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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宴 她又要失去 ...

  •   八年前,姜竹出卖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后来他成了洛京最尊贵的公子,声名远扬、风光无限。而她混迹市井,狼狈地长大、定亲。

      未婚夫的故乡在越国,和周国隔着一个楚国,这一嫁去或许就是一辈子。

      出嫁前,她想再见他一次。

      “我也不想为难您,可我阿姊被卖到了洛京,成了赵君妾室。赵家戒备森严,我一个庶民想见一见阿姊,只能从您这里下手……”

      姜竹以袖掩面,声泪俱下。

      对面,中年人不情不愿地撇嘴:“我一个小小乐正,有什么能耐?这样,后日赵氏大宴,赵君众妻妾必然列席宴上,你扮做吹埙的混进去。”

      “多谢庄乐正!我就知道您是大好人!”

      眼前的少年人衣衫破旧,模样狼狈,容色却灼灼若好女,笑时眉眼弯弯如皎月。对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张脸,庄乐正恨得牙痒痒:“我怎就听信了你的鬼话,让你拿住了把柄……造孽!造孽啊!事成之后,东西给我销毁!”

      又说她的脸太惹眼,嘱咐姜竹改头换面。

      约定既成,黄昏时分,姜竹出现在赵家,原本白皙脸蛋染得黑黄,几乎融入黑夜,唯有一双眼熠熠生辉。

      赵氏乃周国六卿,地位煊赫,华宴设在夜晚,赵家各处灯火煌煌。

      姜竹心里压着事,每一瞬都在煎熬,压根无心观赏盛景。

      熬到吉时,宾客至,夜宴始。

      乐工升歌,鼓瑟吹笙。

      姜竹混在乐工中,眉头兢兢业业假奏,视线小心翼翼逡巡。

      一曲毕,她等的人还没来。

      三曲毕,人仍没来。

      又过三曲。

      姜竹眼底逐渐黯淡,雀跃的心被失望一寸寸啃食,心口越来越空,身上犹如百蚁蛰咬,她坐立难安。

      忽然一小童从后方小跑至主座,与主人低声说了什么,赵君倏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满堂宾客竟也好似有默契般,纷纷翘首朝殿外望去。

      姜竹心有所感,猛然扭头。

      庭中徐徐走来一行人。

      夜风穿庭,数婢提灯开道,衣袂翩飞,如云似雾,云后露出三两片华丽衣摆,是今夜的贵客们。

      几人都穿青蓝,只一位公子着玄衣、戴高冠,想是贵客中的贵客。

      不仅身份高,人也高挑,即便前方有三行六名侍婢挡着,仍鹤立鸡群,让人无法忽视。

      贵客行至碑处,该主宾见礼。众婢齐退,云开雾散,玄色身影终于显现出。仅一个侧颜,玄衣玉面,如白绢上浓墨一笔,就这样写入眼中。

      姜竹的眼通红,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了一下,空荡荡的心口被急剧填满,让她浑身颤抖。

      她低头不敢再看。

      一旦不看,心里又空了,只能压低视线,悄悄追随那片玄衣。

      夜风吹来一缕清冷淡香,浮着流光的衣袂来到近前,贵客入了正堂。

      宾客低声议论来客风仪,乐工们也只敢用余光偷瞄。

      唯姜竹怔怔望着他。

      贵客目不斜视,经过她身边,似乎放慢了一步。

      姜竹呼吸凝滞,仓促低头。

      慢下的那一步只是错觉,他不曾停步,她眼睁睁看着他路过。

      贵客落座,乐工升歌。身边的乐工戳了戳姜竹,她梦游一般拿起埙假吹,脑袋轻晃,双眉紧皱,虽未在音律上贡献半分,却贡献了比谁都沉迷的神色。一曲毕,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宾客喝道:“彩!”

      赵君朗声大笑:“哈!班门弄斧尔!论礼乐,六卿之中,当属姬氏!”

      又谦逊地请教贵客:“公子通晓音律,若能评一评方才那一曲,对乐工们定大有助益!”

