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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斟毒 “精卫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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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延疆有奇毒,名斟,香引食毒,食者重病,三日而逝,引入中原,其名三日逝。
…
三月十六,万寿节总算结束了,中书省的官员都换上了夏装,周苗站在书案前批文书——这篇是给陈吴青夫人,中书令容真之子——容漆江的诰命。
陈吴青死了死在三月十四,是万寿节结束的前一天,病死的,是夜里走的。陈吴青死后容真不忍幺子孤苦,连夜上奏为容漆江求了个诰命。
周苗盯着那则文书,只轻轻叹了口气。
按照康都内官员礼制,五品官员死后停灵三七二十一日,同院官员吊唁后下葬,但陈吴青是病死的,理应早葬,昨日白日皇后将容漆江召入宫中,便是在商量此事,最终定下停灵七日,在三月廿一下葬。
陈吴青的位置已经由本来定好接替周苗位置的小官员任职,其余两名官员尚未被抉择出来,周苗的授职文书便一拖再拖,再拖二日便要发本月的俸禄了。
明日是休沐,万寿节在宫里被囚了几日,出来便忙着补空子,总算能休息一天了。
周苗思索着,抬笔撤走陈宥写的诰命文书,又换上了新来的官员写的文书。
这个官员是今年的第二个,上一个是武越,这个是陈吴青,周苗走后便会有第三个,今年舍人院真真不算安定。
舍人院中午有些闷热,周苗将帽子摘下,把黏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才松开眉头,看那孩子写的东西时不觉咬着左手指尖。
有些难办。
这个孩子是从翰林院升上来的,谏言写得好,但公文却属实不算擅长,诰命写的东一块西一块不知是怎么被选出来的——若是周苗没有记错,此次的三个人中有去年的榜眼,容真之孙容临。
那人的公文写的挺不错的。
周苗又叹口气,这个孩子是要往谏议大夫升的,那个容临才是会一直待在舍人院的。
明日去陈吴青府上看看,那香的事情改有个结果了。
…
烨帝赐的郡主府在枕月坊,陈吴青住的是隔着一条街的倚阳坊,周苗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那府是容漆江的嫁妆,现在挂着白色的灯笼,将府上的朱红色大门都衬得仅剩一片灰白。
今天是三月十七,陈吴青死了三天,这个大门除了送了副棺材进去便再也没开过。
周苗在门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敲响门,又立了一阵子,那门才缓缓敞开,内里站的是一位老妪,应当也是容漆江的“嫁妆”。
“大人找何人啊?”那老妪声音苍老,听着并不算悦耳,但周苗却被那声音砸的弯下了腰。
“管事,晚辈是舍人院的官员,前几日听闻陈兄亡故,今日特来吊唁。”
这府建的不好,别的府都是坐南朝北,但这府却建的一年不见几日阳光,一阵风刮过,顺着周苗拱起的手钻进周苗的袖口,激起一身冷颤,那老妪上下打量了周苗一番,也不说让不让人进,抛下一句“你且在此处候着,我去与小姐并报了便来”便走了。
周苗被这个“小姐”钉在原地,待那老妪又出来才直起身。
“小姐说让我带您进去。”那老妪的声音仍然什么情绪都没有,周苗垂着眼,跟在那人身后,亦步亦趋。
这府不大,就一趟,顺着路走不用多久便能到了内院。
内院摆着棺材,容漆江不在棺材边,那老妪又叫周苗为陈吴青上香。
周苗捏着三根香,沾着长明灯将那三支香点燃,青烟顺着梁木往上飘,绕着悬着的白绫打了个转才散。他弯腰作了三个揖,指尖都沾了香灰,刚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布料蹭着地砖,压得极轻。
“劳周大人挂心了。”
是容漆江的声音,周苗回头,就见女子一身素麻孝衣,发间只簪了根素银簪,脸上没半点妆容,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着他,不漏半分悲戚。周苗心头一沉,按礼数拱手道:“节哀顺变。”
容漆江没接话,只侧身引他到偏厅坐,老妪端了茶上来,茶盏是粗陶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周苗鼻尖动了动,没闻见那股勾人的异香,悬着的心先放了一半。
“大人今日来,不止是吊唁吧。”容漆江先开了口,指尖搭在茶盏沿,轻轻叩了两下,又抬头看周苗的眼睛,“实话说,方才李婆婆来同妾身说周大人是周大人来了,妾身还有些震惊呢。”
“夫人因何震惊呢?”周苗轻声问着,将那茶盏放在椅边的方几上,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容漆江的动作。
容漆江又叩了两下茶盏,随后指尖一顿,像是忽然触见了冰。
容漆江浅浅勾了下嘴角,那笑意半点都没落在眼底:“陈吴青入仕这些年,除了公务往来,从来不曾与舍人院诸位大人有私交,周大人百忙之中抽休沐时间来吊唁,自然叫妾身惊讶。”
周苗端着粗陶茶盏的手顿住,抬眼看着她,摆出的仍是笑:“下官猜,夫人震惊,是因为猜下官活不到今日吧。”
容漆江闻言也不见慌乱,只抬手抚了抚素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依旧轻缓平稳,眼睛却向下瞟:“周大人这是何意呢?妾身……”,容漆江说到这里停顿一瞬,又将双眼移回周苗的眼,一字一顿道,“妾身怎听不懂呢?”
