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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穴同衾案【五】 ...

  •   “你瞧,这石头像不像只缩脖子的小乌龟?”她将一颗椭圆鹅卵石举到他眼前,另一只手比划着,“它要和你比赛,看谁先爬到那边台阶下!”
      他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动,却没出声。
      “不想赛乌龟呀?”她又从袖里掏出几颗光滑的小石子,哗啦撒在平整的石板上,“那咱们‘抓子儿’!我教你,这样——拇指和食指圈个圈,轻轻一弹……” 石子叮咚相碰,跳起又落下。“该你啦,试试?”
      他犹豫地伸出小手,学着她的样子,石子却笨拙地蹦到了远处。她立刻笑起来,不是嘲笑,而是那种亮晶晶的、鼓励的笑:“哎呀,它怕生呢!多来几次就熟啦!你看,这样……” 她干脆握住他瘦小的手腕,带着他轻轻发力,“对啦!是不是很简单?”
      渐渐地,那层坚硬的沉默外壳被这日复一日的暖意与絮语悄悄融化。他开始在她出现时,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光,甚至能给出简短的回应。
      “这是槐树叶船,”她将叠好的碧绿小船放进浅浅的积水洼,指尖轻轻一推,“开船喽!你说,它能不能漂到那边墙角去?”
      他盯着那晃晃悠悠的小船,小声地、不确定地说:“……能吧?”
      “肯定能!”她斩钉截铁,仿佛在宣布一个伟大预言,“咱们给它鼓劲!加油!加油!”
      小船在两人的低低鼓劲声中慢悠悠地漂着,最终真的靠在了墙角苔藓边。她欢呼起来,他也忍不住抿嘴笑了,露出一点小小的白牙。
      更多的时候,她一边手上忙活,一边小嘴不停地讲。讲前院的海棠“一夜之间,呼啦全开了,粉嘟嘟的,像云霞掉下来啦”;讲厨房的阿嬷“偷偷塞给我一块糖糕,可甜了,我给你留了半块”;讲听来的戏文,虽然自己也是一知半解:“……那白娘子,咿咿呀呀唱了好久,原来是为了找她的许仙相公呀。”
      他会仰着脸,听得入神,偶尔问:“白娘子……是好人吗?”
      “当然是好人!她可是蛇仙呢,厉害着!就是对相公太好啦……”她皱皱鼻子,一副小大人般操心的模样。
      不知从哪一天起,偏院里低低的笑语声多了起来。常常是她故意做个怪表情,或是两人游戏时,他竟罕见地赢了一次。
      “呀!赢了我三颗石子!”她夸张地瞪大眼睛,拍着手,“了不得!明日是不是要成‘抓子儿大王’了?”
      他便忍不住抿起嘴,然后那笑意像破土的芽,再也抑制不住,从嘴角漾开,迅速染红了两颊,最后绽开成一个毫无阴霾的有些傻气的笑容,笑得肩膀轻轻耸动,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
      “笨阿姐,”他有时会红着脸,小声地、飞快地回一句,“是你让我的。”
      她不说话,只是痴痴地笑着。
      让他蹙眉的事。也发生在其后不久。
      暮色如打翻的砚台,浓稠的墨色迅速洇染开来,吞没了天际最后一缕惨淡的灰白。风似乎也感知到这角落的绝望,穿过破败月亮门的缝隙时,呜咽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有无形的手在反复摩擦着粗糙的陶埙,奏着不成调的哀歌。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都凝住了,只有被她死死攥住的那只手,传来清晰到刺骨的疼痛,和另一种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潮湿滚烫——她的眼泪,还有她手心伤口渗出的、微腥的湿意。 那温度与他周身的冰凉形成残酷的对比,仿佛他一半浸在冰窟,一半被架在文火上灼烤。
      “阿弟……”她又喃喃了一声,声音气若游丝,埋在他掌心的脸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更多的泪水涌出,浸透他单薄的袖口,那片湿痕不断扩大,带着绝望的温度,熨帖在他冰凉的手臂皮肤上。 “我……我还没跟你学会叠那种会飞的纸鸢呢……你说过,等开了春,柳絮飞的时候,就教我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抽噎切割成破碎的片段,却像最钝的刀子,慢慢割着他懵懂的心。那些遥远的、关于“开了春”的约定,在此刻听来,不啻于最残忍的讽刺。春天?她哪里还有春天?她的春天,或许就是后巷张二那满是酒臭的拳头,或许是南边窑场遮天蔽日的尘土和永远沉重的陶坯。
      “还有……后院那片野莓子,”她似乎陷入了一种恍惚的回忆,泪水淌得更急,“去年夏天,我们偷偷去过一次,你记得吗?酸的居多,难得找到几颗甜的,你都让给我了……你说,今年肯定结得更多、更甜……我等了好久,从夏天等到秋天,叶子都快落光了……我怕是……等不到了……”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得像桃核,里面盛着的再也不是灵动的光彩,而是一片濒死的灰败。“阿弟,我怕……我怕黑,怕疼,怕冷,怕再也见不到日头……张二打人,是往死里打的,隔壁院浆洗的刘婶偷偷跟我说过,他上一个屋里人,身上的淤青就没好利索过……窑场……窑场更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的是掺沙子的糙米,干的是牛马活,病了……病了就扔出去,像扔一块用废的破布……”