      众人视线拢向同个方向。

      姜竹悄悄竖起耳。

      贵客身在堂中,话语却似从庭外夜色中传来,清冷难以捕捉:“赵家乐工众多,人才济济。”

      声音疏离如冷泉,都这样陌生了,还是让姜竹想起遥远的儿时。

      她曾假扮巫童去跳傩戏,正玩得高兴,发觉家里人就在人群外看傩戏。

      她仗着戴了面具有恃无恐,得意想着这一次肯定不会被认出。

      然而家里人只是轻扯嘴角,微微一笑,她就忍不住担心是否露馅了,再没心思学旁人舞步,最终因为跳错被巫祝揪出。

      此刻姜竹品咂那位公子的语气,亦读出似曾相识的微妙。

      可众贵客都在笑,无人觉得不对劲,她笑自己多心,怕他怕得草木皆兵。

      才哄好自己,那声音清冷的公子淡淡添了一句:“其中吹埙者有五,皆技艺颇佳。”

      姜竹手中陶埙险些掉落。

      堂上吹埙的乐工共有六人,包括滥“埙”充数的她。

      是这位公子精通音律,连有几人吹埙都辩得出?还是说,他认出她了?

      她正忐忑,有位客人嫌热闹不够大,笑问:“公子言外之意是,有一名吹埙的乐工滥竽充数?”

      那公子一时未言语。

      赵君沉下脸,冷厉的目光逐个扫过吹埙的六人。

      姜竹六神无主,下意识望向贵客席中的公子,他似察觉她视线,抬眸望了过来。

      他们似乎对视了,又似乎没有。

      清冷的凤眸和记忆中总含着笑的那双眼重叠,可他看她的目光却像看陌生人,姜竹被他陌生的目光刺了一下,慌乱垂下头。

      那公子淡道:“乔绝无此意。”

      赵君拢起的眉头松开,笑着与客人谈笑。

      躲过一劫,姜竹却更不平静了。

      从前他也常在她犯了错忐忑到极点之时,忽然心情大好,放她一马。

      是他当真认出了她,还是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乐工离场,不舍得离去,又不敢回头看,刚退到阶下,哐当!伴随着杯盏掉落的声音,侍婢惊慌大喊。

      “姬家公子吐血了!”

      贵客中有许多公子,姜竹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位,她匆忙回头确认。

      血色映入眼帘,玄衣公子坐在席位上,抬袖掩唇,另一手撑着几案。

      隔着人群,那双凤眸似乎定在了她这一处,随即急剧涣散,那人如青山倾颓,轰然倒下。

      -

      许多人影从姜竹面前匆匆来去,许多张脸在她跟前晃动,她脑中却只有一张隽秀面孔,一双温柔的凤眸。

      那眸中含着笑:“怎么哭了?”

      见她不说话,他把她揽入怀里:“我们虽不共一个爹,却还共一个娘,天底下没有比同母兄妹更亲近的了。放心,我不会跟他走。”

      姜竹知道他不会走,她钻入少年怀里,脸依恋地贴着他颈侧,像只黏人的雏鸟。

      阿兄却猛地抽走衣摆,冷冷推开她,红着眼失望地质问:“我说过,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为何把我的藏身之处告诉娘?为何卖了我?!”

      凤眸中温柔褪去,只剩冷淡的恨意,清稚的眉眼变得昳丽俊美,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

      隔着人群,那公子冷冷望着她,蓦地吐了一口血。

      那张脸逐渐变透明。

      他要消失了,他要死了……姜竹急切去抓,扑了个空。

      “阿兄!”

      “阿什么兄?自打姬氏长公子中毒晕倒后,你就跟鬼上身了似地。”庄乐正扯住她后衣领,“不是说想找阿姊么?怎么?难不成你要找的其实是阿兄?你那阿兄,还是姬家公子?”

