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同穴同衾案【四】 ...

  •   衙门处。
      “回大人话,”那官员抬手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见眼前这两位天宪司的官员并非传闻中那般慑人,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弛,“这等样式的红结,近些年的卷宗里确无记载。可若是追溯到十几年前……那时案牍管理颇为混乱,各类卷宗皆堆于旧室,未加整理,甚至有些案子……根本未曾录档,怕是……无从查起。”
      楚与和目光沉静,对此不置可否,只将话题引向另一关键:“越州本地,可有关于桃木娃娃的习俗传闻?”
      “桃木娃娃?”官员忙躬身答道,“此物在越州甚是常见。若有婴孩夜间啼哭不止,家中长辈便会以桃木雕成小偶,或以桃核刻作篮、锁等形,系上红绳,悬挂于床头、摇篮,或直接佩戴在孩儿腕上。借桃木纯阳之气,守护幼魂,驱散阴祟,以求夜寐安宁。”
      他顿了顿,见上官听得专注,便继续道:“除护佑婴孩外,如我等常需走夜路,或是自觉时运不济者,亦会佩戴桃木娃娃充作护身符。亦有悬挂于家中、车轿之内者。若家中有久病之人,则取其化解病气之寓意。”
      “那么,”祝祈佑眸光微转,“可有这样一种用法——令痴情男女,生死相依,永世不离?”
      官员闻言一怔,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旋即摇头:“这……恕下官孤陋,从未听闻有此说法。”
      楚与和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之意:“过去十年,乃至更久,越州地界可曾出过与殉情,或者与之有关相关的案子?”
      “殉情?”官员脸上顿现难色,“大人,这类案子……尤其十几年前,实在不少。您……需要下官将卷宗悉数调来吗?”
      “有劳。”楚与和颔首,二字落下,轻缓却重若千钧。

      赵鸣筝捏着薄薄的尸检格目快步走入厢房,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沉郁。“验尸结果并无特异之处,恐怕还得从……”话音戛然而止,她愕然看着眼前景象——祝祈佑与楚与和二人,几乎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后。
      “你们这是……?”她诧异地环视满室书山。
      祝祈佑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语气带着斟酌后的谨慎:“两桩命案皆与一个‘情’字纠缠不清,且祸根很可能深种于十数年前。我们商议后认为,或可从当年的风月旧案中寻找端倪。”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只是这陈年旧档,实在浩繁……清商,你也来搭把手吧。”
      赵鸣筝将那份几乎空白的尸格置于案上,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们打算将这些——逐一翻阅?若当年的案子,根本未曾记录在册呢?”
      “纵是微末希望,也胜于束手无策。”楚与和的声音自书卷后传来,平稳如古井无波, “宋恪既言当年曾抓人顶罪,既已抓人,府衙必有立案记录。”
      赵鸣筝望着眼前几乎能将她淹没的卷宗山,轻轻吸了口气:“这要看到何年何月?”
