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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孩提   陈吴青 ...

  •   陈吴青也是任佐卿的学生,周苗记得。周苗刚到康都那两年任佐卿总会叫已经参加完科考的师兄来家中吃饭,陈吴青经常会来。带着他的夫人来。

      周苗并不怎么记得自己和这个师兄有什么交集,并且他科考的时候也不是以“四路书院的学生”这个身份去的,陈吴青就算突然想找个师弟去演一出兄友弟恭也该去找隋熹。

      于是当陈吴青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屋子里叫出那声师弟的时候,周苗玩着耳下的珍珠的动作停顿了下:“先生说什么呢?学生听不懂。”

      “阿文,你当然听得懂。”陈吴青又站了起来,走的离周苗更近了些,这样周苗便只能抬头看他:“阿文要升官,也不想这个秘密暴露吧?”

      周苗在耳边摸索的手放到了膝盖上,乖顺的抬起头——阿文,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了,曾经叫这个称呼最多的便是去任佐卿家中吃饭的师兄,这应该是陈吴青抓着自己最死的把柄了,怎地这会提出来了?

      周苗思考的间隙,他感受到陈吴青的手掐在了自己的下巴上,大拇指轻轻按上他的唇瓣,摩挲一圈又回到嘴角:“师兄听闻芝说阿文近来长了颗末牙,很疼吧?”

      闻芝是那个侍女的名字。

      陈吴青说着又按了按周苗的嘴角,周苗牙关紧闭,并不说话。

      陈吴青好男色,这个事情是任齐礼偶然得知的,后来某个夜里告诉了周苗。

      好男色可以去枕香楼,好到同僚身上、乃至师弟身上很明显违背了公序良俗。

      周苗的眉头又轻轻皱起,陈吴青了然是惹人生气了,将手拿开,嘴唇微张,露出一个笑容:“阿文不是也喜欢吗,在这里跟我装什么?”

      “喜欢什么?”

      “喜欢男人。”

      陈吴青又坐回隋熹的位置,仍笑着,成竹在胸:“你喜欢老师的小儿子,闻芝也跟我说了。”

      周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抿嘴,用舌尖舔舐着嘴唇,等陈吴青继续说话。

      “现在我知道阿文两个秘密,若是我将这些传出去,阿文的名声还要不要啦?”

      这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周苗不知道陈吴青打的什么主意,也只能顺着陈吴青走,露出了一个算得上天真的笑:“师兄的意思是……”

      “阿文以后便跟着我怎么样?”陈吴青的目光从周苗的眼睛扫到嘴巴,又看回眼睛,周苗眼底的笑意不减。

      …
      陈吴青大概也算得上天才,兴礼二十五年科举时十九岁,考了个榜眼,风风光光的骑着高头大马游街时被京兆容氏的小姐看上,一入仕便被现今的中书令保到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今年是第十年,没有过升迁却也没有降过值。

      容氏端庄大方,唯一的缺点便是身体不好,一直没有个一儿半女,好在陈吴青也算是一心一意,即使正室一直未有身孕也不曾纳妾,这在中书省也是段佳话,因此当任齐礼同周苗说陈吴青好男色的时候周苗并没有全信。

      现下看来此话不假。

      今日周苗刚回府便命人将屏风扯了,现下在书桌前坐着、直冲着门,方才有风吹进屋里在屋中打了个旋,呛得周苗直咳嗽。

      白天陈吴青直接明牌,周苗自然不敢再用闻芝,便与周实晞商量着将闻芝调到了别的院中,今日公务办的差不多,明日又需早起,周苗洗了笔便起身,叫书童熄灯。

      今日总算是能早睡会。

      周苗提着灯笼往堂屋走,方才已经有小斯去那屋子点上了灯,火光从窗户透出,几步之遥。

      周苗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疼痛如网一般扩散到身体各处,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周苗颤着手去揩嘴角便见手背上被染上了什么颜色。

      这是……血?

      这几个月鼻血出的不算频繁,就算蠹诅发作不也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眼前逐渐模糊,周苗站在院子中央,在距离堂屋几步之遥的地方摔倒,屋中的小斯听见动静冲出屋子,踩灭了整个烧着的灯笼后将周苗搀扶起,周苗听见有人在喊“快去禀告郡主”,随后意识便逐渐消沉。

      …
      意识消沉间,周苗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很温暖的春天,在壮微院的院子里,春风和煦,握着弓的手却冻得发抖。

      但这显然不是个噩梦。

      周苗所有的噩梦几乎都发生在秋天或者冬天,再有就是春天的、某个灰蒙蒙的阴天,这样明媚的阳光怎么会是噩梦呢?