      他语带嗤讽,显然只是在嘲笑她。是啊,谁会相信呢?姬氏公子,千金之子,却在某处不起眼的陋巷里,有一个出身寒微的生母,一个贪婪野蛮的妹妹。

      若在往日,姜竹也绝不会露馅,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张吐了血苍白的脸,她抓住庄乐正:“帮我打听打听,他怎么样了?中了什么毒?阿兄——我阿兄是他的护卫,他死了,我阿兄也活不了……那我也活不了了……”

      庄乐正盯着她空洞的眼眸,嘀咕道:“看着也不像在做戏……也不知你们有什么仇,不敢私下相见,非得偷摸看一眼!罢了,那可是姬家公子的心腹,日后你们和好了,别忘了我……”

      庄乐正骂骂咧咧地去了,满脸不忍地回来了:“是楚地奇毒,叫什么钩吻,医官也束手无策,你那兄长怕是要被牵连,凶多吉少了。”

      姜竹空茫的眼中倏地挣起微芒:“钩吻……我知道解毒的方子,我知道!”

      庄乐正眼前一亮:“当真!若献上方子,赵君和姬君定会大加赏赐!你得分我一些啊……欸,你怎不动啊?”

      姜竹定在原地。

      她险些忘了,当年在云梦泽偶遇神医,得知奇毒钩吻及解毒方子时,阿兄也在。

      他素来过目不忘,她都记得的方子,他又怎么会忘记?

      中毒并非巧合,是他的苦肉计,他也一定安排好了旁人献上方子。

      她去了多余,还会被他认出。

      可万一不是苦肉计呢?

      万一出了差错呢?

      姜竹不敢赌,她拉上乐正:“快走!”

      -

      赵家正堂一片混乱。

      姬氏嫡长公子在赵家宴上中了毒,赵君瓜田李下,面对众人攻讦,自极力支持姜竹。

      方子终是献了出去。而姜竹被人押到一处庐舍,天亮了又黑,亮了又黑,她枯坐榻边,咬着食指不放。

      她和阿兄虽差了三四岁,却打小要好得像孪生兄妹。

      阿兄素来沉稳,但每次她受了伤,他都会十分焦灼,会让她咬他的手,与她共担疼痛。阿兄受伤时,她也坐立难安,想学着他那样分担疼痛,阿兄舍不得让她痛,她便偷偷咬自己指头。

      阿兄走后,很多个夜晚,姜竹只能咬着手指入睡。此刻她咬着手指,仿佛又回到刚失去他的那一晚,浑身颤抖不止。

      天亮了三次,门终于开了。

      她被请至一处华室,两排侍婢整齐有序地伫立着,漆屏前有个长须老者立于屏侧:“我家公子之毒已解——”

      才说了一句话,眼前的少年脚下一软,竟跌坐在地,止不住地抖。

      老者诧异:“你在哭?”

      屏后传出一虚弱低咳,老者忙道:“公子可是不适?”

      听到那两个字,姜竹停止了颤抖,全身凝定。

      她慌乱地咽下哽咽:“小、小人……只是太高兴了,能救下这样的贵人,太高兴了——贵人想问什么?”

      屏后一片死寂。

      姜竹心被揪了起来,想越过屏风却没有资格,只好紧盯着屏风。

      直到长须老者神色平静地走出,她才松了一口气。

      老者道:“我家公子许你两条路,入姬家为门客,或赠尔三百金,你选哪一个?”

      姜竹怔忪,时隔多年,她再一次需要在阿兄和钱财之间做选择。

      当年阿兄的亲爹找上门,要接走阿兄,他不肯离开她和娘,躲到一处破庙里。

      阿兄信任她,藏身之处只告诉她一人,他说:“娘不想留我,她应当会带你离开,你记得在路上留记号,我偷偷跟上。”

      阿兄离不开姜竹,姜竹也离不开阿兄,她死守着秘密。

      可娘说:“他身世暴露,再跟着我们会死的!我们跟着他去权贵家,也活不下去!告诉娘,他躲哪了?”