      “故而,需借重侧写之力。”祝祈佑的指尖已拂开另一卷泛黄的档案,目光重新沉入墨字之间,“多数案件,略扫几眼便可排除。坐下看吧,案情不等人。”

      他独坐廊下,初秋的风已褪尽暑气,裹着料峭寒意阵阵袭来,穿透身上那件单薄衣衫。 虽只是初秋,这般衣着静坐风中,本该感到刺骨冰凉。
      他却浑然未觉般闭目凝神,如同一尊失去感知的石像,唯有衣袂在风里偶尔翻动。忽然间,他眉心微蹙,像是被什么可怖的景象攫住。
      确实可怖。
      即便是回忆,那刻骨的恨意依然如岩浆在血脉中奔涌。
      自那件事后,他便常常这样闭目独坐。
      合上眼,就能回到那段时光。
      那段至今想起,仍觉温暖的岁月。
      像晚春午后的阳光,静谧地洒满周身。
      他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子,母亲是身份卑微的姨娘。偌大的宅院里总是一派和乐融融,而他们母子,永远是这圆满图景里最不合时宜的墨点。
      那时年岁尚小,他还读不懂佣人眼底看戏般的凉薄,辨不明诸位“贵人”眉梢毫不掩饰的厌弃,也看不穿少爷小姐们笑容里明晃晃的优越。
      可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对每一句夹枪带棍的话都挤出笑容回应,强扯的嘴角在脸上刻出几道生硬的褶痕,将她本就憔悴的面容,揉得更加沧桑。
      ……好丑。
      他怔怔地想。记忆里的母亲总是温柔地对他笑着,像月光下的仕女图,恬静美好。
      而此刻的她,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慌乱地垂下眼,视线却正正撞上——母亲藏在袖里,那捏得死紧、指节都已发白的拳头。
      羞耻。
      这感觉并非汹涌的浪潮,而是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柱爬上来,缠紧心脏,再细细密密地渗入四肢百骸。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恨不得脚下华丽的波斯地毯立刻裂开一道缝隙,将他连同身上这件母亲熬夜改制的、依旧与满堂锦绣格格不入的旧袍子一起吞没。
      这个宴会,金碧辉煌得刺眼。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甜香,是名贵熏笼里燃着的龙涎香,混合着女眷裙裾间隐约的百和清芬,以及从未间断的、流水般呈上的珍馐气息。鎏金烛台上臂粗的蜡烛烧得正旺,将满室珠玉、绫罗映照得流光溢彩,谈笑声、丝竹声、杯盏轻碰声,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他与母亲,就像是误闯入这幅华美画卷的两滴突兀的墨点,所有的热闹与光亮都绕着他们走,只留下周身一圈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寂静。
      时间在这难堪的寂静里被拉扯得粘稠而漫长。他不敢抬头去看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全然漠然的目光,只得死死盯住自己鞋尖前一块莲花纹样的地砖。那砖石冰凉,纹理清晰,仿佛成了他与这个浮华世界之间唯一的、稳固的联结。耳边飘来断断续续的议论,关于某家新得的太湖奇石,关于西域商队带来的珍兽,字字句句都镀着一层他无法理解的、轻松的奢靡。母亲就在他身侧不远,他能感觉到她挺直却微微僵硬的脊背,以及她回应某些“关切”询问时,那过于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嗓音。每一声那样的回应,都让那缠绕心脏的藤蔓收紧一分。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视野边缘,忽然出现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一只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手,捏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递到了他低垂的眼前。
      他怔住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牢牢抓住。
      那竟是一块……糕点?可世间怎会有如此模样的糕点?
      乍一看,绝似吃食,倒像是从龙王宝库里流落人间的、用白玉与蜜蜡精心雕琢而成的微缩奇珍,偶然跌落在了这只施舍般伸出的手里。它仅有拇指肚大小,形态却精巧得令人屏息——分明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蜷缩起来的海螺。螺旋的纹理从顶端开始,由疏朗渐次转为细密,一层压着一层,如同被无形的手执刻刀,将海浪最温柔的旋涡瞬间永恒凝固。线条流畅宛转,毫无滞涩,一直盘绕收束于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尖细的末端。
      它的色泽也绝非呆板的白。那是一种温润厚重、仿佛蕴藏着月华的牙白色,质地堪比最上等的羊脂美玉。而在这片无瑕的玉色基底上,不知被怎样的巧手,点染进了极淡极淡的、如梦似幻的色调——或许是初绽桃蕊尖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绯,又或是雨前龙井在素瓷盏中漾开的、清透的鹅黄。这颜色并不张扬,只是静静地晕染着,让它即便静置于这满目繁华之中,也自带一种孤高的、清雅的风流意态。
