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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问 秦洛曦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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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洛曦回到北方时,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三天的闷热。街道被烈日烤得发白,空气里悬浮着细密的尘埃,一切都显得疲倦而滞重。
她将行李放在公寓玄关,没有打开,也没有整理。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失真的天际线,发了一会儿呆。
南方小城十六天的生活,像一个潮湿而漫长的梦境。傅洛初出院了,社区图书室的工作恢复,营养讲座筹备中。离开那天,傅洛初送她到火车站,瘦小的身影站在安检口外,用力挥手,没有哭。
列车启动后,秦洛曦收到一条信息。
“秦律师,我会好好吃饭的。你也是。”
她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将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南到北,穿越整片大陆。
此刻,站在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里,那些潮湿、温润、缓慢的南方气息,已经迅速被熟悉的干燥和喧嚣取代。
只有心底某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从千里之外带回的、微弱的温意。
她没有休息。
第二天一早,秦洛曦去了康复中心。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特别的目的。就像过去无数个寻常的傍晚一样,她将车停在老位置,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百叶窗半开,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沈茗礼坐在窗边,背对着门。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对开门声做出任何反应。他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窗台上——那盆绿萝。
秦洛曦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茗礼依旧没有看她。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蜷曲了一下。
秦洛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盆绿萝,比她离开时长大了不少。藤蔓从花盆边缘垂落下来,缠绕在窗台的栏杆上,叶片肥厚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藤蔓的末端,不知何时,分出了两根细嫩的枝杈。
一根向下垂落,悬在半空,轻轻地、随着窗缝渗入的微风晃荡。
另一根,则固执地向上,攀附在窗框边缘,朝着更高的方向,缓慢地、不为人察觉地,伸展着。
秦洛曦看着那两根枝杈。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了沈茗礼放在膝头的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反应。
只是继续看着那盆绿萝,看着那两根一根向下、一根向上的嫩绿枝杈。
阳光缓缓移动。
病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秦洛曦开口了。
“傅洛初出院了。”她说,声音很轻,“她学会熬粥了,味道比我做的好。”
沈茗礼没有回应。
“她养了一盆绿萝,和你窗台上这盆一样。每天浇水,看它长新叶子。”秦洛曦继续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他说话,“她说,等养大了,要分一枝给我,让我带回北方。”
窗外有风吹过,那根向上的枝杈轻轻晃了晃。
“她还说,”秦洛曦顿了顿,“谢谢你。”
沈茗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轻微到可能是阳光晃了眼睛,可能是风,可能只是秦洛曦的幻觉。
她看着他那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落在绿萝叶片上的、空茫的视线。
然后,她收回目光,也看向那盆绿萝。
“我没有替你回答。”她说,“我想,这个谢谢,应该由她自己告诉你。”
阳光继续移动,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光影。
她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在接下来漫长的寂静里,他的那只被她轻轻覆着的手,没有抽回。
没有反应,也没有抽回。
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枯叶。
被冬天的风推着,停在了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秦洛曦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是律所的电话。
她轻轻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电话不长,是她离开期间积压的一些事务需要她确认。她一一答复,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回到椅子上。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城市天际线。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沈茗礼是谁的儿子,他的亲生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他的反应。
但她能听见他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后来我想,”她继续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不是因为查不到,不是因为程女士封锁了所有线索。”
“是因为,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那个答案,已经没有意义。”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依旧坐在那里,依旧看着那盆绿萝。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轻轻颤动。
“你是谁的儿子,你从哪里来,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秦洛曦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结案陈词,“这些问题的答案,从你忘记自己的名字那一刻起,就对你失去了意义。”
“对我呢?”
她顿了顿。
“对我,还有意义吗?”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映着绿萝叶片倒影的、空茫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要知道那些答案。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但至少现在——”
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将地板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
“至少现在,我不想问了。”
她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再去握他的手,只是静静地坐着,和他一起,看着窗台上那盆日渐繁茂的绿萝。
那根向上的枝杈,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秦洛曦没有再说话。
沈茗礼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在这个初夏午后的、冗长而安静的时光里,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
像两株被移植到同一片土壤里的、根系早已各自凋零的植物。
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露,不需要任何见证。
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在彼此身旁。
存在着。
暮色降临时,秦洛曦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茗礼依旧坐在窗边,依旧看着那盆绿萝。夕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橘红色的光晕里,像一幅被时光遗忘太久的旧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鼻尖沾着黄色油漆、在她剪贴的向日葵旁边画太阳的男人。
也想起此刻,这个坐在轮椅里、眼神空茫、连自己的来处都不曾知晓的躯壳。
他们是同一个人。
也不是同一个人。
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早已在那场车祸和漫长的“蚀”中,一点一点,消失了。
而眼前这个人——
他是他的遗骸。
是那场漫长而无声的剥离之后,被留下的、空荡荡的壳。
壳里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那些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冷酷算计,也没有那些曾经让她甘愿沉溺的温柔瞬间。
只有一点微弱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存在。
可就是这一点存在,让她无法真正离开。
像那只挂在枯枝上的蝉蜕。
明明内里早已空无一物,却依然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
固执地,徒劳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夏天。
秦洛曦收回目光。
她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空旷的空间稀释成细碎的、模糊的回响。
病房里,最后一线夕光从窗台滑落。
那盆绿萝的叶片,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缓缓收敛了光泽。
沈茗礼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根向上的枝杈,在窗口渗入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
像一道无声的、不知向谁发出的——
应答。