼睛似乎都在说话，但好在顾今没有听见一句嘲讽。

　　填好表之后已经是中午放学，孙韵竹目光一瞥看见了表头顾今填写的电话号码，突然说道：“顾今，我可不可以存一下你的电话号码？”

　　“以后你要是有题目不会的话可以直接问我，或者你有QQ吗，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你还没有进班群吧。”

　　2013年，QQ刚刚兴起不久，顾今在怀县用的都是按键手机，只在在一周一次的计算机信息课上看见好玩的男同学抢着注册QQ号码。

　　她对着孙韵竹摇了摇头。

　　孙韵竹道：“下周日中午你有时间吗？我教你注册吧。”

　　顾今没忘记自己的主线任务是明年高考，但是也不想自己在樟城一中的九个月里与世隔绝，于是点了点头。

　　她点击接听键，孙韵竹的声音就传来出来，约她在学校附近的糖水店见面。

　　收拾桌面上的试卷之后，顾今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

　　她穿了一件从怀县带来的鹅黄色衬衫，这是姑姑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苏兰带她买的那些衣服被她藏在箱底，她只拆了两件素色短袖的吊牌。

　　毛躁的长发被她编成一个简单的麻花斌，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之后，脸上被长年晒出的痕迹淡了不少，如同小麦的颜色被冲淡了几分。

　　此刻，顾今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更为突出，形似青山绿水之上绚烂耀眼的星子。

　　苏兰也不在家，顾今背着黑色书包走出门的时候却被假寐的狗发现，朝着她狂吠了几声。

　　但祁霖离开之前怕它跑，拴得可紧了。

　　顾今盯着它的方式于它而言似乎变成了一种挑衅，它蹬着后腿，作出跑步样态欲朝着她冲出来，目光凶狠，獠牙裸露，声音像是针尖一次又一次刺着顾今的耳朵。

　　顾今的目光瞥见旁边的玩具飞盘孤躺在草坪上，淡淡地看了那只狂吠的黑狗一眼，弯腰捡起飞盘，甩了出去。

　　飞盘打到了黑狗的耳朵，痛得它呜呼了一两声，愤怒的目光朝着那个挑衅的人望去，却只看见她扬长而去的背影。

　　对面别墅二楼的大露台上，祁连亭养了一棵芭蕉树，两年才长得和他差不多高。

　　芭蕉树旁边立起一个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是一个竹藤折叠桌，桌上放着两盘果切和一个冰桶，冰桶里摆放着几支黄色的汽水，坐在桌子旁边的万喻一边和旁边人说话一边洗牌。

　　扑克牌在手指间穿梭，万喻顺着旁边朋友的目光看过去，祁连亭正站在玻璃围栏前发呆，手中的汽水早就失了凉意。

　　“你倒是不觉得热，”万喻朝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赶紧过来，我开始发牌了。”

　　祁连亭闻言收回目光，目光落在旁边的芭蕉树上，叶子顺应季节，也开始发黄，绿色和黄色的边缘晕染成了一种明丽的鹅黄色，在日光下尤为亮眼，像顾今今天穿的那条裙子。

　　祁连亭回到伞下，万喻旁边的杨和元问道：“你看什么呢？”

　　祁连亭把带着热意的汽水随手放回冰桶，阳光把影子切割成棱角分明的素材画，他的手指捻着新发出来的扑克牌，笑得漫不经心，道：“看狗。”

　　杨元和：“哪来的狗？”

　　万喻：“祁霖的。”

　　杨元和眉眼挑了挑，道：“那应该挺凶的。”

　　顾今循着地址绕了两圈之后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打了一个电话告诉自己的具体方位，又摆脱孙韵竹让她多等一会，没想到孙韵竹让她在原地等着。

　　顾今还没有回答，电话就直接挂断了。

　　这下她是走都不敢走了。

　　孙韵竹对这一带很熟悉，十分钟后就找到了顾今。

　　孙韵竹皮肤白，黑发全部束在额后，马尾高耸，精神气十足。玫红色的短袖和搭配了浅色的牛仔短裤，朝着她走过来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青春盎然。

　　两人走回糖水店，孙韵竹点了一碗加了冰块的芝麻糊，顾今则是要了一碗芒果双皮奶。

　　注册QQ号码比顾今想象中的容易，孙韵竹十分钟不到就帮她弄好，又加上了她的好友，把顾今拉进了理科A班的班级群。

　　孙韵竹说：“班主任经常会发一些数学大题的解题思路出来，你可以多注意一下。”

　　顾今十分感激地看着她，道：“谢谢你，孙韵竹。”

　　双皮奶见底，孙韵竹教会顾今怎么发QQ动态和加好友，只是在瞥见顾今手里的最新款手机时，神色有些微愣。

　　将碗中的芝麻糊喝完，孙韵竹试探性地问道：“顾今，你怎么会想转到樟城一中？”

　　顾今眸光暗了暗，道：“我姑姑说想让我走得远一点，更远一点。”

　　孙韵竹疑惑：“你姑姑？为什么不是你妈妈？”

　　顾今牵起一抹艰难的笑容，道：“我妈妈不在了。”

　　孙韵竹一时语塞，仿佛有股气在喉咙处不上不下，憋得十分难受，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对不起啊。”