      他几乎能想象出它的触感。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蜜蜡般莹润的光泽,可那光泽之下暗示的,却是一种极致脆弱的酥软。仿佛并非用来饱腹的实在之物,而是天地间一缕凝成了形的香酥云雾,只需指尖最轻微的一碰,或是呵出一口稍暖的气,便会立刻化作一滩甘香沁人的乳膏,徒留满手腻人的甜香。
      这是“酥油鲍螺”。他认得。
      不,他从未尝过,但他“知道”。
      在那些他只能远远窥视的、贵人们云集的宴席桌案上,在描金绘彩的攒盒里,在侍女们小心翼翼捧过的剔红托盘上,他无数次见过这抹惊鸿般的影姿。它总是出现在最显眼又最不经意的地方,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关于“极致美妙”的象征。他曾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心底默默揣测过它的滋味:该是比云还轻,比蜜还醇,咽下后唇齿间会留下冷冽的花香吧?定是如传说中仙人所食的玉膏琼浆一般,一口便能涤净凡俗的烦扰。
      可他也同样无数次地看见,那些慵懒倚在锦垫上的贵人们,是如何用金签或银匙,漫不经心地拨弄一下这般精贵的点心,然后便像厌倦了似的,微微颔首。立刻有伶俐的仆人上前,将几乎未动的整盘“酥油鲍螺”,连同其他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珍馐,面不改色地撤下,端离这温暖明亮的大厅,仿佛那不过是些许无用的尘芥。他们的表情平淡得近乎漠然,轻淡得像只是泼掉了一杯早已凉透的、不值一文的粗茶。
      而此刻,这样一件存在于他想象与仰望中的物事,竟如此真实地、近乎突兀地,出现在他鼻尖之前。那近在咫尺的、清冷的乳香与隐约的花息,与他周身萦绕的窘迫寒气形成了奇异而残酷的交织。
      巨大的惊喜如一道微弱却炽热的电流,猝然击穿了他被羞耻冰封的心壳。他几乎是不受 控制地、猛地抬起头来——
      对上的,却是一双盛满戏谑与毫不掩饰的傲慢的眼睛。
      那张脸属于一个约莫十岁、锦衣华服的男孩,面色是常年不见风雨的、养尊处优的红润,眉宇间是天之骄子特有的、未经磋磨的张扬。他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打量什么有趣玩物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恶意的、顽劣的笑。
      见他抬头,那男孩的眉毛挑衅般地扬得更高,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说一个字,那捏着“酥油鲍螺”的、干净白皙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轻佻意味地——一松。
      那枚凝聚了无数巧思、堪称艺术精品的糕点,那抹他梦中才敢稍稍触碰的玉色流光,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弧线,几经无谓的旋转,像个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不远处光洁如镜的地板角落,滚了两下,沾上了尘埃,停住了。精致的螺形依旧,却在辉煌灯火的映照下,显得那么狼狈,那么……廉价。
      时间在那一刻真正停滞了。
      四周的喧嚣似乎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只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被那无形藤蔓狠狠勒紧、几乎爆裂的闷痛。脸上方才因惊喜而泛起的一点微弱温度,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比冬日的霜雪还要苍白。
      那锦衣男孩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嗤笑了一声,像是完成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恶作剧,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汇入了那一片锦绣人潮之中,再没回头看一眼。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目光却无法从角落那一点刺目的玉白上移开。羞耻感不再仅仅是藤蔓,它化作了汹涌的、滚烫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灼痛,席卷了他每一寸骨骼与肌肤。那不仅仅是当众受辱的难堪,更是一种更深层、更尖锐的东西——是仰望之物被轻易践踏的幻灭,是连渴望本身都被证明为可笑与僭越的、彻底的否定。
      原来,那不仅是贵人们不屑一顾的“尘芥”。于他而言,更是连被施舍后妥善接纳都不配拥有的……真正的垃圾。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担忧的目光投来。他猛地低下头,比之前垂得更深,几乎要折断脖颈。拳头在过于宽大的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锐痛,才勉强压住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混合着哽咽与呜咽的颤抖。