      她的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抓着他的手却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这是她和这冰冷人世唯一的、最后的联结。“我不想变成那样……阿弟,我不想……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不小心……我真的只是不小心啊!那盏……那盏就那么金贵?金贵到能买断我的一辈子?” 她眼里爆发出一种孩童式的、纯粹的不解与愤懑,但这情绪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吞噬,化为更无助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晒干的苔藓,又干又涩,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是徒劳的“别怕”,可是这些字眼在如此庞大而具体的恐怖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握,一个不被重视的庶子,在这深宅里如同微尘,又能给她什么承诺和庇护?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比羞愧更沉重,比孤独更窒息。他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抖,看着她眼中那点曾经照亮他灰暗天地的小小火光,被名为“现实”的冰冷河水,一点点,无情地浇灭。
      偏院里的光线彻底消失了,只有远处主院方向,依稀透来些微灯笼的暖黄光晕,反而衬得他们所处的角落更加黑暗寒冷。巡夜人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传来,三更了。时间并没有因为悲伤而停滞,冷酷的“三日之期”,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似乎也听到了梆子声,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我……我得回去了……”她慌乱地说,试图松开他的手,撑起身子,但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张嬷嬷说了,让我在自己屋里待着,不许乱跑……要是被发现我溜到这儿来,怕是……怕是连三天都没有了……”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挣扎着站起来,身形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摇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裙摆和双手,又看了看他,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像以前那样,告诉他“没事的”,但那嘴角只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垮塌下去,比哭还难看。
      她抬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我要是……我要是真被送走了,你……你别忘了我。也……也别学我,要好好的,要更小心,更小心……”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进了来时的角门黑暗里,瘦小的背影瞬间被吞噬,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泪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发梢的、廉价的皂角气息。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化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手掌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滚烫的眼泪和湿冷的触感,那温度久久不散。耳边反复回响着她破碎的话语——“处置”、“张二”、“窑场”、 “一辈子”……这些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原本抽象而遥远,此刻却因她具体的恐惧,而变得狰狞可怖,充满了血淋淋的细节。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蜷缩起来,手臂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偏院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他更小的时候,也曾见过一只误入庭院的小雀,羽毛鲜艳,蹦跳着,发出清脆的鸣叫。后来,它被一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黑猫扑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便没了声息。嬷嬷们淡然地清扫掉零落的羽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时的他,只是觉得有些难过,但并不太明白。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种冰冷的、无法抗拒的、被强大力量轻易攫住咽喉的命运。而比那更冷的,是周围人的漠然,是那种视之为理所当然的“处置”。