      姜竹不想阿兄死,她害怕了,把阿兄的下落告诉了娘。

      那晚,男人领着数名仆从,连捆带哄把阿兄塞上马车,再当着他的面,扔她一枚夜明珠。

      是她卖兄的报酬。

      夜明珠闪着微光,映入阿兄眼底,姜竹记得很清楚,当时阿兄的目光,是死的。

      像苟延残喘,最终熄灭的火。

      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今日后,我再无妹妹,亦无母亲,我会过得比你们都好。”

      他的确过得比她们都好,姬氏公子名扬周国,听闻他手下光门客就有九百九十九,各个百里挑一。她进了姬家,只能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勉强能吃饱饭,而三百金却能让她富足一生。

      给她这样悬殊的两条路,是想再给她一次机会?还是根本不想给她选择的余地,只为讽刺当年的背叛?

      母亲的叮咛和阿兄决绝的话交错响起,姜竹看着她在白玉地砖上格格不入的破旧鞋履,狠心道:“我选三百金。”

      屏后一声轻笑。

      连讥讽都没有,只有平静和了然。

      果然,他没有原谅她,甚至早已不在意,更没打算给她机会。

      姜竹像一道影子,沉默地离去。

      怀中的金匣沉甸甸的,她每走一步,脊背就被拽着往下塌去一分,马上要与路旁的泥潭融为一体。

      路过殿前,见甲兵阵列,整装待发,姜竹直觉与阿兄中毒有关,犹不放心,去寻庄乐正打探。

      庄乐正因举荐她得了赏,看姜竹如同再造父母,自然知无不言。

      “下毒的奉茶婢受过郑家恩惠。毒是郑家为了离间姬赵两家下的,赵君已召集兵马讨伐郑家!”

      “郑家为何要离间姬、赵?”

      “国君病重,郑家想拥戴郑氏女所生的二公子为世子,但姬家主张按礼法立先王后所生的长子新田君,两家势力相当,又有世仇,郑家肯定要对付姬家的嘛。”

      “那又关赵家何事?”

      “哎呀,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赵家一贯中立,郑家拉拢不来赵家,只能让赵、姬打起来啊!”

      “那……赵君就不怀疑姬家么?”

      “怀疑中毒是姬家的苦肉计啊?可姬君就这么一个儿子,声名在外,是姬家的继承人。那是姬家的未来,姬家怎么舍得用他的命去赌啊……”

      姜竹一字不漏地听着。

      之前以她庶民之见看不透的东西,顷刻间变得黑白分明。

      姬家或许舍不得,但阿兄自己呢?

      他离开她那天说过,他会比她们过得都好,永远不会坠回泥潭。

      这便是他豁出命去赌的缘故么?

      姜竹眼前浮现他吐着血倒下的一幕,心隐隐作痛,她扔下喋喋不休的庄乐正,红着眼往回跑。

      -

      姬乔谢绝了赵君留他在赵家养伤的好意,于午后回到姬氏卿城。

      半开窗外繁花似锦、绿草如织,姬乔临窗静坐,平静,缄默,了无生机。

      半晌,他问:“安排好了?”

      候在一侧的心腹公羊子上前道:“已在洛京散布流言,称赵氏早与郑氏合谋,加害公子。其余知情人都已杀了,包括早先安排的献方之人。”

      姬乔颔首,让他退了下去。

      光影流转,日影西斜。

      姬乔仍一动不动坐在窗畔静观落花,护卫荆苒劝道:“公子在病中,总不见光,不好痊愈。”

      姬乔上身后倾,仰卧莞席上,静静望着房梁,眸光凝定不动。

      许久,才淡淡吐出一句话。

      “没什么意思。”

      这话荆苒听了上百遍,默然退到门外,过一会又进来了。

      “家宰来报,那献方子的乐师来了章邑求见公子,说三百金太庸俗,他有远志,要当公子的门客!”

      姬乔无动于衷。

      荆苒只得再重复一遍。

      姬乔沉黑的眸光微动,眼底掠过涟漪,又迅速归于沉静。

      单手撑着莞席,他不紧不慢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袍。

      “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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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忙,连载期不走榜也不V。 单机写完正文再全部发完,不保证具体时间,只能保证元旦之前。 实在抱歉,宝子们取收随意,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