“夫人知晓下官身子不好?”周苗说着,又将那茶端起喝了一口,脸上笑容浅淡,什么都没往下说,只看着容漆江,容漆江也不说话,盯着周苗,不知安静了多久,容漆江忽的见周苗嘴角渗出些血,顺着下巴滴在了他今日穿的淡蓝袍上。
容漆江眼瞳颤了颤,反应过来后立马从袖中掏出块方帕欲递于周苗,却见周苗早已用一方素帕捂住了嘴,眼睛里是笑着的,就像是发现了一个难以确定的秘密。
“周大人?”容漆江的声音又重了几分,她看见周苗嘴边的血似是擦不净,眼中总算浮现出一丝慌张。
“夫人果然在茶里也下毒了吗?就如那顿饭一样。”周苗的声音带着点血沫的哑,指尖还沾着未擦干净的血,那笑却依旧清浅,像早就料定了此刻。容漆江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那点刚浮起来的慌张又迅速落了下去,她抽回手,重新叠好方帕放回袖中,语气反倒松了下来:“周大人既早就猜到,为何还要喝那口茶?”
“我不喝,夫人怎肯认。”周苗将染血的帕子叠好收回袖中,指尖按着心口,那里已经开始泛起麻痒,像有无数小虫顺着血管往骨头里钻,正是斟毒发作的前兆,“南延疆的斟,香引体,毒侵骨,三日而亡,那日盈乐献曲便是香引,陈吴青也是中了这个毒,对不对?”
容漆江垂着眼,指尖又开始轻轻叩茶盏,嗒、嗒、嗒,声音落在安静的偏厅里,敲得人心里发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温度,不是悲戚,也不是慌张,是一种久藏后的释然:“陈吴青骗我、伤我,他活该。”
“那夫人为何要对我下手?我与您……”周苗说着,又咳了一声,咳出的血又浸在帕子上,新旧叠加,让人不知道他究竟咳了多少,“您气我将计就计,似是陷进去了?”
容漆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苗,风吹起她素麻的孝衣衣角,周苗扶着桌沿慢慢起身,头有些晕,他靠着桌沿站稳,声音轻得像要飘起来:“还是您认为我是自愿跟了陈兄的?”
“是。”容漆江转过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终于落了点悲,“我只认为,你若死了,也算解脱,但我没想到你竟没死。”
周苗盯着容漆江的背影,许久只叹出一口气:“下官虽是个病秧子,但是占个命硬,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中了毒只会吐血,不会真死,夫人少算了一步。”
又停顿了许久,周苗才问道:“夫人所为何呢?如此大费周章,从府上找个死士杀了下官会比如此方便些吧。”
周苗看见容漆江缓缓将肩放松下来,又听见容漆江自嘲的笑了下:“我嫁了陈吴青已是有辱门楣,我不能再脏了家族中人的手。妾身若是借父亲的人将大人杀了,一来朝上会疑心,二来您是父亲看中的人,父亲会来质问我,但若是您是病死的……”
“那便是理所应当?反正下官拼命,身子又委实算不上康健。”周苗说着,又咳了两下,“但下官还是未想明白。”
“什么是周大人都想不明白的?”容漆江回过身子看着周苗,似是就等周苗说话。
“夫人若是不满陈吴青,直接和离也未尝不可,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呢?若是那日盈乐的香不够浓呢?”周苗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容漆江始终没有回复,周苗又沉默了许久又问到:“夫人所为何?”
屋子里又安静了,只听得见屋外白绫翻动的声音,容漆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了周苗身侧,将那盏有毒的茶倒了,又坐回椅子上:“我为大人念首诗吧,这是妾身自己写的。”
没等周苗回答,容漆江便自顾自的念了起来:
“玉骨难求俗世纲,心衔沧海恨茫茫。
一身枉负凌云志,落尽芳华赴大荒。”
很简单的七言诗,周苗听见了,也听懂了。
不能和离,因为容漆江是容氏的女儿,所以她只能用如此极端的方式。
用如此极端的方式保护自己。
周苗深吸口气,看着容漆江问到:“夫人此诗,可取了名字?”
容漆江笑了,眼底跟着一起泛着光,这是周苗从进府以来容漆江展现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填海》。”
填海。
精卫填海。
周苗盯着眼前的夫人,许久才问:“夫人此为,不怕下官报官吗?”
“大人问我这首诗叫什么,便不会报官了。”容漆江轻声说着,语气同那句“周大人有心”一模一样。
于是周苗只起身,面相容漆江道:“精卫填海乃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儒家之风,夫人之风骨,下官敬佩。
周苗说完,又向容漆江一拜:“精卫衔木,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