      周苗想着,忽的察觉不到手上的冷了,他的小手被一双温暖而有劲的大手包裹住,随后耳边传来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声音:“阿渺喜欢射箭?”

      不等周苗回答,那人的手松开弓弦,周苗没有握住,搭在弓弦上的箭飞了出去,钉在树荫里的箭靶上。

      周苗的魂似乎随着那箭一同被牵出了身体,周苗站在了树荫里,看着对面的周渺与周渺背后的那个那人。

      “侯……侯爷?”周渺看着七八岁,声音稚嫩,带了些惶恐。周渺小的时候很少说话,磕磕绊绊说了两个字便怕露怯似的停下不在言语。

      筑南侯府的侯爷,那便是周樟了,但是周樟素来只与周濋那个嫡嫡亲的儿子相处的近些,什么时候能这么随和的同周渺说话了?

      周苗心生疑惑便走进了些,他看见阳光打在周樟的脸上,周樟的脸上带着笑,俨然一副慈父模样:“阿渺怎叫的这样生疏?我是爹啊。”

      “爹……”周渺不太敢叫这个称呼,叫完便抿着嘴低下头,周樟看在眼里,笑着摸了摸周渺的头,又道:“阿渺还没有回答爹的问题呢。你喜欢射箭?”

      周渺没有说话,仍低着头,却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

      周樟笑了,将垂在脸颊旁的头发拨到耳后,又握着周渺的手,搭在了弓上:“阿渺喜欢射箭,爹便为阿渺找雏南最厉害的将军来教阿渺和阿澜可好?”

      “那阿澜呢?”周渺听见周樟的话,慢吞吞的说着话,带着胆怯,扭头看向将头与自己齐平的大人,“阿澜不喜欢射箭,阿澜喜欢读书。”

      “阿澜喜欢读书啊……”周樟的手又牵着周渺的手离开弓弦,那箭又射了出去,“那读书和射箭,阿渺更喜欢什么呢?”

      “我想让阿澜高兴。”周渺的声音更大些,却仍旧怯生生,说完便跑到弓架前放弓,不敢看周樟。

      “阿渺的意思是,自己也想读书?”周樟的语气依旧平和,声音也像春风一样和煦,与周苗印象中那个疾言厉色的筑南候完全不一样,“但是将军和教书先生只能选一个,阿渺想好了?”

      周渺放完弓转身便看见立在身后的周樟,所有的动作一瞬停下,又低下头,思索了很久很久才鼓足勇气道:“阿渺要是想要学射箭,爹也会教阿渺吧。”

      似是怕周樟拒绝,周渺又抬起脸,认真的看着周樟的脸:“爹,阿澜很聪明的,他需要一位教书先生,壮微院需要一位先生。”

      不知是不是周苗的错觉,他看着周樟,周樟似乎停顿了许久才又将手放在周渺的头上,手又往下滑,滑到了周渺的耳垂:“阿渺这个耳孔是阿娘给穿的吗?”

      “不是,是祖母给阿渺穿的。”

      不知周樟有没有信,周渺只见周樟脸上的笑更大了些,便也跟着笑。周苗走的很近了,他能看见周樟在笑,周樟笑着笑着,忽的回头,也笑眯眯的看着他,随后又看回周渺:“阿渺还没有字吧?爹给阿渺取一个,好不好?”

      周渺没有回答——他是壮微院最小的孩子,周润和周澜两个大孩子尚且没有字。

      但是周樟很明显没有在等周渺的回答,甚至没有停顿便说出了两个字:“好小,怎么样?浩渺之微,非蜉蝣之小;毋好高远,查于毫末。”

      “为什么先给我取字?”周苗又走进一步,靠周樟更近些,周樟似是听见了周苗的提问,没有回头,只是缓声问道:“好小,你来了?”

      周苗盯着周樟的侧脸许久也没有说话,他和周樟长的有六七分相似,什么怨到现在仿佛只化作一句血浓于水。

      他似乎本身便不恨周樟的。

      他的射艺是周樟教的。

      “我没有用你给我取的字,也早便将你为我取的名抛了去。”周苗说完,喉间腥甜溢出,周苗捂着嘴,缓缓地弯下腰,吐了出来。

      …
      “对,吐出来就好了。”

      有人在抚他的背。

      “禤伯伯,阿兄他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倒?”

      是周实晞的声音。

      “实晞别着急……”

      是禤域。

      “我知道啊。”

      那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将近令人听不清楚。

      屋里还有别人。

      周苗吐完,接过手帕抹了把嘴,抬眼去看。

      “宋伯?”