　　顾今摇了摇头，道：“没关系的。”

　　孙韵竹又问道：“那你现在是和你的姑姑生活在一起吗？”

　　顾今：“是和我姑姑的朋友。”

　　孙韵竹闻言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啊？”

　　顾今垂下眼帘，道：“因为我姑姑也不在了。”

　　孙韵竹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眼中懊悔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你……我……”

　　两人离开了糖水店，孙韵竹说要去体育用品店逛一逛，邀请顾今一起去。

　　时间还早，顾今答应了她。

　　孙韵竹想要买一套新的球服和球鞋，但是逛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顾今对这些没有太多了解，跟在孙韵竹身后一直点头。

　　最后孙韵竹选了一套黄色的足球运动服装，售货员拿给她的时候，孙韵竹回过头来和顾今说道：“顾今，你也选一套吧。”

　　顾今受宠若惊，道：“我？”

　　售货员这时候补充道：“每个月的会员日我们都会有满五百元打六折的优惠，这套球服三百块，买两套可以算是买一送一哦。”

　　顾今第一时间想着推脱，“我不会踢足球。”

　　孙韵竹问她：“那你想踢吗？”

　　顾今竟然安沉默了。

　　孙韵竹看到她每一次放学路过足球场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她们踢球才会这样问的。

　　顾今又听见孙韵竹说道：“买一套也是买，买两套也是买，而且满五百的话他们还会送我一个球杯模型，很划算的。”

　　孙韵竹看着顾今动容的神色，赶紧让售货员结了款买单。

　　十几分钟之后，顾今提着一个纸袋子走出来，目光落在正在观赏球杯模型的孙韵竹，胸腔的心砰砰砰地跳动。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咽了咽口水，说道：“谢谢你，孙韵竹。”

　　孙韵竹回过头来，回以她一个淡淡的笑容，道：“不客气。”

　　顾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道：“我把钱转给你吧。”

　　孙韵竹闻言沉默了几秒钟，指了指她黑色书包上的挂件，道：“我不要钱，你编个书包挂件给我吧。”

　　顾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兔子挂件，手工编织，针脚勉强算是整齐，有模有样，但是不值一百五十块钱。

　　孙韵竹又说道：“那要两只可以吗？给夏非菲也编一只。”

　　“我要一只老虎，夏非菲就要一只熊猫，可以吗？会花费你很多时间吗？”

　　顾今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眼中汹涌的善意已经把她包围住，她眼眶有些酸涩，点了点头，“没问题，我都会编。”

　　“那谢谢你了。”

　　两人分开之后，顾今看着孙韵竹的背影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后才慢悠悠地返回家。

　　太阳角偏向西，路上行人的影子被拉长，顾今顺着原来的路往回走，碰上一群在公园里进行志愿清扫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如同欢快的小鸟，穿梭在树和灌木丛之中，无忧无虑。

　　两个穿着橙色校服的小孩拿着扫把像一阵风地越过她，笑容洋溢的模样让她想起怀县高级中学旁边的幼儿园的几个小孩，经常在放学后偷偷从学校的偏门进到篮球场玩，她在树下背书的时候总是被他们的笑声吸引。

　　欢声笑语渐行渐远，顾今沿着道路走进别墅小区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熟悉的，难听的。

　　是祁霖又带着那只狗出来闲逛了。

　　顾今目光一暗，盯着小路尽头，不过一分钟，一个黑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没有人牵扯狗绳，给它横冲直撞的机会。

　　顾今打算绕道而行，不愿单独面对这只狗。

　　只是这只狗似乎从她进祁家门的时候就和他的主人一样看她不爽，或因为几个小时之前她的挑衅，此刻那只狗死死盯着她的影子。

　　顾今抿了抿唇，眉目有些紧张。

　　她预判了黑狗接下来的动作，几乎在它即将抬脚的时候就立即转身向前跑。

　　她的预感很明显，狗离她不过两米远，只要停下来，她一定会被咬伤。

　　前方陆续开进来几辆小车，顾今灵巧地躲在车身后面，挡住了她和黑狗的视线，只是下一秒，黑狗突然窜了出来，凶狠又瘦削的面孔突然出现在顾今的眼前，让她不由得大叫一声。

　　黑狗咬住了她手里的纸袋，她的手中没有什么防御的武器，只能死死抓住孙韵竹送的球衣袋子，用力扯过来，蹒跚着起身，继续往前跑。

　　马路对面的绿灯还有五秒钟，顾今心一横，冲了出去。

　　黑狗看不懂红绿灯，对她穷追不舍，却在下一秒发现自己跻身于车海之中，眼中的凶狠被慌乱代替，却没有被狂奔的汽车看见。

　　狗吠、鸣笛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世界仿佛陷入一片嘈杂。

　　顾今猛然回头，豆大般的汗珠沿着她的脸颊坠下，滑进她的胸腔。她的脑袋嗡嗡地响着，嘈杂的声音像是一把把软剑贯穿刺向她的耳膜，许久，她似乎没再听键任何声音。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微风在帮她一点一点平复眉眼之间的不安，恰好站在一棵树下，斑驳的树影模糊了她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的脸上情绪还没来得及收敛，却撞见一双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