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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宴 她又要失去 ...

  •   八年前,姜竹出卖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后来他成了洛京最尊贵的公子,声名远扬、风光无限。而她混迹市井,灰扑扑地长大、及笄、定亲。

      娘为她定的那个剑客故乡在越国,远到这一去或许就是一辈子。

      出嫁前,她想再见那人一次。

      “我也不想为难您,可我阿姊被卖到了洛京,成了赵君妾室。赵家戒备森严,我一个庶民想见一见阿姊,只能出此下策了……”

      洛水边,姜竹以袖掩面,声泪俱下。

      中年人不情不愿地撇嘴:“我一个小小乐正,有什么能耐?这样,后日赵氏大宴,赵侯众妻妾必然列席,你扮做吹埙的混进去。”

      姜竹破涕为笑:“多谢!我就知道您定会帮我!”

      少年人衣衫虽破旧,容色却灼灼若好女,笑起来眉眼弯弯如皎月。中年人看着这样一张脸,却恨得牙痒痒:“小骗子,我怎就听信了你的鬼话,让你捏住了把柄……造孽!造孽啊……事成之后,东西即刻还我!”

      姜竹笑容真挚,满口应下了。

      两日后,她改头换面,出现在庄乐正面前。

      黑黄的小脸上,唯一双眼出奇明亮,裂嘴一笑时,白牙在夜里亮晶晶的,十分的诡异。庄乐正大惊:“邪门!前日还是个美少年,怎就变黄了?啧,这唇白的,说你死了三日没埋我都信!”

      姜竹收了笑,怅然道:“思亲太甚,担心再次扑空,这两日饭也吃不下。”

      庄乐正才不信,但:“你原先的脸太出挑了,遮一遮也好。”

      赵氏乃周国六卿之一,地位煊赫,华宴设在夜晚,赵家各处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姜竹何曾见过这盛况,可心里压着事,每一瞬都在煎熬,压根无心观赏。

      熬到吉时,宾客至,夜宴始。

      乐工升歌,鼓瑟吹笙。

      姜竹混在乐工中,眉头兢兢业业假奏,视线小心翼翼逡巡。

      一曲毕,她等的人还没来。

      三曲毕,人仍没来。

      又过三曲。

      堂中灯火明亮,姜竹眼底却逐渐黯淡,雀跃的心被失望一寸寸啃食,心口越来越空,身上犹如百蚁蛰咬,让她焦灼难安。

      忽然一小童从后方小跑至主座,与主人低声说了什么,赵君倏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满堂宾客竟也好似有默契般,纷纷翘首朝殿外望去。

      姜竹心有所感,猛然扭头。

      庭中徐徐走来一行人。

      数婢提灯开道,衣袂翩飞,在夜色下如云似雾,雾后露出三两片华丽衣摆,是今夜的贵客。

      几人都穿青蓝,只一位公子着玄衣、戴高冠,想是贵客中的贵客。

      不仅身份高,人也高挑,即便前方有三行六名侍婢挡着,仍鹤立鸡群似云梦泽深处的孤峰。

      贵客行至碑处,主宾见礼,众婢齐退,云开雾散,玄色身影终于现出。仅一个侧颜,玄衣玉面,如白绢上浓墨一笔,就这样写入眼中。

      姜竹眼眶发酸,心像被狠狠抓了一下,空荡荡的心口被急剧填满,让她胸口发闷,浑身颤抖。

      她仓促低头,不敢再看。

      可一旦不看,心里又空了,只能压低视线,悄悄追随那玄色衣摆。

      夏夜闷热,堂中熏香浓烈,姜竹越发昏沉恍惚,忽而鼻尖沁入一缕清冷淡香,抬眸一看,浮着流光的衣袂轻扬,贵客入了正堂。

      宾客低声议论来客风仪,乐工们也只敢用余光偷瞄,姜头抬着头,怔怔望着他。

      众宾经过她身边,姜竹呼吸凝滞,甚至觉得他似乎放慢了步子。

      但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他目不斜视,没有停步,她眼睁睁看着他路过。

      贵客落座,乐工升歌,身边的乐工戳了戳姜竹,她梦游般拿起埙,脑袋轻晃,双眉紧皱,一曲毕,出了满身汗,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宾客喝道:“彩!”

