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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重任 那天晚上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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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任齐礼果然招了风,深夜里便高热不起,接连三天没来上朝,周苗将那对耳坠收了起来,换了一对茶叶梗1。
烨帝寿辰在即,祈福楼最终建在了城西,在城西高高筑起,遮蔽天日。
或许是见不到阳光的缘故,周苗院中明明早该开放的紫丁香迟迟不开。
禤域家中找人算来算去没有算到吉日,下聘时间迟迟没有被定下来,禤域与一众翰林院修撰被派到楼中写贺词,与工人同吃同睡,已经许久没有下过楼。
康都又下雨了,下的极大,不知嵘北的情况,但隋熹却因“皇后想念族弟”这个略显荒诞的理由被留在了康都,只是听山关郡新派去的刺史所说,嵘北应当是下雨了。
隋宴现下是延川的家主,定是不可能久留京中的,隋衬怡想将隋熹留在康都,就要给他一个官职,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周苗在这几日的文书中所见,烨帝欲意在舍人院中给隋熹找个差事,不知是何人要倒霉。
武越这几日与陈吴青换职,不在舍人院内,但陈吴青也不常在舍人院,总是下朝后便不见踪影。
又是阴天,好歹不下雨了,周苗伏案写着什么,听见了什么人踢门槛的声音,转头去看便看见是陈吴青。
没一会,一个太监坐着轿子前来,将外省众人纷纷叫往门外,武越也风尘仆仆的赶来。
郑全带来了两个消息。
武至倒霉了,他卖官贪财之事被人弹劾,现下已经闹到宫中官员人尽皆知,中书侍郎这个名头暂时落在了周苗的头上,由周苗暂先代理。
还有,祈福楼的顶层坍了。
远处的天似乎更阴了些。
…
天色太暗了些,任齐礼在坍塌的废墟中指挥着禁军将断裂的木材往下搬,忽的听见了微弱的呼救声。
任齐礼回头看向身后几寸。
一滴冰凉的雨落在任齐礼脸上,任齐礼忙跑到那声音边上,从受着重压的木板缝隙中果然看见一个空间,其中有三个书生模样的人。
任齐礼忙叫来人,将那木板之上负压的重物搬走,众人又合力欲将那木板挪开。
雨愈下愈大,不知是何人手滑,那木板又滑下,将洞口堵死,洞内洞外众人皆发出惊呼。
“下面是什么人?”工部侍郎不知何时出现在几人身后,忽的出声将人的目光都引了去。
“回大人的话,是几个文士。”现下工部的侍郎是个单眼皮,长的不算高,但是依傍东厂,到是狗仗人势的到处耀武扬威,因此为人高傲,最重礼数,在场众人中除了任齐礼没有人的官职高于这位,只好先行放下手中的事物行礼。
那人听是几个文士,不由皱眉,又开口问道:“那几个,官职如何啊?”
“不知。”禁军如实作答,便听见身前的人轻声嗤笑一声。
“几个不知官职的文官,救他们作甚?任护军还是快些将折木移除……”
“不将上层屋顶移除,如何将这些折木搬走?”任齐礼打断了那位“高官”的话,“屋顶从中间坍塌,禁军救人与清理现场并不冲突。”
屋顶从中间坍塌,铺了一半的瓦片和折木俯压着下层,不知道当时五楼留有几人,但现下来看,除了工匠应还有翰林院与司天台的人,雨越下越大,不可再僵持,任齐礼高声命人拿来跟硬木,将硬木插入狭小的空隙中向下压。
工部侍郎自觉无趣,转身欲下楼,见郑全抱着手上楼,那怀中还抱着一个卷轴。
“照牛大人的意思来说,若这断木下埋得是咱家,那也是没有必要救了?”郑全仍笑眯眯的,却将牛武看的遍体生寒。
身后“轰隆”一声,工部侍郎连忙跪下道:“不知公公此时前来,可谓何事?”
郑全又笑两声,将手中握的浮尘递给跟在身边的小太监,自己则展开卷轴宣读起来。
…
“臣以为,臣于中书省任职不过短短三年,若代中书侍郎一职,恐无法服众。”陇憩殿空旷的前殿中,周苗只身站在屏风前,拱手与屏风内的烨帝说着。
陇憩宫昏暗,宫人点了灯便出门去,偌前殿中又只剩周苗一人。
“周爱卿的意思是朕将这个官职给你是给错了?”烨帝的声音从屏风内传出,脚步声绕到身前,阴影压下。
“臣——不敢。”周苗将身子压得更低,却感到手上有一个力道将他抬起,周苗顺着那力道起身,看见的是烨帝苍老的脸。
那沟壑的脸上似乎带了丝不同以往的慈爱,声音也不似往常庄严,竟轻声问到:“周卿可有表字?”