      宴会的乐曲依旧悠扬,香气依旧馥郁,烛火依旧温暖明亮。只是这一切,从来都与他,毫无无干系。
      那角落里的“酥油鲍螺”,如同一枚冰冷的烙印,深深钉在了他往后所有关于“尊严”与“渴望”的记忆之中。

      他是个缄默的孩子,至少在那个钟鸣鼎食、人声熙攘的大家庭里,他静默得如同一道褪色的影子。
      大多数时日,母亲就坐在偏院那扇总也晒不进多少日头的旧窗下,对着光,穿针引线。他便偎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要么盯着砖缝里几颗被雨水冲刷得滚圆的小石子出神,要么无意识地反复揉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晨光挪成斜阳,蝉鸣换了秋虫,他常常可以就那样一动不动,一两个时辰也不吐露半个字。这院落里的时光,仿佛比别处流淌得格外缓慢些,也格外滞重些。
      他和母亲居住的偏院,像是这座繁华府邸偶然遗忘的一处角落。日子在这里被滤去了所有的鲜亮声响,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母亲偶尔极轻的叹息,以及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这寂静与平淡,织成了一张熟悉的、几乎让人感到安全的网。年幼的他曾枕着母亲膝头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他那一眼便能望到头的、灰蒙蒙的生涯,还能有什么别的样貌。
      直到那一日,她像一颗带着异样光泽的石子,蓦地投入他这片沉寂如古井的视野。
      她是前头老爷夫人院里使唤的婢女,算不得多么得脸的红人,因而反倒偷得些许旁人没有的空闲。她总能寻些由头,捧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或是传一句不着急的口信,脚步轻快地溜达到这偏僻的院落里来。她的出现,第一次让那扇月亮门洞外纷繁喧闹的世界,有了一缕具体而微的、带着温度的气息。
      其实她比他大不了几岁,至多十二三岁的光景,身量都还未完全抽条。可自从那日她穿过月亮门,发现角落里那个像只瑟缩小鹌鹑般独自摆弄石子的他之后,一种近乎本能的、柔韧的责任感便在她心里生了根。她自发地、不容分说地担任起了“姐姐”的角色,此后每日,只要得空,便雷打不动地溜到这偏院里来。
      起初,他只是隔着几步远,用那双黑沉沉的、带着怯意的眼睛默默看她。她会变着法子逗他,有时从袖里摸出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排成一行,教他玩“跳石子”;有时拾来掉落的槐叶,灵巧地叠成一只碧绿的小船,放在积水洼里,看它晃晃悠悠地漂;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絮絮地讲些前院的见闻——哪株海棠一夜之间开满了花,厨房的阿嬷偷偷塞给她一块糖糕,或是今日听到的、半懂不懂的戏文故事。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春日解冻的溪水,潺潺地淌进这片过于安静的院落。
      渐渐地,那层坚硬的沉默外壳被这日复一日的暖意悄悄融化。他开始期待那阵轻快的脚步声,会在她出现时,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光。她教他玩“抓子儿”,他小手笨拙,总接不住抛起的石子,她便笑着捉住他的手,一遍遍带着他练习。她会指着墙角一队搬家的蚂蚁,让他猜它们要把米粒搬去哪里;雨后的傍晚,两人蹲在湿漉漉的地上,寻找被雨水冲出地面的、奇形怪状的小石核,比赛谁找到的更特别。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小游戏,经由她的笑语点拨,忽然都焕发出无穷的趣味。
      不知从哪一天起,偏院里开始有了低低的笑语声。常常是她说了句什么,或是两人游戏时他笨拙地赢了那么一次,他便忍不住抿起嘴,然后那笑意像破土的芽,再也抑制不住,从嘴角漾开,迅速染红了两颊,最后绽开成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不怎么整齐的乳牙。那笑容如此鲜活,如此饱满,驱散了他脸上常年笼罩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让他终于像个真正的、被阳光照耀着的孩子。
      那段日子,连吹过偏院的风,仿佛都变得轻快温柔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同穴同衾案【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最近期末了,复习比较忙,很抱歉需要断更一段时间。第一次写文没经验,所以没有存稿,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不好的追更体验。考完试就会恢复更新,让我先存点稿,后续可能会是日更(画个大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