      赵君朗声大笑:“哈!班门弄斧,班门弄斧尔!论礼乐,六卿之中,当属姬氏!”

      谦逊过后,还与贵客请教:“久闻公子通晓音律,若能评评方才那一曲,对乐工们定大有助益!”

      众人视线拢向同个方向。

      贵客身在堂中,声音却似从庭中传来,清清冷冷,难以捕捉:“贵府乐工众多,人才济济。”

      声音如玉石坠入冷泉,疏离陌生。可这样陌生的声音,还是让姜竹捕捉出微妙的熟悉感。

      儿时她曾假扮巫童去跳傩戏,正玩得高兴,发觉家里人就站在人群外看傩戏。

      她仗着戴了面具有恃无恐,得意想着这一次肯定不会被认出。

      然而家里人只是轻扯嘴角,微微一笑,她就忍不住担心是否露馅了,再没心思学旁人舞步,最终因为跳错被巫祝揪出。

      此刻姜竹品咂那位公子的语气,亦读出了似曾相识的微妙。

      可堂上贵客们都在笑,无人觉得不对劲,她笑自己多心,怕他得草木皆兵。

      才这样宽慰自己,那声音清冷的公子淡淡添了一句:“其中吹埙者有五,皆技艺颇佳。”

      堂上吹埙的共有六人,包括滥“埙”充数的姜竹。

      姜竹手中陶埙轻抖。

      是这位公子精通音律,连某样乐器有几人吹奏都听得出?还是说,他认出她来了?

      她正忐忑,有位客人嫌热闹不够大,笑问:“公子言外之意是,有一名吹埙的乐工滥竽充数?”

      那公子并未言语。

      赵君沉下脸,冷厉目光逐个扫过吹埙的六人。

      姜竹六神无主,望向贵客席中的公子,那公子似乎察觉她视线,抬眸望了过来。

      清冷的凤眸和记忆中总含着笑的那双眼重叠,那公子视线定在她面上,姜竹浑身一震。

      他们似乎对视了,又似乎没有,他看她的目光很陌生,姜竹仓惶垂眸。

      那公子淡道:“乔绝无此意。”

      赵君拢起的眉头松开,笑着与客人谈笑。

      躲过一劫,姜竹却更不平静了。

      从前他也常在她犯了错忐忑到极点之时,忽然心情大好,放她一马。

      是他当真认出了她,还是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众乐工离场,不舍得离去,又不敢回头看,刚退到门外,哐当!伴随着杯盏掉落的声音,侍婢惊慌大喊。

      “公子!公子吐血了!”

      贵客中有许多公子,姜竹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位,但她不敢不紧张,忙回头确认。

      一抹血色映入眼帘,玄衣公子坐在席位上,抬袖掩唇,另一手撑着几案。

      隔着人群,那双凤眸似乎定在了她这一处,随即急剧涣散,那人如青山倾颓,轰然倒下。

      -

      红的白的玄的,许多人影从姜竹面前匆匆而过,许多人的脸在她跟前晃,她脑海里却只有一张隽秀的面孔,一双温柔的凤眸。

      那眸中含着笑:“怎么哭了?”

      见她不说话,他把她揽入怀里:“我们虽不共一个爹,却还共一个娘,天底下没有比同母兄妹更亲近的了。放心,我不会跟他走。”

      姜竹知道他不会走,她钻入少年怀里,脸依恋地贴着他颈侧,像只黏人的雏鸟。

      阿兄却猛地抽走衣摆,他推开了她,红着眼失望地质问:“我说过,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为何把我的藏身之处告诉娘?为何卖了我?!”

      凤眸中温柔褪去,只剩冷淡,清稚的眉眼变得昳丽俊美,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

      隔着人群,那公子冷冷望着她,蓦地吐了一口血。

      他的脸逐渐变透明。

      他要死了,他要消失在她眼前了……姜竹急切去抓,却扑了个空。

      “阿兄!”

      “什么阿兄?”庄乐正揪住她后衣领,“自打姬氏长公子中毒晕倒后,你就跟鬼上身了似地。不是说找阿姊么?怎么?难不成你要找的其实是阿兄?你那阿兄,还是姬氏的公子?”

