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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年少青衫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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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狄慢慢睁开眼,满脸泪水湿漉漉,而触目到处是白雪皑皑。刚有知觉,她就本能的双手用力,攀紧手臂。
这是,她5岁时,那次,是新下的一场大雪掩盖了地面。
当时她自己怀念小时候印象中的家,一个人跑到老房子去,可没找到地方。回去的路上觉得累极了,想走近路,按着印象沿着路边走过去,经过一家人家的后院附近的空地。
其实那里不是空地而是地窖。
这种地窖,是西北地区用来储存蔬菜、水果、马铃薯等冬天的菜蔬用,一般都挖的很深,一般至少有三米多深,平时要取东西,要用长长的梯子下去。地窖上面一般空着,为了方便汽车开到地窖口,也都近道路。
有地窖的地方,上面空着。
但那片地方她很陌生,也不知道厚厚的雪下,一个有些朽烂的地窖木盖正呲牙咧嘴等着她。
本来她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新雪踩上去才会发出的声音,忽然一脚踏空,她的衣服前襟先是被木板掀起,木板朽掉的部分掉落后露出一根长长的钉子,锐利的尖角虽然没有扎进她的身体,却深深的刮出见骨的伤口,血流出来,在衣服里面黏黏的血凉凉的染尽她的腹部,再浸湿腰部。她在刹那用力将双臂紧紧攀住木盖边缘,没有掉下去,可是也挣扎不上来。
平时她力气就不大,这时才五岁的她,大半个身子坠在地窖口里面,摇摇欲坠。
胸口剧痛,平时怕血的念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她只拼命稳住身体,想往上挣扎,可是胸口实在太疼了,因为胸口的疼,她吸着气,觉得气都有点儿喘不过来,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
因为痛,她流着泪,可是没哭出声,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出声。
成年后的乐狄回想起那次凶险,才发现当时的自己有多危险。
平时这块地方很少人过来,如果掉下去,就算不受重伤,也出不去。
当时已经下午,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间,行人更是少。叫人也没人听见。
运气好的话,能够翌日被人发现就算运气不错了。
那时没有温室效应,冬天的雪后在北方能达到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里,她会给冻死。
乐狄忽然想起来,那时,她根本就没想到叫人。
乐狄在那个地窖口挣扎到天黑透,终于爬上来。
那几个小时,没有一个行人路过。
流了那么多血,头都晕了,可时间长,血渍都干了。
等爬上来,发现衣服居然奇迹的没有撕破,是因为摔下去的瞬间,木板恰好把衣服给挑上去了,钉子随后划伤乐狄,乐狄再够住木盖,衣服又盖住身体,是够巧的。
乐狄忍着疼掀起衣服检查伤口,里面的衣服前襟,裤子上,全部是血,都干结了。
而左胸口下方,血凝结成一个核型,中间露着白色的肋骨,旁边还沾着钉子上的铁锈。
乐狄当时就自己轻轻啊呀了一声,都没想到伤口这么深,自己都无法再看,立即放下衣服盖住伤口。
乐狄跌跌撞撞的走回家。
裤子被雪弄湿了,鞋子也湿了。
刺骨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寒冷,却多少压制了因为胸口的伤口带来的疼痛。
乐狄印象还很深,这伤口,这次几乎丧命的经历,她居然没告诉父母。
回到家,自己脱了衣服换上干净衣服。
那件染血的衣服,她已经忘记是扔了,还是就丢在那里了。
这样一件血衣,似乎家里没一个人发现,也没人来问她。
五岁的乐狄,发现伤口花了很长时间才长好,而且,从此,左胸口下方一直有一道伤痕,只是长大后颜色浅,直到长大成人还未消除。
后来乐狄还特意到差点要命的地窖那里又去看过一次。
只是那时天气已经开始暖和,雪已经快化完,到处是脏脏的雪水混着泥泞。地窖那里因为没人去踩,雪都安全的消融,湿漉漉的完整,没有一个脚印,地窖口的木盖还翻起两节木板,半盖在那里。那根刺伤她的钉子,还在原地,一半生着锈,尖端那一截还很亮,连血渍都没有。
显然乐狄摔下去,直到雪化,都没人到地窖那里去过。
乐狄在旁边不由得觉得后背发凉,快快的走开。
此时,乐狄趴在地窖口,同样的刺痛,同样的几乎坠下去的凶险。
居然还要再次体会一次这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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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可要求救。
乐狄大声叫嚷了半天,真的赶来了救命恩人。
来的是个陌生的叔叔,大概和爸爸差不多年纪,三十岁左右,穿着破旧,颇为狼狈。这么冷的天气,那个时候没什么羽绒服,就是厚棉衣,好一点的就是带毛领的军大衣加带毛面的翻面棉帽子。这位没军大衣,连棉衣都没有,单薄得很,可是却不大像冷得狠的样子,然而却没什么精神,有些憔悴的样子,听见呼救,跑过来一看乐狄先是楞了一下。
然而乐狄犹如瞧见亲人,眼看有救了,眼泪就哗哗下来了,补上上辈子疼的彻骨却没有流淌的眼泪。
解救出乐狄,救命恩人瞅了瞅乐狄衣襟下的血迹,吓了一跳,要看伤口。
乐狄虽然明知此时自己在别人眼中还没啥性别之分,小毛丫头一个,却死活不让,怎么说也男女有别,心理上没法当自己小孩子。
恩人没办法,准备牵着乐狄去上药,瞅见乐狄走两步便煞白的小脸,并且捂着胸口弯着腰吸着冷气的样子,便抱起乐狄,边哄着她:别怕,让婶婶给你上药就好了啊!