      夜,还很长。寒冷渗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偏院不会再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唤着“阿弟”跑来,石板上不会再有小船漂泊,空中也不会再有她关于海棠、糖糕和白娘子的絮语。这片沉重的寂静,将不再是他熟悉的、安全的屏障,而成了一种无言的、持续的钝痛。
      而那个曾教会他笑,让他灰白世界短暂拥有过色彩的“阿姐”,她的命运,就像那只从他指缝间溜走、摔得粉碎的“金扣玉璧”盏一样,在一片清脆的绝望声响中,已然看到了尽头。他无力挽回,甚至无法为她发出一点声音。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记住,记住这夜的寒冷,记住她的眼泪,记住这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巨大的悲哀和寒意笼罩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角落里,蜷缩着,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这世间最残酷的一种法则——关于价值,关于权力,关于那些轻飘飘就能将人碾碎的、看似精致易碎的“瓷器”。
      夜色如铁,将他牢牢封存在这片冰冷的认知里。而远处主院的灯火,依旧温暖辉煌,仿佛另一个永不交汇的世界。
      宋家。
      宋恪的亏心事,是一笔早已在他心中轧平了账的、冰冷的生意。
      那年他二十二,母亲坟前松柏已亭亭如盖。父亲宋老爷自丧妻后,将全部未亡的热与力都压进了茶业里,宋家招牌在越州愈发耀眼,却也引来了更多暗处的觊觎。宋恪跟在父亲身后学做生意,看得分明:宋家富,但缺贵;有银钱,却少权柄。父亲性格刚硬,不屑也不擅那套官场迎来送往的柔术,几次关节处的碰壁,虽靠银钱勉强填平,但裂痕与隐患已然滋生。
      一次关乎盐引的紧要生意,因父亲一句直言开罪了转运司的实权人物,险些全线崩盘。最后虽以高出常例三成的“茶敬”了事,但库房淌出去的真金白银,和宋家在官面上显露的“可欺”,让宋恪彻夜难眠。
      恰在此时,在江南织造局当差的表舅来信,言语闪烁地提及,他那衙门里一位掌着丝帛库钥的郎中大人,新丧了填房,正在物色续弦。不图女方家门多显赫,只要身家清白、性子柔顺、能持家,若是嫁妆上……能体现“诚意”,则更好。
      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透光,宋恪的目光却越过纸张,落在了家族名册的某一页上。
      他有一位姑母,父亲的亲妹,年轻守寡,在宋家老宅深居简出已有十余年。印象里是个总是穿着素色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容貌早已模糊,唯记得她手中管着几处祭田和母亲当年留下的一小片香料铺子,账目清晰,年年都有些盈余上交公中。更重要的是,她无儿无女,当年陪嫁和这些年积攒的体己,是一笔谁都知道、却无人能动、也即将随着她埋入黄土的“死钱”。
      一个清晰冷酷的盘算,在宋恪脑中瞬间成形,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若促成姑母这门婚事,一可借这位郎中为跳板,攀上织造局的线。茶、盐、绸,本就脉络相通,此乃一步登天之阶。二能顺理成章,将姑母手中那些产业并入公中“统一打理”,实则纳入他的掌控。三么……父亲近年愈发独断,若能借操办胞妹婚事、与官家频繁周旋之机,让他暂时分心外务,自己便能更从容地接手核心生意。
      至于姑母本人?一个沉寂多年的寡妇,能为家族换来如此重要的资源和一笔活钱,是她的福气,也是她身为宋家女儿最后的价值。郎中年过五旬、家中姬妾成群?那不重要。正室的名分和宋家能得到的实惠,才重要。
      至于父亲……宋恪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重情,更重家族。将妹妹嫁给官员,面上有光,对家族有利,纵有千万个不愿,在“大局”和“责任”面前,父亲最终会点头。而只要父亲点下这个头,便是亲手将他毕生恪守的某些东西,撬开了一条缝。这条缝,足以让宋恪日后做更多“必要”的事。
      计划推进得平稳而缜密。他先以“江南风光好,宜于养性”为由,说服父亲让姑母去表舅家小住;又让表舅巧妙安排了几次“偶遇”。同时,他备下厚礼,通过表舅向郎中传达宋家的“诚意”——不仅嫁妆丰厚,日后在茶引、货运上,更有“互通有无”之便。
      父亲初闻此事,勃然大怒,茶盏摔碎在他脚边:“混账!那是你亲姑母!你当她是货品吗?!”