“回陛下,臣字幼枝。”周苗不知烨帝何意,如实答到,便听烨帝竟笑了出来。
“幼枝……好字,任佐卿给爱卿起的?”烨帝问着,将周苗向屏风后引,周苗跟随在其后轻轻答是,便听烨帝又道,“幼枝你即不愿为中书侍郎,可是有别的期许啊?”
烨帝就似真的血亲般被周苗伏到椅子旁坐下,看着眼前的小辈,慈爱的问着问题,见周苗摇头,又问道:“你感觉御史大夫如何?”
周苗猛地睁大眼睛,眼中带的是不可置信,御史大夫是御史台最高长官,与中书侍郎平级,先前此职一直被隋氏独占,哪里有寻常官员的事情。
“这是觉得还不够?”烨帝看着周苗错愕的表情,仍是笑着,又问道,“那太尉如何?”
太尉,位列三公,康朝上一个太尉是康兴一十八年,褚庆帝在位时所封的边陲王。
“臣——”周苗缓缓跪地,“臣资历尚浅,岂敢……岂敢担此殊荣。”
烨帝面上的微笑转成大笑,这笑声在殿中回荡着,如神龙击缶,笑完又看周苗:“这也不行那也不可,那周卿想要如何?”
周苗未答烨帝便又接上话:“幼枝可知自己与朕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很像?”
“臣惶恐。”周苗总算出了声。
“有何惶恐?他若活到现在也应是与你一般大了。你二人性情相似,朕便多照顾些,那御史大夫便是他的理想。”烨帝说着,轻轻将周苗的下巴抬起,“周卿只用知道,朕现下予你的中书侍郎,在朕心中你便该更高,朕的安排皆有自己的依据与思考便是,其余的你不必思虑。”
周苗眼睛向下瞟,缓缓思索着,才轻轻答是,烨帝听周苗总算不在推脱挥挥手到:“朕看周爱卿这身衣服也脏了,现下既明白了,那便去领套衣服。若是不愿去太极宫,便回舍人院候着吧,朕有事会让郑全去叫你。”
“臣周苗,谢陛下鸿宠恩泽。”周苗诚惶诚恐,叩首起身,出了陇憩宫。
…
工部侍郎死了。
没有人知道郑全手里拿的那圣旨是不是真的陛下口谕,但郑全方宣读完便有一人抽出随身配的剑,捅穿了他的脖颈。
楼是祈福楼,是为了祈福而建;木头是好木,是上好的建材;皇帝是明君,是贤明的天地之主。
既然都是上好的物,这楼为什么会塌?
只能是监制的人不是好人。
所以工部侍郎死了。
任齐礼将洞中的人拉出便听见那人没有发出的惨叫,回头又见那逐渐苍白的脸。
这并不和规矩。
“祈福楼上杀人,会有损福泽啊!”不知是三人中何人喊了一声,听见此喊声,众人纷纷下跪,唯剩任齐礼与方才叫喊的人。
“若不是咱家来的及时,此时任大人怕是要听了那侍郎的话放弃救李大人了,李大人现下还挑上咱家的错了?”郑全说完,看向任齐礼,任齐礼忙低下头,单膝跪下,楼上只余一人站立。
那人任齐礼并不认得,但他有感觉,此人怕是没命活了。
如任齐礼所料,下一瞬便听耳畔风声乍起,随后就见那官员捂着脖子,直直的倒在了地上,指缝中流出血,睁着眼睛,那双睁着的眼睛中透露的是不可置信。
跪在那官员身边的官员看着他直直倒下,张大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在场除了太监与禁军,几乎都是文官,文官们每日伏案办事哪见过这场面,此时一个个都被吓傻了,哪里还能发的出声音。
郑全左右不过刚得势,现在如此威风,可见烨帝赋予其权利之大。
陈三明贪财,曹怵贪权,郑全残暴,此三人并无区别。
任齐礼想着,死死抓住膝盖,黑色的裤腿上沾了手指上的灰,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陛下派了新的人来监工,还请任大人快些清理,莫要误了工程。”郑全将浮尘拿回,轻轻鞠躬,回身下楼。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淌在废墟上,这样的场景竟有些像某天早晨的边沙镇。
方才跪在身后的官员现下手脚并用的爬到这所谓的李大人身侧,将他捞起来,颤抖着手覆上那双未来得及闭上的双眼。
“楚琴先生……”那人看着年纪不大,应是三十四年春闱新上任的,或是李楚琴身边的学徒一类,现下抱着李楚琴的尸体剩下的只有不知所措。
任齐礼看了许久,干涩者嗓子,轻声问着那官员:“李大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楚琴先生是我的老师。”那孩子说完又轻轻道,“先生刚教了我一年,还没将我引荐给自己的友人……”
任齐礼皱着眉:“你可知李大人家中还有何人?”
那孩子摇了摇头,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现下抱的是一具尸体,呆愣愣的,口中说出之话却令任齐礼遍体生寒:“没有人了,先生家早就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