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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淅沥 “如果我不 ...

  •   “阿礼,你为什么不信你我?”

      这是任齐礼第三次梦见这个画面了。

      周苗站在大雨里,撑着伞,污水却染脏了他的衣摆,自己站的很远很远,身边还有一具尸体。

      听着周苗的质问,任齐礼有些窒息,按照往常这个梦到了这里便该停止了,但是今日却还有往下的趋势。

      “周大人别这么叫我。”是他在说话。

      声音低沉,似是成熟了很多,但他确实是在和周苗说话:“我兄长、宋伯皆因你而死,现下又连累上我爹,我任家可没有多少条命够您挥霍的。”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周苗的脸,任齐礼弯腰想将那尸体托起却见周苗健步上前,二话不说便将他拉走。

      走了很久很久,任齐礼一把甩开周苗的手,十分气愤的道:“周幼枝,你做什么!”

      周幼枝。

      任齐礼很少听别人这么叫周苗,包括他自己似乎也从来不会这么叫,连姓带字就像舍弃了原先周渺的一切一般令人困恼。

      但是周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任齐礼,安静的似是失了声。

      “周幼枝,我爹待你如亲子,你为何要参他!”

      “轰隆”一声后,一道闪电撕破了阴暗的世界。

      任齐礼醒了。

      梦境的窒息紧追着他,梦中的画面太过真实,仿佛亲身经历。

      梦里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周苗的伞掉在了地上,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再出现在手心的是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任齐礼猛地坐起,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他大口呼吸着,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迷茫,梦境中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回放,那质问的话语、那具尸体、周苗嘴角的血迹,都如同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还有,周苗在梦中穿的太厚了。

      分明还在下雨,哪里用得着穿上裘衣。

      任齐礼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梦境带来的震撼却久久无法消散。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噼里啪啦打在窗上,让人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明明周苗晚上才答应要与他在一起,为何现下便做了这个梦?

      按照梦里的季节推算应当是八九月,尚是秋日真的没有必要穿裘衣,除非周苗的身体已经差到受不得一点寒。

      怎么可能呢。

      夜里宋渚清回了任府,皇后指了宋渚清去郡主府上做府医,即便周苗中的毒宋渚清无能为力也不至于让他就此恶化下去。

      还有梦中提到的三个人。

      兄长、宋伯、父亲。

      任其乐的死是因为陈三明的玩忽职守,宋伯是自杀,至于父亲……

      “你为什么不信我?”

      周苗的质问又在耳边炸起。

      为什么不信他呢。

      周苗为什么那么希望任齐礼信他呢?

      还是他本来就在说谎。

      任齐礼想着,走出屋子,站在院子中向郡主府的方向望去。任府与郡主府最近的地方只有两墙之隔,而任齐礼的院子与周苗的院子离得是最近的。

      周苗的院子里有明灭的火光,应是卯时了,今日要上朝,周苗该醒了。

      任齐礼伸了个腰,又向屋中走去,换上朝服,坐在院中看着隔壁的火影明明暗暗,如同人七上八下的心。

      …
      周樟又出现在了周苗的梦中,周渺仍在射箭,身边躺着一个人的尸体——是那个小将军。

      周樟的手搭在周渺的手上替周渺比划着,随后带着周渺的手离开了弓弦。

      那支箭又射在了箭靶上。

      在此之前已经有许多支箭被周渺射出,然后钉在树干上、钉在院墙上,激下一支丁香。

      丁香的枝子在空中摇摇晃晃,周樟看着,有些惋惜道:“可惜了,本来开的好好的,结果被没用的东西杀掉了。”

      周渺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向前,也没有说话,只拿着弓冷冷的看着院中发生的一切,就像失去了魂灵一般。

      周渺似乎长大了些。

      没用的东西是指什么呢?是他、还是他的箭,或者是身边躺着的这具尸体。再或者周樟的这句话本就没有指向性,是在说这个院子里除了这树被他惋惜的丁香外的所有。

      周渺握着弓的手紧了几分,又看见周樟回过神,用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随后缓缓开口道:“阿渺,你过来。”

      周渺移动了几步,走之前好看了看身边的那位将军——他的喉咙被利刃破开,没有挣扎便死了,只留给院中一份恐惧。

      周渺没有站在周樟的身边,周樟轻笑一声,没有责怪,而是走的离周渺更近些,弯下腰道:“阿渺,你要记住,爹给你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换,都可以提出异议,但是没用的东西始终都是没有用的,就像丁香的枝丫,你不能指望它变成一支可以穿透千里的箭。”

      周渺应该懂了。

      周渺肯定懂了。

      不然他当时不会那样干脆的杀掉周濋。

      没用的东西始终都不会有用的,周渺记住了。

      周渺说着,搭起弓,朝着那位将军的尸体,又是一箭射出,钉在了那人的手边。

      周樟看着周渺的动作,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梦境中显得格外阴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周渺的头,说道:“阿渺,这才是我侯府的好孩子,对那些没用的东西,就该如此果断。”