      他语带嗤讽,显然只是在嘲笑她。是啊,谁会相信呢?姬氏公子,千金之子,却在某处不起眼的陋巷里,有一个出身寒微的生母,一个贪婪野蛮的妹妹。

      若在往日,姜竹也绝不会露出任何端倪,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他要死了,她抓住庄乐正:“帮我打听打听,他怎么样了?中了什么毒?他……阿兄——我阿兄是他的护卫,他死了,我阿兄也活不了……我也活不了了……”

      庄乐正盯着她空洞的眼眸,嘀咕道:“看着不像做戏……也不知你们有什么仇,不敢私下相见,非得偷摸看一眼!罢了,那可是姬氏公子的心腹,日后你们和好了,别忘了我……”

      庄乐正骂骂咧咧地去了,满脸不忍地回来了:“是楚地奇毒,叫什么钩吻,医官也束手无策,你那兄长怕是要被牵连,凶多吉少了。”

      姜竹空茫的眼中倏地挣起微芒:“钩吻……我知道解毒的方子,我知道!”

      庄乐正眼前一亮:“当真!你若献上方子,赵君和姬君定会大加赏赐你!到时你得给我分一些啊……欸,你怎的不动啊?”

      姜竹定在原地。

      她险些忘了,当年在云梦泽偶遇神医,得知奇毒钩吻及解毒方子时,阿兄也在。

      他素来过目不忘,她都记得的方子,他又怎么会忘记?

      显然中毒并非巧合,是他的苦肉计,他也一定安排好了人在必要时献上方子。

      她去献方子,会被他认出来。

      可万一不是苦肉计,万一中途出了差错呢?

      姜竹不敢赌。

      她拉上老乐正:“走!”

      -

      赵家正堂一片混乱。

      姬氏嫡长公子在赵家宴上中了毒,赵君瓜田李下,面对众人攻讦,自极力支持姜竹。

      方子终是献了出去。而姜竹被人押到一处庐舍,天亮了又黑,亮了又黑,她枯坐榻边,咬着食指不放。

      她和阿兄虽差了三四岁,却打小要好得像一对孪生兄妹。

      阿兄素来沉稳,但每次她受了伤,他都会变得很焦灼,他会让她咬他的手,与她共担疼痛。而阿兄受伤时,她也会坐立难安,也想学着他那样与他分担疼痛,阿兄舍不得让她痛,她便偷偷咬自己的指关。

      阿兄走后,很多个夜晚,姜竹只能咬着指关入睡。此刻她咬着手指,仿佛又回到刚失去他的那一晚,浑身颤抖不止。

      天亮了三次,门终于开了。

      她被请至一处华室内,两排侍婢整齐有序地伫立着,室内立着扇漆屏,有个长须老者立于屏侧:“我家公子之毒已解——”

      才说了一句话,眼前的少年脚下一软,竟跌坐在地,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抖。

      老者诧异:“你在哭?”

      屏后传出一声虚弱低咳,老者忙道:“公子可是不适?”

      听到那两个字,姜竹停止了颤抖,全身凝定。

      她慌乱地咽下哽咽,哑声道:“小、小人……只是太高兴了,能救下这样的贵人,太高兴了——贵人想问什么?”

      屏后一片安静,姜竹心被揪了起来,想越过屏风却没有资格,只好紧盯着屏风。

      直到长须老者神色平静地走出,她才松了一口气。

      老者道:“我家公子许你两条路,入姬家为门客,或赠尔三百金,你选哪个?”

      姜竹怔忪,多年之后,她再一次需要在阿兄和钱财之间做选择。

      当年阿兄的亲爹找上门,要接走阿兄,他不肯离开她和娘,躲到一处破庙里。

      阿兄信任她,藏身之处只告诉她一人,他说:“娘不想留我,她应当会带你离开,你记得在路上留记号,我偷偷跟上。”

      阿兄离不开姜竹,姜竹也离不开阿兄,她死守着秘密。

      可娘说:“他身世暴露,再跟着我们会死的!我们跟着他去权贵家,也活不下去!告诉娘,他躲哪了?”

