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夏》凌甜橙

59、晴窗 十二月的第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在了一个周五的清晨。

　　秦洛曦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银白。梧桐树的枝桠上落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色的花。空气里有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

　　她侧过头，看到沈茗礼已经醒了，正望着窗外。

　　他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窗外那片白色的世界，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东西。

　　“好看吗？”她轻声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好看。”他说。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秦洛曦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起床吧，”她说，“今天傅洛初要来包饺子。”

　　他点了点头。

　　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是每天例行的康复训练——从客厅走到阳台，再从阳台走回客厅，一遍又一遍。秦洛曦陪着他，数着步子，记录着时间。

　　比起几个月前，他已经走得稳多了。虽然还是慢，还是会累，但不再需要她一直扶着。

　　走完最后一趟，他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微微喘着气。

　　秦洛曦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过来，慢慢喝完。

　　窗台上的那三盆绿萝，已经长得更加茂盛了。藤蔓缠绕在一起，垂落下来，在窗边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帘子。旁边那几盆秋菊已经谢了，但新的花已经准备好——几盆水仙，是薄锦珩上周送来的，说是过年可以开。

　　沈茗礼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小几上。

　　然后他开口了。

　　“洛曦。”

　　“嗯？”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表达。

　　“我想……试试看，自己出去走走。”

　　秦洛曦愣了一下。

　　“自己？去哪里？”

　　“楼下。”他说，“就在小区里。”

　　秦洛曦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请求。

　　是决定。

　　“好。”她说，“我陪你。”

　　“不用。”他说，“我自己。”

　　秦洛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在窗边看着你。”

　　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向门口。

　　秦洛曦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然后，她看到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慢慢地走。

　　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走得很稳。

　　秦洛曦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眼眶，微微发热。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看到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终于，又能飞了。

　　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圈，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个熟悉的窗口。

　　秦洛曦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秦洛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也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单元门里。

　　几分钟后，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的。

　　秦洛曦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像不像雪人？”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像。”他说。

　　她走过去，帮他拍掉身上的雪。

　　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洛曦。”

　　“嗯？”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我回来了。”他说。

　　秦洛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笑了。

　　“欢迎回来。”她说。

　　那天下午，傅洛初来了。

　　她拎着一大袋面粉和肉馅，站在门口，看到沈茗礼自己开门，愣住了。

　　“茗礼哥哥，”她惊讶地问，“你……你自己开的门？”

　　沈茗礼点了点头。

　　傅洛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她说，“今天我们包饺子，你要帮忙哦。”

　　沈茗礼点了点头。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包饺子。

　　沈茗礼的手还是不太灵活，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咧着嘴。但他在包，一个一个，很认真。

　　傅洛初看着他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忍不住笑。

　　“茗礼哥哥，你这个饺子，怎么长得像个小猪？”

　　沈茗礼看了看那个饺子，然后认真地说：“猪……可爱。”

　　秦洛曦和傅洛初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暖意融融。

　　饺子煮好时，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傅洛初咬了一口，说：“好吃！”

　　沈茗礼也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秦洛曦看着他，问：“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你包的。”

　　秦洛曦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包的？”

　　他指了指盘子里那些形状规整的饺子。

　　“这些，你的。”又指了指那些歪歪扭扭的，“这些，我的。”最后指了指那些小巧精致的，“这些，洛初的。”

　　傅洛初惊讶地看着他。

　　“茗礼哥哥，你怎么分得这么清楚？”

　　他想了想，说：“看……就会知道。”

　　秦洛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在观察。

　　在分辨。

　　在记住。

　　那个曾经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吃完饭，傅洛初抢着洗碗。秦洛曦和沈茗礼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在雪地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

　　沈茗礼忽然开口。

　　“洛曦。”

　　“嗯？”

　　“明年，”他说，“春天的时候。”

　　秦洛曦转头看着他。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到时候……就知道了。”

　　秦洛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

　　她没有追问。

　　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银白。

　　月光很好。

　　夜很安静。

　　而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等待下一个季节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