      宋恪不退不让,等父亲怒气稍歇,才将一叠账册与几封截获的、暗含威胁的同行信件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平静无波:“父亲,宋家这棵树,如今招的风已太大了。我们需要一根更粗的枝干来依靠,或者……把自己变成石头。姑母此行,若能成,三年内,儿可让家业根基再厚三分;若不成,”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信件,“明年春茶上市,恐无今日从容。”
      他利用的,是父亲对家族基业沉甸甸的责任,以及深埋在这责任之下、对倾覆之危的恐惧。
      父亲盯着那些账册和信件,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最终,他只是颓然挥手,声音沙哑干涩:“……去办吧。务必……让你姑母风光大嫁,莫让人……轻看了我宋家女儿。”
      没有指责,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认命。宋恪知道,他赢了。
      婚事办得极尽奢华排场,越州皆知宋家重情重义,嫁女于官家。姑母上轿那日,穿着大红吉服,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只在轿帘放下前,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披红挂彩、正在与人寒暄的宋恪。她的眼神很静,像枯井,声音轻得几乎被喜乐淹没:
      “恪儿,你比你父亲,更像一个商人。”
      宋恪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侄儿谨记姑母教诲。一切,皆为宋家。”
      轿子远去了,带走了那个温顺沉默的妇人,也带来了织造局或明或暗的关照,以及姑母名下那些顺利过户的田契铺单。父亲自此愈发沉默,将更多生意交给了宋恪,眼神里却多了些宋恪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这便是宋恪的亏心事:他将血脉至亲放在家族利益的天平上,冷静地称量,然后做出了最“有利”的置换。没有激烈的挣扎,只有精准的计算。所以,当父亲以那种惨烈的方式横死,他心底翻涌的,除了悲痛,更有一种冰冷的恐惧:“是否我当年的算计,漏算了什么?这笔生意,是否在今日连本带利地向我追讨?”
      他对儿子宋清墨的爱是真实的,锥心刺骨。但这并不妨碍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已在更早的时候,就为这个家族埋下了祸根。这份源于绝对功利主义的自我审视,比任何道德谴责都更令他悚然。他必须维持极致的镇定,因为一旦崩溃,他赖以生存的、那套衡量万物的价值体系,也将随之崩塌。
      夜已深,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檐角残存的水滴,许久才落下沉重的一滴,砸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嗒”一声,像是更漏走到了尽头。
      宋恪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这屋子平日是他处理茶庄事务、见心腹管事的地方,此刻却寂静得像一座坟墓。偌大的空间被沉重的紫檀木家具填满,多宝阁上摆着各色名贵茶具、古董摆件,墙上挂着彰显风雅的山水画与名家字帖,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共同构筑出一个成功茶商应有的品味与底蕴。但此刻,这些精心布置的物件在摇曳的烛火下,只投出张牙舞爪、变幻不定的阴影,仿佛无数沉默的见证者,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烛光将他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也照出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眼下深重的青黑。连续多日的煎熬,并未压垮他的形貌,反而像一把冷酷的刻刀,将他脸上所有属于“人”的柔软情绪都削去了,只留下岩石般坚硬、却也随时可能崩裂的轮廓。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对面博古架上一只仿官窑的冰裂纹梅瓶上。瓶子很美,釉色温润,开片自然,是他花了大价钱觅来的。可此刻看去,那瓶身上交错纵横的裂纹,却像极了一张嘲讽咧开的嘴,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图案。
      “是不是……算错了?”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浮现,却在此刻死寂的深夜里,变得无比清晰、尖锐,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姑母上轿前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想起她说“你比你父亲,更像一个商人”时那轻飘却沉重的语气。当时他只觉那是妇人之见,是失败者的喟叹。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一句判词。
      他将姑母“安排”出去,换来织造局或明或暗的关照,算清了这笔账。他接过父亲手中更多的权柄,算清了另一笔账。他将那些并入公中的产业打理得蒸蒸日上,又算清了一笔。每一笔,他都算得清楚明白,利大于弊,家族资产净值不断攀升。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人,冷静地挪动棋子,为宋家这盘大棋开辟疆土。
      可如今呢?