乐狄糊里糊涂被带到附近的一户人家。
当地人口不多,大约两三千人。还及不上后世乐狄单位里一个公司里的人多。
这里叫鸿昌,又被称作虹场。地理位置不错,也算依山傍水,背靠天策山,一条宽阔的摩汉河是鸿昌的命脉,围绕鸿昌外围蜿蜒而去,也是鸿昌天然的一道屏障,摩汉大桥将鸿昌和外面联系起来,同样也是唯一的和外界的通道。守住摩汉大桥,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鸿昌处在天策山和摩汉河之间的一块狭长的小小盆地里,小小一个鸿昌,天气倒分了三种,北边是最靠近天策山的天气最冷的陆莲,陆莲无莲,多草场林场,算起来是面积最大的部分,也是耕地最少的部分,盖因近山,地势高,那时候可没什么喷灌、管道送水,靠引摩汉河水浇地不容易,天气冷,种的麦子即使只一季也不易熟,每年间早的话九月底十月份就飘雪。此地以畜牧为主,兼顾林业,是所谓的靠山吃山;中间部分的昌元是鸿昌的政治经济中心,本地的政府机构和公共事业都在此处,布局也最整齐——从摩汉大桥引桥修筑的一条供三辆卡车并行的林荫道是鸿昌新建之初就修好的主干道,本地的政府机关不过是栋比普通的一排平房多了几间房子,两头再各修筑一间,呈U型的一排房子而已,还比不上新修建的招待所气派。鸿昌地方小,除了招待所再无旅馆。东边的尔崖则真正处在盆地中,是鸿昌天气最理想的地方,天气暖和,湖里养的出莲花,麦子虽然不能种两季,却是熟得最早的。尔崖还可种些经济作物如葵花,油葵,胡麻等。物产、植被、农产品都是最丰富的地方,由于身处腹地,也傍着天策山,畜牧业和陆莲相比也不逞多让。
鸿昌的人家,陆莲和昌元以公家统一盖的一排排的平房为主,一排平房一般住三四家人家,这样的成排的平房统一格局是每家房门前都空出一条过卡车的路,房子的对面才是各家的菜地、菜窖、鸡栏鸭舍和做储藏室的煤房和杂物房。至于平房左右的公路和房前的公路就是为了秋天收获时把洋芋、小麦、油菜等用卡车送到家门前便于装卸,利于洋芋下窖,袋装的麦子油菜等入库。极少数人家不处在交通要道才是独门独院。尔崖则反之,以独门独院多见,公家盖的平房少。
这户人家就是单门独院,显然是把公家统一制式的一排正房和旁边一家人家均分了,约有五间房间。这种制式房间统一都是二十五平米到三十平米,哪怕厨房也是这么大的。和邻居以木板竖起了院墙分隔开来,不过中间留了小门便于邻居来往。平房是坐北朝南的,这家人在东边,和平房垂直的修了三间房间,再配合原来的库房煤房菜窖什么的,院子里剩下的空地不算很大。
这位衣着单薄的叔叔显然是借住在这家人家,就住在那坐东朝西的房子里。
叔叔进门陪着笑脸和院子里抽烟的主人打了招呼,然后带着乐狄到了中间的房间,并招呼正在踩缝纫机缝制衣服的一位年轻妇人来帮忙。
她一抬脸,乐狄立即就觉得很亲近熟悉,莫名的安心。
房间里就是时下冬天鸿昌最常见的格局:靠近进门处横着砌着火墙,也起个屏风的作用,火墙后面盘着取暖用的炉灶,铁炉盘上架着快烧开的水壶,已经开始冒白汽。
屋子里暖融融的。完全可以穿单衣。本地都是这样,冬天以煤炉取暖,家家到冬天都得买上一车或半车煤炭,家家都有专门用来放煤炭的煤屋或煤棚,因为每次买煤炭量都太大。日常生活烧水取暖煮饭都是靠煤,但当地无煤矿,要靠外地的汽车拉煤炭来。
在炉子对面则是一张大床。床上的被褥干干净净,看起来厚厚的。那时的条件艰苦,除非极少数条件好的家庭有成套的像样的家具,一般人家的床就是用两根长凳架着几块木板做床的。这间屋子的床算是件家具,因为安有床头挡板和靠档,漆着淡黄色的油漆。
屋顶则一反本地人家就那么露着大梁和椽子的黑漆漆的屋顶,用白纸糊得平整的房顶,显得屋子是那么干净明亮。
