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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移栽 七月末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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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一天,秦洛曦接到薄锦珩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也没有疲惫或紧绷,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平和的空。
“程姨走了。”他说。
秦洛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天下午的事。她午睡后没有醒来,护工发现时,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薄锦珩顿了顿,“医生说,是心脏骤停,很平静,没有痛苦。”
程婉秋。
那个在初春寒夜里、用冰湖般的眼睛审视她、用淬冰的语言警告她的女人。
那个带着三岁幼子从异国他乡归来、用余生守护一个秘密、用沉默埋葬一段过往的女人。
那个让她感到彻骨寒意、也让她最终选择“不再追问”的女人。
走了。
秦洛曦沉默了很久。
“葬礼什么时候?”她问。
“三天后。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过去。”薄锦珩的声音很平静,“茗礼那边……我会安排人送他过去。”
“我去接他。”秦洛曦说。
薄锦珩似乎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
“好。”他说,“我到时候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
葬礼那天,天气闷热得出奇。天空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粘稠得像凝滞的胶体。整个城市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不透气的玻璃罩里,等待着某场迟迟不肯降临的暴雨。
秦洛曦开车到康复中心时,沈茗礼已经准备好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康复中心统一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露出清癯的脸颊和过于分明的眉眼。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门口,目光落在停车场方向,却空茫得没有焦点。
他不知道今天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此刻正躺在冰冷棺木里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秦洛曦将轮椅推到车边,和护工一起将他扶进后座。他顺从地配合着,动作依旧笨拙迟缓,却没有抗拒。
车子驶向墓园。
一路上,沈茗礼始终侧着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他的眼神依旧是空的,却似乎因为窗外那些流动的画面,而维持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凝视的姿态。
秦洛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墓园比上次来时要热闹些。停车场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一些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薄锦珩站在最前面,看到她推着沈茗礼的轮椅走来,微微点了点头。
程婉秋的墓,在沈父旁边,新立起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镌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慈母程婉秋之墓。立碑人处,刻着“子沈茗礼”。
秦洛曦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
子沈茗礼。
三十年前,她带着三岁的幼子从异国归来,将他变成了“沈茗礼”。
三十年后,这个“沈茗礼”,以这样的方式,站在她的墓前。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另一个名字,另一个父亲,另一段被彻底埋葬的过往。
也不知道,那个被他称作“母亲”的人,为了守护这些秘密,耗尽了一生。
葬礼很简单。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几个亲友和薄锦珩简短致辞。秦洛曦推着沈茗礼站在人群外围,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开。
整个过程中,沈茗礼都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远处的墓碑上,偶尔落在脚下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草地上,偶尔空茫地飘向虚空。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是否“看到”了什么。
悼词结束时,薄锦珩走过来,俯身对沈茗礼说了一句话。
“茗礼,这是你母亲。来送送她。”
沈茗礼没有反应。他的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薄锦珩叹了口气,直起身,对秦洛曦点了点头。
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秦洛曦推着沈茗礼,沿着墓园的小径,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沈茗礼的目光,忽然停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秦洛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岔路深处,是一座孤零零的、有些偏的墓碑。墓碑不大,样式简单,周围没有鲜花,也没有任何祭扫的痕迹。
墓前的草地上,放着一小束早已枯萎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干花。
秦洛曦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程婉秋为她的第一任丈夫——沈茗礼的亲生父亲——立的衣冠冢。
三十年了。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祭扫。
只有那束不知何时、被谁放在那里的干花,证明着这片沉寂的土地下,埋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沈茗礼的目光,就那样落在那座无名的墓碑上。
空茫,却异常持久。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被深埋在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意识底层,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秦洛曦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他一起,看着那座被时光和秘密彻底淹没的墓碑。
云层更低了。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有风开始吹动,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在墓园的小径上打着旋。
沈茗礼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他依旧看着那座墓碑,一动不动。
秦洛曦将轮椅微微转了个方向,让他能更清楚地看见那座墓。
她没有解释那里埋着谁。
也没有告诉他,那个被埋葬的名字,曾经是属于他的。
只是站在他身后,用沉默,陪伴着这个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儿子”,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的告别。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她推着他,离开了那个岔路口。
身后,那座无名的墓碑,在越来越密集的雨幕中,渐渐模糊。
最终,被雨雾彻底吞没。
上车时,雨已经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巨响。
秦洛曦安顿好沈茗礼,自己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看着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的雨刷器,和窗外那片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
后视镜里,沈茗礼依旧侧着头,望着窗外。
他的目光,落在雨幕中某个无法辨识的方向。
也许是来时的路。
也许只是虚空。
暴雨如注,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
秦洛曦发动了车子。
两束车灯劈开厚重的雨帘,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车子缓缓驶离墓园,汇入雨幕中模糊的街道。
后座上的沈茗礼,始终没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而那座被雨幕吞没的、无名的墓碑,连同那个被埋葬了三十年的秘密,随着车子的远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