      父亲暴尸于污秽之地,死状凄厉,连最后的体面都被践踏成泥。清墨……他唯一的儿子,他倾注了所有未能给予父亲的柔和期望、承载着宋家未来的继承人,竟在新婚之夜,以那般匪夷所思、令人作呕的方式惨死。两桩惨案,像两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夺走了至亲的性命,更将宋家积攒数代的尊严、声望、对未来的一切规划,捅得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精明”,所有的“为家族计”,在这赤裸裸的、血腥的毁灭面前,显得何等可笑,何等……微不足道。就像一个人精心计算着每一文铜板的利息,却忽然发现,自己存钱的那座金山,连同脚下的土地,都即将被滔天海啸彻底吞没。
      “我到底……漏算了什么?”
      是这些年在生意场上,结下了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如此深仇大恨的敌人?抑或是……父亲,或者他自己,在别的什么地方,种下了更致命的祸根?
      又或者,冥冥之中,真有所谓“报应”?因为他冷静地“处置”了姑母,因为他内心深处对父亲那不易察觉的、基于能力评估的“取而代之”的念头,因为他本质上将一切都视为可估价、可交易之物的冷酷?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从不信鬼神报应,只信实力与算计。可如果……如果这世道,偏偏就有一种力量,专门嘲弄他这种笃信“计算”的人呢?
      目光落到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顿了顿,还是打开了。里面没有账册,没有地契,只有几件旧物:一截儿时父亲给他削的木剑.早已褪色,一枚清墨幼时掉落的乳牙,用红布小心包,还有一幅早已模糊的、母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的小像。
      他对清墨的爱,是这冰冷算计的一生中,为数不多、毫无杂质、从未放在天平上衡量过的东西。他曾以为,凭着自己的“计算”和能力,能为儿子铺就一条最安稳、最光明的路,让他不必经历自己经历过的艰难取舍,只需从容地享受宋家累积的富贵与荣光。
      可现在,路断了。断得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他用尽半生力气,拨弄算盘,经营谋划,自以为筑起了坚固的堡垒。却没想到,灾祸并非来自他戒备的前门,而是从他从未计算过的、最柔软也是最致命的侧腹,狠狠捅了进来。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个灯花,随即光线黯淡了些许。房间里阴影更浓,那些名贵的家具、摆件,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都变成了蹲踞的兽,沉默地包围着他。
      宋恪缓缓闭上了干涩刺痛的双眼。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他连同这间装满财富与算计的房间,一同吞噬。只有那断续的水滴声,依旧固执地响着,提醒着时间在流逝,而某些东西,一旦破碎,便再难找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同穴同衾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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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期末了,复习比较忙,很抱歉需要断更一段时间。第一次写文没经验,所以没有存稿,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不好的追更体验。考完试就会恢复更新,让我先存点稿,后续可能会是日更(画个大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