      姜竹不想阿兄死,她害怕了,把阿兄的下落告诉了娘。

      那晚,男人领着数名仆从,连捆带哄把阿兄塞上马车,再当着阿兄的面,赏给她一枚夜明珠。

      是她卖兄的报酬。

      夜明珠闪着微光,映入阿兄眼底,姜竹记得很清楚,当时阿兄的目光,是死的。

      像苟延残喘,最终熄灭的火。

      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今日后,我再无妹妹,亦无母亲,我会过得比你们都好。”

      他的确过得比她们都好,姬氏公子的名扬周国,听闻他手下光门客就有九百九十九,各个百里挑一。她进了姬家,只能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勉强能吃饱饭,三百金却能让她富足一生。

      给她悬殊的两条路,是想再给她一次机会?还是根本不想给她选择的余地,只为点醒她当年的背叛?

      母亲的叮咛和阿兄决绝的话交错响起,姜竹看着她在白玉地砖上格格不入的破旧鞋履,狠心做了选择:“我选三百金。”

      屏后传来一声轻笑。

      连讥讽都没有,只有平静和了然。

      果然,他没打算给她机会。

      姜竹像一道影子,沉默地离去,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不断拽着她往下坠。她抱着它,每走上一步,脊背就颓然塌下一分。

      赵氏卿城中甲兵阵列,整装待发,空气中迷茫着肃杀的气息,姜竹直觉与姬氏公子中毒有关,去寻庄乐正打探。

      庄乐正因举荐有功,得了赵君提拔,再看姜竹眼里只有欢喜,自然知无不言。

      “下毒的是个侍婢,家主查出来她受过郑家恩惠。毒是郑家为了离间姬赵两家下的,赵君已召集了兵马要讨伐郑家!”

      “可郑家为何要离间姬赵两家?”

      “郑氏是六卿之一,当年国君发妻病逝,郑氏女成了继后,生下二王子。如今国君病重,郑家想立郑王后生的二王子做世子,姬郑两家祖上有恩怨,姬家又主张按礼法立先王后生的长子,郑家肯定要恨姬家嘛。”

      “那关赵家何事?”

      “哎呀,赵家中立嘛,郑家拉拢不来赵家,只能让赵家和姬家打起来啊!”

      “那……赵君就不曾怀疑姬家么?”

      “怀疑这是姬家自己的苦肉计啊?赵君倒是想,可姬君就这么一个儿子,声名在外,他死了姬家定然大乱。那是姬家的未来,他们不舍得用他的命去赌……”

      姜竹一字不漏地听着。

      之前以她庶民之见看不透的东西,顷刻间变得黑白分明。

      姬家或许舍不得,但阿兄自己呢?

      他离开她那天说过,他会比她们过得都好,不会让自己坠回泥潭。

      这便是他要拿性命去赌的原因么?

      姜竹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眼前浮现他中毒倒下的一幕,心隐隐作痛,她扔下还喋喋不休的庄乐正,红着眼往回走。

      -

      姬家谢绝了赵君留姬乔在赵家养伤的好意,离了赵氏卿城,于午后回到姬家。

      姬乔临窗静坐。

      半开窗外繁花似锦、绿草如织,他却面无表情。

      平静,缄默,了无生机。

      半晌,他开了口:“安排得如何?”

      候在一侧的心腹公羊子会意,上前回答:“已在洛京散布流言,称赵氏早已与郑氏合谋。另其余知情之人都已杀了,包括早先安排的献方之人。”

      姬乔颔首,让他退了下去。

      光影流转,日影西斜。

      姬乔仍在窗畔静观落花,护卫荆苒劝道:“公子大病未愈,总不见光,不好痊愈。”

      姬乔后倾,仰卧莞席上,静静望着房梁,眸光冷凝不动。

      许久,才淡淡吐出一句话。

      “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荆苒听了上百遍,默然退到门外,过一会又进来了。

      “家宰来报,那献方子的乐师来了章邑求见公子,说要三百金太庸俗,他有远志,要当公子的门客!”

      姬乔无动于衷。

      荆苒只能再重复一遍。

      又过许久,姬乔沉黑的眸光微动,似是回了魂,眼底掠过涟漪,又迅速归于沉静。

      单手撑着菀席,他不紧不慢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袍。

      “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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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忙,连载期不走榜也不V。 单机写完正文再全部发完,不保证具体时间,只能保证元旦之前。 实在抱歉,宝子们取收随意,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