大床旁边是窗户,暖色调的厚窗帘用两道装饰着蝴蝶的银色铁钩分别勾起,窗户下就是缝纫机,旁边有缝制好的衣服,正在缝制的则是件小小的衣服。
其他就是些衣柜什么的,显然这间屋子还得兼具厨房餐厅和客厅的角色,所以还有放置碗筷的小橱,餐桌,自制的样式笨重的沙发。
好在房间够大,不觉得挤,由于主妇的心思巧妙,屋子里摆设得井井有条。
叔叔让乐狄叫婶婶,不料这婶婶白了叔叔一眼,让乐狄叫姑姑。
其实一般本地是叫叔叔阿姨的。不过乐狄的爸爸没有姐妹,所以从来没叫过姑姑,很是新鲜,就顺着叫姑姑。
姑姑知道了端详,先是和叔叔很是费劲的从大床下拖出一叠东西,扯去裹在外面的包装,立起来,张开,原来是架屏风,架在床跟前,除了医院乐狄还没见到谁家有这个东西。不过看这个材质和外形,怀疑可能真是医院来的。
然后叔叔用火钳捅旺了炉火,加了煤块,又从屋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冲上炉子上快开的热水兑了一盆热水来。
接着姑姑堪比护士的专业手法利索的给乐狄清理了伤口,上药,又熟练的包扎上。姑姑用热水给乐狄擦洗了身体,换了三盆水才没像之前那一脸盆的血水好不吓人。
换下的沾着血迹的衣服裤子立即被叔叔拿去洗了,没在这间屋子里洗,叔叔小心掩了门出去,唯恐冷空气冻着人。
乐狄裹着姑姑的衣服再被棉被包裹在床上,姑姑冲了两个热水袋给乐狄,一个塞在脚下,一个抱在手里,暖烘烘的,乐狄有种错觉,好像这才是自己的家。
姑姑收拾完,给乐狄一杯巧克力颜色的热饮,插了根麦管让乐狄喝——是真的麦子的管子,那时还没这样叫麦管其实是塑料的吸管产品并被大家广泛使用。
乐狄小口小口的啜着热饮,真的是巧克力饮料……看来姑姑家还是蛮有实力的嘛,好比这屋子里看起来,绝对属于本地中上程度的家庭了。就是现在暂时借住别人家不是太那个,要真有这个实力,等天热了请人造了房子,那肯定算得上本地拔尖的人家了。
姑姑张罗着要马上给乐狄做衣服。说干就干,找出布料一会就裁剪好,开始上缝纫机缝制了。乐狄就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一两个钟头都不要,一套里面穿的衣服就缝好了。姑姑再次给乐狄换上,再给她检查了下伤口,觉得不流血了,就说再换一次药,咱们尽量不用纱布包扎,好得慢。乐狄自然无话,换了药,姑姑喜孜孜的像乐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客人一般,再给乐狄重新包上被子,停下缝纫机的活儿,开始张罗晚饭。
屋子里开始香气四溢的时候,叔叔进来了,带来了给乐狄穿的外套棉衣等衣物,高兴的跟姑姑说,“给闺女找到衣服穿啦!”原来叔叔洗完衣服去找熟人讨衣服去了。都是旧的,好在都是完好,一股压箱底的味道。据说是房主嫁到外地的女儿以前的旧衣服。房主看来经济条件不错,衣服显然都是买来的成衣,样式简单,不见得时髦却不会过时。据说是上海带回来的。
当时大家都穷啊,而且没有独生子女政策,很少有人家只养一个孩子的,多是老大穿新衣,老二接着穿,传给老三又一年,老四还在等着穿。那时候家里三四个孩子的最多见,四五个不稀罕,八九个的是少有了。至于穿衣服么,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哪家的孩子都穿过打补丁的衣服裤子,也没什么丢人。偶尔有经常不穿补丁衣服的,那真是鹤立鸡群。
乐狄家里就有姊妹五人,她和妹妹是双胞胎,大概是异卵双生,长得一点不像,而且她瘦小,妹妹起码有她一个半的魁梧身材,不过个子两人一样高。
交待乐狄家里的排行,就是说明一下乐狄在家里是根本没机会穿新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