      周樟自己说完竟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直至咳出了血。

      周渺没有关切,也没有着急,只是安静的看着不吭一声,就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般直直的站着。

      在周苗的印象里周樟的身体一直算不上太好,但也谈不上坏,这样猛烈的咳嗽周渺应当会紧张才对,可是梦中周渺却如此平静,仿佛眼前咳血的不是他父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让周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不知是悲哀还是愤怒,或者是深深的无力感,他分不清,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周樟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再次落在周渺身上,那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警告。“阿渺,你要记住……”

      后面的话周苗没有听清,或者周樟本事便没有说话。周渺抿着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周苗只觉得眼前的周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他害怕。

      梦境到这里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周苗想要看清更多,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他四处摸索,却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边回荡着周樟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

      “没用的东西始终都是没有用的……”

      周苗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窗外的天依旧黑沉沉的,不知是几时了。他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梦境碎片。可是那些话语、那些画面却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

      “圆襟。”周苗叫了一声,书童应是还在睡着,屋外没有任何的动静。

      昨日是三月初一,周苗睡时便已子时,现下应是初二了。

      周苗想着按了按眉心,长发垂到腿上又像缠绕住人的丝带一般滑到被子上,他缓缓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站在廊中,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周苗望着那黑暗中的一点光亮,心中五味杂陈。

      三月初二啊。

      筑南侯府每五年入京庆贺万寿节,兴礼三十年万寿节当天周樟谋反,曹怵应烨帝指派前去平反,三月初四邾山周氏被灭门,应是快到周樟的忌日了。

      难怪最近总是梦见他。

      不够晦气的。

      “大人?”圆襟应是听见了推门的声音,打着哈气从书房出来,唤了周苗一声又问道,“刚过五更三点,大人怎这会醒了?”

      “做梦了。”周苗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梦魇的阴霾。圆襟闻言,从房中端来一盏温热的茶,轻手轻脚的递到周苗手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周苗接过茶,浅啜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似乎也带走了几分寒意与不安。

      周苗将茶喝完,把杯子握在手中问道:“我前几日让你去买的纸钱可买到了?”

      “回大人的话,买了,就在库房。”圆襟说完又问,“大人现在要用吗?”

      “拿来吧,然后你回屋睡觉便是。”周苗轻声说着,又有冷风刮来、有水雾打在脸颊,轻轻一抹竟是下雨了。

      少见的寒春与连绵不绝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年的春日怎么如此缠绵的呢?

      天上的月牙被乌云遮住,天看起来很低很低,如同邾山中郁郁葱葱的树冠一般盖在人的头上,令人见不得半寸天日。

      周苗低头叹了口气,又将披在身上的外衣理了理。

      圆襟是皇后赏的书童,以前在宫中给某位小皇子做仆从,去年冬日那位小皇子不知为何掉进井中淹死了,圆襟便一直被忘在了那座晦气的宫殿,直至皇后想起,才将他赏给了周苗,妙在办事麻利,周苗交代的事情他几乎都可以干的很漂亮,。

      圆襟很快将纸钱取来,还贴心地拿来了火折子,周苗接过,示意他退下。圆襟担忧地看了周苗一眼,最终还是默默转身回屋。

      纸钱买的多,堆在院子里有井口大小,周苗缓步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捡起一张纸钱,吹亮火折子从下端点着,待火烧到纸钱中间便松手,只见那纸钱竟轻飘飘的飞向天空。

      “周樟,你爹死了那么久,你每年给他烧的纸钱也不少,你才死了几年便将那些祖荫全花完了?”周苗说着又蹲下,拿了几张纸钱点燃,“阿澜也在下面,我给你烧些钱,你也别亏待了他,可别再像周濋死前一样偏心了。”

      手中的纸钱烧完了,周苗也再无什么和周樟说的,蹲在一大堆纸钱旁沉默不语。雨没有变大,只是淅淅沥沥的打在人的身上,让人的衣服发潮,也让人的心跟着变潮湿。

      周苗蹲了许久又,直至小腿有些麻木才又叹了口气,随手抓了一把纸钱点着,随后扔回那堆纸钱中,站起身,转身准备回屋,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那团火光,眼神有些复杂。

      “爹,你说没用的东西始终没用,可我觉得,人活着,总该有些不一样的意义。”周苗低声自语,声音沉落在寂静雨夜中,格外清晰。

      他重重吸气,又缓缓吐尽郁结——忽然想起任齐礼的眼泪,那是为逝者而落的泪,按周樟的道理,本就荒唐无谓,全无用处。

      可他偏偏动摇了。

      甚至就因这一点心软与动摇,便轻浮应下了任齐礼的心意。

      周苗缓缓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嗓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不是你的孩子呢?”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他的脸上,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回屋内,关上了门,将那片潮湿与火光都隔绝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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