      “死孩子,年初那事我让你好好休息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周苗的头尚未完全抬起便挨了宋大夫一个脑瓜崩,又见宋大夫回头与身后的人说:“渚清,你来看一下。”

      “宋御医?”周苗抬眼向宋渚清,脱口而出——那是个很秀气的青年,长的有几分眼熟——是烨帝当时为太后找的那位医生。

      “大人认得我?”

      “二月初三,天命宫看诊。”

      宋渚清的指尖搭在周苗的手腕上,轻轻点头。屋内静寂片刻,宋渚清将手拿开转头看向宋伯:“是心疾,不算严重,今日应是因为近日过度操劳。”

      “哎呀,你这毛孩净瞎说,只要是心疾便是严重的。”禤伯伯听见,焦急说着便要上手,又被禤域拉回,只能站在离周苗几步远的地方。

      周苗被宋渚清扶起,眼前视角开阔些才去打量屋中的情景。是在他的屋中,屋里站着坐着六七人次,宋伯与宋渚清在床边一立一坐,禤伯伯被禤域摁在屋内的茶桌前坐着,闻芝跟在周实晞身侧,门口似是还站了个人。

      周苗眯着眼想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人并未看清,于是又转向宋渚清作揖行礼,问道:“周某不才,宋御医怎会来?”

      “我……”宋渚清尚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打断,那声音由远及近:“我带他与宋伯来的。”

      话语落地,那人已然站在周苗床前,将手搭在宋渚清的肩上,低头看向周苗。

      周苗抬着头,凝视着那人的眼睛道:“下官谢护军抬爱。”

      “周大人身子不好便少些操劳,今日是我回来的迟,在府门口便遇上了郡主院里的小斯,下次便不一定了。”任齐礼说话间语气僵硬,似是有什么情绪不好表明,说完便移开视线,不再看周苗的眼睛。

      “周某近几日公务着实繁忙,劳烦护军与宋大夫、宋御医了。”周苗说着便要下床,宋渚清忙将周苗压回床上。

      “周大人不必多谢,渚清本就是御医,为宗族看诊医治是应该的;老夫又看着您长大,听说您病倒了便央着二公子带我前来的。”宋伯说着,已全然不见方才的急躁,将宋渚清拉远些,躬身接着道,“现下大人没什么大碍,郡主府上的府医也在,我们叔侄二人便先行告退了。”

      宋伯说完,冲周苗作揖后便退出了屋中,任齐礼回头看一眼并排站在院内的叔侄二人,又回头看一眼周苗,与周苗道声唐突,也离开了。

      周苗又撑着身子坐起,向禤域禤伯二人道过谢便让小斯将两人带出了府,屋子又恢复了空旷,只剩下周实晞与闻芝。

      “闻芝,府上的府医呢?”人走干净了,周实晞侧头看向身侧怯生生的小姑娘。

      闻芝看着十三四岁,似是被突如其来的盘问惊破了胆,颤栗着不说话,周实晞也还是个孩子,看着一个比她还小些的女孩被吓成这样也不好再说重话,只是让人去将内务管家喊来院中,自己便出去问了。

      屋中仅余下闻芝,闻芝盯着地,手指尖紧紧地攥着下裙,仍不言语。

      “我知道陈师兄给了你任务,我也不会为难于你,但是府医的事情实晞一定会彻查。”闻芝还是不说话,周苗轻轻的叹口气,“从前家中账务都由郡主管着,你今夜若是不说,等着被实晞查出来,周府便用不得你了。”

      “大……大人,奴婢不是有心要害您,只是大人他……”闻芝没有说下去,就算说下去估计也是各有各的苦衷,周苗没有兴趣听什么女孩舍命救母的故事,挥了挥手,示意闻芝出去。

      反正今晚之事必然会被陈吴青知道,不如让小姑娘少转述些。

      闻芝出去了,周苗靠在床头也丝毫没有睡意,拾起方才抹嘴的帕子,映着光,看见帕子上果然还是血。

      怎会忽然到这个地步。

      周樟,你出现在我梦里是来看你的孩子的无能的吗?你的孩子,你重视的嫡系中唯一余下的血脉现下成这个样子,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事在人为,周苗不信什么命运捉弄,梦中尚存的亲情、那样和蔼的周樟是否真实都无从验证,但无论是否真实,到现在也只剩一地鸡毛。

      什么时候中的毒。

      周苗不知道,或者是忘了,时间太久了,如果将身体出现重大问题算作中毒的开始那应当是他重伤周濋后。

      那时应是十四岁的春天,已然过去八年了。

      周苗屈膝坐在床上,手肘搭在膝盖,捂住了脸,毫无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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